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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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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晋,你读的书多,不如,你来给他取个名字吧。”芸娘子怀里抱着个粉团子,温声细语,岁月柔光,她早已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侠,金陵巷陌,她极尽她的温柔。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出自《论语》)”孙普坐在梨树下,正温书,梨花簌簌而落,小小少年都像要白头。“七章。”孙晋愣了一下,说。他刚看到《论语》第七章。
“七章?”芸娘子笑眼问他。
鬼使神差,孙晋点了点头,“陆七章。”
小小的,还在襁褓里的小孩子忽然就笑了起来。芸娘子自是欢喜,抱着陆七章逗着他,“七章,可喜欢小叔给起的名字?”陆七章的眼睛一眨一眨地,仍笑着。
“七章。来给小叔抱抱。”孙晋放了书,起身走过去,一身梨花飘落,淡淡的香味还在,陆七章就也张开手让他抱。孙晋笑着,少年的眉目已张开,更显清俊。
要问这时的孙晋,什么是家的感觉,他一定能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陆映年和芸娘子待他就像亲弟弟一般,这个院子就是家了,所以金陵的三秋与四季于他而言都会因为一声“阿晋”就凝固下来,如果不是陆七章这个小东西,无人能感受到岁月的更迭。
一年了,春风踏月留香,又摆渡了他们一个轮回。陆映年的儿子出世了。小家伙丹凤眼,薄唇,深情的父辈竟生出这样一个形容凉薄的孩子。
孙晋在看到这个孩子时就想,我不要去长安城了。
可当他随口给小侄子取了名后,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连他的名字都这般随意?明明看得很重,却偏偏像梨花一样轻。
孙晋摘了一朵梨花,放在陆七章手里,陆七章没接,伸手抓住了他的食指,小孩的手那样的软,指根上生着小小的肉窝。
时光如常,对于明天,请让我们慢速抵达。*
华灯初上,孙晋在凉亭找到陆映年,“映年哥,我不打算去长安了。”
一只灰蛾绕着烛火飞舞,芸娘子带着陆七章早早睡下。
“你可想好,那你以什么为生?”陆映年摆了一堆草药在石桌上挑拣。
“你竟不怪我!”
“你的日子不应该自己做主吗?你记得吗,我没问过你的来处。”陆映年抬眼,温声道,手里还夹着一株独活。
我没问过你来处。孙晋的耳朵都快被这句话炸破了,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可我没问过你的来处。你对于我,不是要勾心斗角的对象,你住在我近旁,过比没有我时更好的生活,就是我做哥哥的意义。
“我明白了,谢谢哥!”孙晋只觉得夜里露重,水汽浸染到了眼里。
地有白霜,树无青叶。人影在地,明月在天。*所有的风景都被晚风吹乱了模样。孙晋望着月亮,心如止水。功名利禄非他所愿,逍遥人生摆在他眼前。这个坚硬的世界因为陆七章的到来,轻轻裂开一条缝。
“阿芸,来看。”陆映年招手,眼里闪着温柔的光。
芸娘子合上房门,朝孙晋微笑点个头,擦肩而过,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水光,笑问,“又是什么新药啊”
“哪有什么新药,是我给你买的新步摇。”
孙晋听到这里,会心笑了,转过回廊,留了一方月色给他们。
一夜满林星月白,亦无云气亦无雷。*
“七章,小叔要上街,你在家要乖哦。回来给你带李子。”孙晋背着书筐摸摸陆七章的头,小孩子嫩嫩的一团,朝他笑。
“他还没长牙,带什么李子,给我沽一壶杏花酒。”陆映年抱着孩子笑道,“快走吧,要赶不上时间了。”
“都不让我逗逗他吗。”孙晋笑着,摆手道,“你知道我不急的,叫他们等着吧。”整个苍岭翠居都等着他呢。骄傲的少年扬眉走进春光中。
苍岭翠居是金陵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高,十八进院落,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前几日孙晋路过这里,看见棺材店的梅老板站在酒楼外看着楼中声色。他觉得奇怪,就走到梅老板身旁朝楼上看去,不巧,正看到一个秀色女子正在弹着琵琶,吴地口音,唱着小曲。孙晋见梅老板看得出神,心下了然,上前作一揖,道,“梅兄何不上去坐坐?”
“她的琵琶不肯为我而停。”梅长石回过神来,懊恼的道。
“她靠这个赚银子嘛。为何又要为你停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银子更重要吗?”梅长石皱起眉,但还是那个不经世的人。
孙晋被他吻得愣了一下。自己幼时有父辈,后来又有陆映年,确实未自己赚过一分一厘。银子很重要吗?他不知道。但想来,这些日子,若不是陆映年,他和在金陵城外就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的。”虽然不知道,但孙晋还是这样说,“走吧,我能让她歇会儿。”
“不可能,她一首曲子十万两呢!”梅长石惊道。
“瞎吹,十万两,谁听?”孙晋拉着梅长石冲上酒楼。
“来,坐这里,离她近。”孙晋挑了张桌子,招来小二点酒。
梅长石神色淡然,捻起袖子沏上新茶。孙晋看他静得像一幅画,心想:决不能让陆七章长大了向他学,做个死人生意,人都没趣了。忽然地他又想起了董桥,她连让梅长石赚个钱的机会都没有,当时心下黯然,干了一杯浓到苦涩的茶,伸长嗓子丢梅长石道,“我给你讲个事。”
于是那天孙晋就在红楼上,在当红歌女的吟唱声,琵琶声中,在纷杂的人群中,大着嗓门,给梅长石讲了个英雄女侠救落魄书生的故事。
讲到最后,一层楼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那弹琵琶的秀丽女子也停了声,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故事。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想那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听故事的人喝着酒清醒着,说故事的人滴酒未沾却醉眼迷离。他没有看到,最角落里坐着的陆映年。
孙晋讲着讲着就只剩下满眼的悲伤了,他如此地想念董桥,如此地想念那个生死一线的夜晚,他为他们的一面之缘造了个风生水起的故事,可故事中的那个人却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你说,钱很重要吗?”孙晋喝了一口梅长石递来的酒,酒香甘冽,想起要给陆映年带点回去。酒太烈了,他已泪光迷离,望着一个摇着罗扇,点秋妆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朝他一笑,摇着扇子走到他跟前,俯身在他耳畔轻声说,“你就是那给凶徒抢去钱财的书生吧。”
孙晋眼前这才清明,细看这貌美如花的女子,还未答话,那女子便直起身,转身欲走,又留下半个身子回眸对他,“你来我这说故事,你来告诉你钱有多重要。”
孙晋低头笑,隐去眼底的泪光,一笑,“可以啊。”他的悲伤还未散去,若他不笑,就是在告诉众人,他便是那书生了。他只有笑,才能踏出那个故事,仿佛踏出那段时光。
不知过了几刻,围坐的人才逐次散去,梅长石说,“我们走吧。”
孙晋说好。
谁也没再看那琵琶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