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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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元年，金陵城。
阳春三月，冰河初解，莺燕弄语，百花将绽。这天，小半个金陵城的人都在往东城平玉巷涌，只因这陆郎中的喜宴。
陆映年三十少余，眉目周正，书卷气慨，新婚的鞭炮硝烟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草药气，不知夫人是否介意？陆映年着大红锦缎的喜服，喜笑颜开朝来人拱手道谢，巷子里挤满了各色人。看这些人的装束大多不是当地人，个个身姿不凡，轻衣简着，不少还抱剑而立，竟是些江湖游侠客，这些人不远万里前来道贺，红妆贺礼，十里不尽。陆映年一个江湖游医，见过这世上的万千风物，救济扶助这世上的万千游子，才赚得在金陵巷陌，安家落宅，如果不是遇见了芸娘子的话。
董桥站在长街对面，怀中长剑凄然，不禁苦笑一声，笑声立时就消散在初春稀薄的阳光里。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新嫁娘来啦！”
大红花轿浮现在巷口，鞭炮声，锣鼓声，号声，掌声，笑声，汹涌爆发。空气一下被点燃，阳光从云端倾泻而下。只有董桥看见了，陆映年的手垂到了身侧，笑容败下来，眼神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但随即，眉梢带着眼角，眼角带着嘴角，依次绽开个笑容来，他的眼神中终于有了流动的光华。他心爱的人就在巷口，他没有理由不真心地对她笑。
董桥把目光抽回来，低了头，转身退到更深的人群中。不向他打个招呼吗？他都要成亲了啊！
花轿行到巷口就停了下来，八个轿夫不知怎的落了轿，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未燃尽的鞭炮声和风声。陆映年也是疑惑，渡过人潮向巷口走去。
那轿帘里伸出一只手，指节突出，皮肤干燥，不似闺中娇女儿的手，那手掀起了轿帘，红衣新嫁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花轿，她手又一抬，自己掀了盖头，用力向天上一抛，盖头被风一卷，不知飘到金陵何处了，露出金冠云鬓，剑眉星目的新嫁娘。
董桥的眼都要被那金珠银花灼伤了，不，灼伤她的是那个红衣待嫁的女子。
芸娘子明眸带笑，她刀光剑影里都不曾有的美丽全都落在陆映年的眼底。她牵裙下轿，嫁衣的裙摆太长了，她也不嫌，慢慢地，一步步地，稳稳地走向陆映年。
“我说过，我要自己走到你跟前，过你家的门。”芸娘子笑道。
周围的人无不叫好，哄然起笑，大赞芸娘子英朗无双，陆映年接过她以前总握着长剑的手，向众人行了一礼，才低头道，“芸儿说的是。”声音里是少见的温和。
就在那一天，陆家的新娘子过了门，宾客散尽，已是月上柳梢，江湖上再无董氏双璧，金陵城多了间陆记药铺。
董桥呢，不知进了哪间巷落，似是循着那红盖头去了。
月色独好，西窗烛明。芸娘子坐在桌边，单手撑着头，笑容散尽，“今日不曾见过阿桥。”
“她不愿见我，” 陆映年斟了杯梅花酒，“这我是知道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成花。
“可连我也……只要想着你我之间隔着她，便不知如何是好，到底是欠着她的。”芸娘子皱着眉，叹着气。
“当年我先在渭河边见过你，不关你的事。我只担心她今后在江湖上，是个什么情形。”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摘自《呼兰河传》）
翌日，一个模样落魄的少年敲开了陆家的门。
少年神色惶恐，声音压不住地发抖，“有个姐姐让我来找你们。”
“你是何人？”陆映年问，心下已不安。
“我叫孙晋。”
“你姐姐是何人？”
“她说她叫董桥。”
一听这话，陆映年心头狂悸，一时说不出话来。到时芸娘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问道，“你快进来吧，”引那少年进了屋，给他倒了水，在院子里坐定，“阿桥怎么了？”
孙晋也不客气，一口把水喝了，道，“姐姐说，她要去北疆，那里风雪大，不让我跟着。”
芸娘子见他是真的渴了，又给他倒了一杯，才柔声问，“慢点喝，你们怎么认识的？你找我们又是何事？”
“我是进京赶考的，在客栈遇着了强人，丢了书袋盘缠不说，差点命都没了，万幸，姐姐救了我。”孙晋不再惶恐，平静地道。
“你……那姐姐还说了什么没有？”芸娘子问。
“没有……哦！”少年看了眼芸娘子未褪去的嫁衣，“让我贺二位的喜。”他还眨了眨眼，笑逐颜开，竟是个眉清目秀的俊哥儿。
这时，陆映年才走回院子里，问，“你几岁了？金陵可有亲人？”
“十八了，我在这里无亲。”孙晋答地干脆。
陆映年见他伶俐，却又人地两生，加之董桥所托，一捻眉，问“那你可愿在这里安定下来，等明年科考。”
“求之不得。”少年眉眼漾起笑意，一时间神采飞扬，倒像这金陵城的小公子了。
“那你快跟我来，把这一身土洗了去。”芸娘子笑道，起身引孙晋进屋。
孙晋应声而起，腿却是软的，差点栽倒，扶着石桌才没被察觉，孙晋心中苦涩。直至很多很多年以后，孙晋也没能想明白，自己如何在经历了那地狱里的一晚后，仍能若无其事地说谎和大笑的。
就在陆映年的新婚之夜，金陵城外的小酒肆里，白身孙晋遇到了同样落魄的董桥。一群凶徒斩碎了他的书，问他要银两，他被踢倒在地上，卷口的大刀悬在他头顶。而董桥就提着剑，盖世英雄一般，挡在了他身前。他永生都记得那个白衣带花的女子，泪眼婆娑地挥剑向前，她那么难过，还有刀剑相向。她类似于绝望的抵挡，却身姿出尘，是他从未见过的世间风物。
董桥斩碎了她的悲伤，也斩碎了孙晋的地狱，她对孙晋说，去找陆映年。而她自己也永远的留在了金陵城外，是孙晋将她埋在城外秋娘桥下。
孙晋也记得董桥念起陆映年的名字时那种潇洒的笑容，她念叨着他的名字，宛如唱着远古的歌谣，这让孙晋在看到陆映年的那一刻就明白，是他了。
是他了。陆映年一成亲，她董桥的整个江湖就落幕了。*（化用《美人何处》中的句子）
愿君此生长如意，万里山河无故人。*（摘自《仙剑奇侠传三》）
只是，孙晋没有想到，他的一生正是从他踏进陆家的那个清晨才乘风而来的。
总之，他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