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黑夜》陈清水

10、干涸

　　周煜滞了片刻，马上回过神来。他迅速清除了呼吸道的积血，毫不犹豫地贴上陆尧的唇，一次又一次，努力注入满腔生命的气息，是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必须马上进行开胸手术。
　　他当机立断，安置好引流管和气管插管，定定神，拿起手术刀，平稳而缓慢的划开了陆尧的胸膛。
　　子弹造成的空腔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最棘手的是它已经爆开，弹头却不偏不倚地卡在了心脏旁。周煜替他感到走运，如果再打偏一公分，陆尧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现在这颗心脏还在跳动。他转目偷偷看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面是空白的，毫无表情的。眼睛微合，神采在一点点跑光，胸腔虽然在缓缓起伏，但也不晓得几分是机器，几分是他自己的功劳。
　　这人救不活了。这个想法令他心里一颤，好容易把它从脑袋里赶出去，他赶忙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抽出一块儿弹片。
　　手术做了很久，久到周煜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满眼发黑，韩凡连忙来扶他，他却摆摆手，拒绝了，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走出了门。陆尧的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衬得他像只五彩斑斓的蜘蛛，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手术台上搬下来。他的一只手耷拉下来，仍在流血，在地上留下一行艳丽的痕迹。
　　好像血液只是在他身体里做个免费环身旅游。
　　让他自求多福吧。周煜心想，他回头望见那男孩死人般的脸色，不知怎的，心里有块地方突然激烈的抽痛了一下，像被箭矢射中了一般，直叫他喘不过气来。忙深呼吸几口，没再多待，便又被蒙上双眼，绕着圈子送回了家。

　　他睁开了眼睛，周围寂静无声，总是这样。
　　但这一次略有些不同，他费力地抬起双手，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这具年轻的身体被撕裂了，几乎流干了每一滴血，但心脏仍在奇迹般跳动。很多年前，他也是如此，浑身血迹被丢在床上等死，然而那时他没死，如今这孩子勾起他难得的恻隐之心，他当然也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主人如何在精神深处躲藏着，挣扎求生。正是那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唤醒了他，他和他的血脉一旦苏醒，力量便是摧枯拉朽般，会慢慢吞噬陆尧所有作为人类的软弱和脆弱，好的不好的都被改变，难以逆转。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他仍静静躺着，像是在思考，良久，却露出一丝苦笑。几分钟后，毫无预兆，他拔下手背的管子，披上早已被血染红的袍子，消失了。
　　没有躲藏和慌张，对，就是凭空消失了。

　　在同一时刻，机器的报警声让所有人的心都向下沉了沉。韩凡第一个冲进去，却扑了个空，杯子里仍有余温，各种医学仪器叫嚣不停，十分闹心。他神色惊骇不已，却也不知所措。
　　“他不可能自己走出这个门，一定是被带走了。”紧接着闻声而来的燕文绚一脸不敢置信。“但我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管怎么样都没走远。”韩凡摇摇头，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封锁所有出口，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进出，云起知道这事了吗？”
　　燕文绚摇摇头。“她不在。”
　　她当然不在。她正恨得牙根直痒，知道那两个混蛋逃走后，当下她便把韩凡痛批一顿，带着几个亲卫对猎人穷追不舍了。她根本不在乎“容器”本身的死活，但好不容易找到能与始祖契合的灵魂已是弥足珍贵，经过这样一搅和，谁也不知道要再等多久。她发誓要追上那两兄弟，把他们千刀万剐。
　　而陆尧，陆尧他只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这就是他既定的命运，当命运来敲门，他只能开门。

　　他对这个地方仍有印象，他来过，不过，那也是很多很多年前了。他回想起那个傍晚的场景，仍十分清晰。人们跪坐在云家的日式浦团上，膝上搁着木餐盘，这盘子是云起图好玩在日本商店买来的，因为总觉得木头摔不破，这组东西应该能用上一世纪。当然它们确实不会破损也没缺角，但他始终不明白这盘子存在的必要。
　　那晚云起的父亲牵着她的手，眼里满是不舍和算计，像极了一条受伤的毒蛇。
　　“以后小女便交由您照顾了。”
　　他只是微微颔首，穿过人群，稳步向前，却是缓缓伸出手指，轻佻地挑起那个小巧的下巴。云起的眼睛盈盈如水，雾气缭绕，倒映出他英俊的影子。
　　“我深深爱着您，隐大人。”她羞涩一笑，眸子低垂，“永远。”
　　永远吗。
　　当他再次穿过这条长长的回廊，却已物是人非。时过境迁，故事的主角也换人了，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酸中有苦，苦中有涩，转眼消逝。他把这归结于这具身体主人的懦弱人性，虽然他现在已经躲起来了，那种感觉仍然会时不时跳出来，挥之不去。
　　他仍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黑暗也越发浓郁，这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