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壁上观雪客

13、第 13 章

　　楚轼安看过秀娘子，顶着正午的太阳回家，还未到三伏天，她就觉得一阵眩晕，决定不再勉强，到许家酒肆里歇了歇脚。
　　许老板见了楚轼安，亲自乘上了一碗冰镇的柠檬茶。楚轼安谢道，许老板却摆摆手说：“谢什么，昨儿有个小公子路过，送我一个蓝花茶杯，说今儿若是你在这儿歇脚，让我给你一碗茶吃。”
　　楚轼安想到是孙晋，心下更是喜悦，喝了柠檬茶降暑，与许老板闲谈了一阵待休息够了才离开。
　　又是三年了，李显登基做了皇帝，唐朝又回来了。这是神龙元年，陆七章快五岁了，孙晋打算今年从陆映年家搬出去，他跟着秦无月做生意，钱赚了不少，又拉宋浩川制茶器将秦宋两家生意拢在一起做，倒还成了一片气候。秦无月的儿子秦庄，宋汲，陆七章年岁差不多，自然就玩在一起，每天都要到孙晋那儿学书，孙晋自个儿都是半个读书人倒还当起了教书先生。
　　前几日秀娘子生下个小女娃，梅长石高兴极了，招了朋友们来吃酒。廊间梅长石问孙晋给女儿取个名字，孙晋一下就想起了当年他草草地给陆七章取名的事，于是想要推拖，可秀娘子也请他，他才只能应下，说想想再告诉她。
　　孙晋想了一宿，却也没想出来，第二天问楚轼安，楚轼安说叫梅秀君吧，孙晋说好，这才给孩子起了名。
　　楚轼安回了家，却仍觉难受，只当中了暑，没当回事，夜里却病倒了.楚老板慌慌请来陆映年，心里只忧心女儿竟病了也没有照看，忽又看见跟来孙晋神情备至，帮着陆映年照料女儿，这才放下半边心来。
　　天将破晓时，楚轼安才安稳睡下。陆映年带着孙晋告了辞，迎着启明星归家。
　　“你打算怎样，将来？”陆映年提着药箱，和孙晋一路走得极慢。
　　“哥，我得有个家了。”
　　“你一个人？”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轼安会和我一起。”
　　“轼安是个好女孩，只是，她等不了你了。”
　　“哥，你说什么。”
　　一声牧笛婉转，金陵城的天亮了。
　　“轼安今年几岁了。”
　　“二十。”
　　“她没有多长时间了。她的病，我治不了...”
　　孙晋的脚步凝固在清冷的晨风里。
　　“她什么病？”
　　“你不懂，反正，我救不了，这天下，也没人治得了。”
　　孙晋觉得，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中，这个清晨最冷。
　　“哥，你说真的吗？”
　　“哥你信不过？”
　　“那她，她还有多久？”
　　“最多两年。”
　　“两年后会怎样？”
　　“去另外一个地方继续活着。”
　　孙晋没再说什么，他被晨风吹散了。你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永久地离开，就像你也不知道明天的天气是睛还是雨。如果你说，月明星稀的夜晚意味着第二天的天晴，那也是不一定的。
　　因为，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不可理喻，忽然而已。
　　孙晋忽然觉得世道艰难，谁也帮不了他，而这些也不过只是因为他的楚轼安，快要消失了。那个送过他夏天的女孩，就要融化在夏天里了。
　　之后的很多天，陆七章都没有看见孙晋笑，他很多天都没有给他们讲《论语》了。陆七章从那时就在疑惑，这么好看人为什么不笑呢？他想抚平孙晋皱着的眉头。可他还太矮了，够不到，就只能看着他的眉皱得越来越深，像芸娘子裙子上的折痕。
　　直到楚轼安能下床了，孙晋才想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去了苍凌翠居，见到了穿着浅紫色长裙的楚轼安，她脸上病容退去，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生气。
　　“阿晋，我这几日病了，没来得及谢谢你的茶。”楚轼安坐在戏台前，轻摇着罗裙，绽开笑容。
　　孙晋看着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琴娘十指一拨弦，唱起歌来，听众这些年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唱词被孙晋改了几番，唱出的还是大唐风韵。
　　“轼安，我想带你去一些地方。你可愿意？”
　　“和你一起就行。”
　　“好。”孙晋忽然就落下泪来，他急忙转过身去。
　　“大小姐来了，大小姐来了。”店里的小生来招呼到。楚云锦上了楼来，身后正跟着楚老板。楚云锦见了妹妹，一时也流下泪来，没注意到孙晋跟在身后。
　　孙晋擦了把脸向楚云锦行了礼，由她们两姐妹一旁叙话，这才又向楚老板行礼。楚老板点了个头，请他坐到窗边。
　　“听说你想带轼安走？”
　　“楚老板问的是。请伯父成全。”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呀。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我女儿命不够好。”
　　“没有，没有。”可没有什么，孙晋也说不上来。
　　“以后轼安就交给你了。路上要小心，别再教我们做父母的担心了。”
　　“一定。”
　　“等中秋过了再走吧。我们最后一次团圆了。”
　　“好。”
　　中秋过后，孙晋离开了金陵城，终究是两人一马，明日天涯。金陵城在他身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