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断片 ...
-
陆尧呆立在路中央,大脑一片空白,断片了。他望着自己满是泥污的脚,不禁开始用哲学三问质问自己: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最后记得的便是弹片刺入心脏的灼烧感,但此时他活动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毫发无损。身体似乎不一样了,变得更敏锐,更轻快,更……饥饿。是的,饥饿。陆尧这辈子从没这么饿过,正午的太阳热烈如女人的红唇,他只觉得脑子一热,鼻腔一暖,温热的液体便滴落下来。
他这才忆起自己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小心的躲过穿过树叶间隙的细碎阳光,他赤足走在坚硬的灰色路面上,路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榕树,这个城市没有愧对自己的名字,榕树似乎特别多,先前在云溪公馆也有许多。他低头沿着人行道的白线直直往前走,口中念念有词——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讲什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栖身,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全然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
一刻不停走了许久,直到喉咙处那种本已被遗忘的灼痛感又回来了,并随着每一次呼吸越来越清晰,他强忍着,不断欺骗自己:我很好。
然而生活总是不尽人意,很操蛋;人一旦倒霉,后面就会产生数不清的连锁反应。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有人正声嘶力竭冲他吼叫,打断了他的自我缅怀,那声音由于极度惊恐而变调了,以至于路瑶无法听清,她喊的是“小心”还是“走开”。不管哪一个都不可能是好事,上次有人冲他喊小心,他的胸口被穿了个大洞。他苦笑着转身,果真看见一辆黄色大众甲壳虫失控地正打着转儿砸向这边,四个轮子与炙热的地面剧烈摩擦着,发出成串尖锐的“吱——”声,距离太近,他甚至能闻到焦糊的味道。再也来不及躲开,那辆车毫无悬念地重重撞上了他,下一刻,他的后背狠狠甩到路旁石头边缘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也不知道是身下的石头裂了还是他的脊柱碎了,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剧痛正在他全身缓缓蔓延开来,却也让他的头脑空前清醒。
那辆车拐了个弯儿,冲过路面,随着沉闷的一声巨响重重撞到一棵老树上,险些将树撞歪。许久,年轻女孩儿跌跌撞撞爬了出来,她看上去十分狼狈,额头磕破了,血流满面,那种腥甜的味道让他喉咙一紧,灼烧感更烈。
“你撑住啊。”女孩儿带着哭腔乞求道。她跌跌撞撞奔到陆尧被撞倒的地方,一手捂伤口,一手颤巍巍地抚摸他的脸颊,试图安慰他。陆尧心想自己看上去一定吓人极了,但他试着动了动几个重要的关节,除了有些疼,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我没事。”他尽可能简短的说,屏住呼吸,竭力抑制那味道引起的欲望与冲动。
但太难了,他要忍受不住了。
“哪里……”她显然不信,又向他挨近了些,他能看到她脖子上跳动的青色动脉,血液汩汩的流动声听起来格外惊心动魄,她身上有桔梗花的香味儿,她的血令人情迷意乱。
“别靠近!”他瞪大眼睛,哑着嗓子失声警告道,但听起来更像是引诱。女孩儿惊讶地看着他,指头一颤,几滴温暖甜蜜的液体从她指缝滑落。陆尧再也无法忍受了,眼圈一红,发疯般抓住她的肩膀。在短暂而毫无意义的挣扎后,他本能的咬住她柔软温热的颈子——
只不过眨眼之间而已,结束了。陆尧已缓缓从那连尖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的可怜人身上爬起来。她很安详地闭着双眼,看上去已然逝去。似乎出于某种熟悉的习惯,他歪着头认真打量她,目光触及她颈间那两个渗血的小圆孔时,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刚才他,就在此地铁石心肠地,残酷地杀了一个无辜人,吸光了她的血,这是要下地狱的。
荒唐!他如梦初醒,慌不择路地冲进树林,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心里的恐惧却溢出来,又忍不住回忆起发生惨剧的那一刻——他牙齿抽长,在撕裂女孩儿喉咙的那一瞬间,思维在飘,整个人充满难以言喻的快感。那种鲜艳的,充满生命力的红色液体,温暖甜蜜的液体,从那时起注定成为他唯一的最大的欲望,对它的渴望将超越一切。
而他将穷其一生,一边强迫自己忘记那味道,一边发疯般寻找。
也不知在那片人迹罕至的林子里狂奔了多久,久到他都累了,心里塞了一团乱麻,不晓得以后该怎样活下去才好。他行尸走肉般徘徊着,逛到一条陌生的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他。
除了周煜。
周煜一眼便认出他了,不久前还奄奄一息的人,如今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这事儿已经足够诡异,更别提对方如同中了邪一样,直勾勾盯着过往的人群,却始终不曾迈出一步。那孩子面色惨白,光首赤足,既呆滞又可怜,像是……仓皇出逃的小动物。周煜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而处于猜想中心的主角,此时却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阔步往路中央冲去。
“喂!”周煜忙急吼吼向他喊,“不要命啦!”
笑话,他费老大劲抢回来的一条命,说不要就不要了。
陆尧是想死来着,被这么突然一吼,脚下的动作也吓得慢了半分,周煜忙趁机抢上前几步,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扯了回来。他定睛一瞧,眼前的人和丢了魂儿一样,鬓发杂陈,汗水淋漓,典型的失去生活希望的失败者模样。
“怎么了啊。”他不禁放轻了语气,生怕刺激到他,拉扯时用了不少力气,说明对方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至少从未有过先例。
陆尧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直到那只手抓住他的肩膀,那是一只温暖的,干燥的,活人的手。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回头,嗅到一股好闻的草木清香,只见年轻的褐发男人正担忧地望着他。他有一对深邃安静的眼睛,是温柔明亮的巧克力色,一件宽松的白衣堪堪套在那稍显瘦削的肩膀上,令他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而那只手却出奇的坚定有力,正紧紧抓着他。
“别冲动。”周煜重复道,除了担忧以外的一些东西飞快从他眼底闪过,他安慰性的拍拍陆尧的肩,而后者也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赤足,他大概地在心里描绘出了自己当前的惨相。
“我……”陆尧嚅动嘴唇,却也只能冒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