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黑夜》陈清水

9、中弹

　　韩凡也非常人可比，马上反应过来，反手夺住赵言的手腕，与其扭打到一起。
　　赵言用手死死抵住他的喉咙，银质的匕首灼伤了他的皮肤，一时间他竟发不出声音。
　　赵淮子也深感意外，他深知弟弟的实力，一般来说几乎无人能发觉他的动静。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只能选择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然后暂时撤退，再从长计议。他慢慢瞄向那两人的方向，正要开枪，却又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慌慌张张，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家伙，看起来像是人类。
　　“完蛋！”他恶狠狠快速地咒骂了一句，一时无从下手，几乎急得要跳起来。
　　陆尧其实一直悄悄注意着他的保镖的情况，所以当韩凡被拖入草丛的时候，他其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帮忙。考虑到对方来势汹汹，不像什么好人，再加上韩凡平日对他还不错，回过神来，他连忙慌慌张张捡了根棍子跑来，闭眼便冲着躺在地上的两人一顿乱打。
　　“你！”赵言五官都气歪了，陆尧看似瘦弱，但毕竟也是个成年男性，一顿棍子落在身上，多少是有些痛的。
　　韩凡双目怒睁，拼命用眼神示意他离远些，耐不住陆尧不睁眼，差点儿气得咽气。三个人闹成一团，眼看着就要引来更大的麻烦，赵淮子心一横，为了救自家兄弟，豁出去了，冷冷把枪口对准了陆尧。
　　此时，陆尧心底突然“咯噔”一下，丝丝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生出了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恐惧感。他后退几步，有点茫然，却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赵淮子毫不犹豫的扳下了扳机。
　　“小心！”韩凡终于推开了一直钳制着他的那只胳膊。他试图挣脱赵言的禁锢扑向陆尧，却没有成功。子弹破空的风声尖锐轻巧，转瞬便近在咫尺。陆尧瞪大了眼睛，金属的反光刺痛了他某根神经，没人能救得了他了，不，他也许本应能躲掉，然而他的身体，是凝固了，冰冷的，甚至僵直的。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只来得及稍稍侧过身，迎接那致命一击。
　　“没事，我会自愈，会的。”他认命，迎着子弹，英勇地闭上了眼，心里仍自我安慰着。
　　然而随着子弹没入血肉的“噗嗤”声，在能感到痛苦之前，陆尧就倒下了，后背撞上地面的碎石，那疼痛刻骨铭心。接着是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痛至几乎麻木——先是剧痛，后是麻木。韩凡的咆哮在他听来突然显得十分遥远，又像蒙了布还放在玻璃罩子里一样模糊。这一次他没有自愈，血拥了出来，是人类的，殷红的血。
　　真是高估了自己啊。他自嘲地想，艰难的勾起嘴角。
　　“该死。”赵言骂一声，趁韩凡分心之际，一刀命中他的肩膀，从这场斗争中解脱出来，对方却是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径直扑向那个人类，他皱眉不解，不再久留，而是飞快地穿过灌木丛，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淮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赵言见到他面如白纸，到底还是年轻。
　　“哥……我们杀了一个人。”
　　“闭嘴。”赵淮子面色阴郁，狠狠喝止了他。“如果不想有麻烦，今天这事儿不许和任何人提起。”
　　“……知道了。”
　　守卫们顺着他们逃跑的方向一拥而上，韩凡却没有去追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只是紧紧地搂着陆尧，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关心。鲜血从他的徒劳捂着伤口的指缝中流出来，陆尧茫然地转转眼珠，顺着声音寻找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感觉很奇特，所有的感官都在迅速消失，紧接着，他原本璀璨眉眼也迅速黯淡下去。

　　周煜不喜欢在周末上班，但他是个兢兢业业，救死扶伤的医生，他没得选。外科医生多是谢顶大叔，但他不同，今年才二十六岁便早早成了主刀，正因如此，他的休息时间也比其他人相对少了许多。他是一个很能让人安心的人，生的身材颀长，骨肉均匀。唯独肩膀有些瘦削，由于职业原因，整个人总显得很干净，一双眸子深如星夜，清澈不惊。他总是淡淡的，不多说话，但也不算沉默，就显得相当内敛。他不喜欢开车，总是沿着河流一路从家走到医院，他也懒得乘车车，他总觉得经常乘车会损伤大脑。
　　但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院长一个电话打来，命令他十分钟内到医院报道，他急急忙忙打了个车过去，刚到，又被蒙上眼睛，半绑半请的被带到一个老宅里，他心里反感又疑惑，不知道又是哪个有钱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请大夫”。
　　正猜测着，一个身材高挑精壮的男子从侧厅快步迎来，这人脸色过于苍白，周煜不禁多看了两眼。
　　韩凡没有心情理会别人的眼光和心情，只不失风度的虚做了个手势，把他让进房间。
　　“周大夫，里面请。”
　　周煜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在一众焦急的白和一摊惊心动魄的红中，他显得脆弱不堪，汗水浸透了鬓角，眉头颦着，鲜血正汩汩地从胸口的洞里涌出来。
　　很痛吧。周煜默默猜测，来不及多想，一眼便看出是枪伤。好在这里医疗设备也算齐全，把人清走，只留下两个助手，他泰然指挥者手头的人把伤者抬上了手术台。
　　周煜向来不喜欢看病人的脸，今天却意外觉得躺着的人，虽然那双眼睛紧闭着，全身像大理石白雕像一样毫无血色，仍拥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陆尧感受到移动时的震动，稍稍觉得清醒了一些。他微微睁开眼睛，胸口热辣辣的痛，忍不住咳了几声，血即刻从气管里呛出来，肺里像是塞了团钢丝球，伴着每一次呼吸与他的血肉互相摩擦着。他像一只熟的虾一样蜷起身子，从未觉得呼吸是如此痛苦的事。
　　一双手却轻易将他反将过来，粗暴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四处的疼痛让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
　　周煜拧起眉头，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有条不紊。经过之前的紧急包扎，伤口出血的情况有所缓解，但枪伤让他的左胸廓塌陷，呼吸困难。子弹没有贯穿他的胸部，所以一定是留在他身体里了，也难以判断形成的空腔造成了多大伤害，最乐观的情况下，即使没有伤及心脏，半个肺也毁掉了。
　　治疗难度很大。
　　正当他打算结束初步诊断时，手术台上的人却急促地喘息了两声，四肢突得舒展开来，不再痉挛，而是软绵绵的，他的脸色也不再是青白的了，反而变得红润，但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他不再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