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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受了那一场苦楚,银朱染上了风寒。夜里发起了高烧,第二天咳嗽不止。
      “别起来了,好好躺着罢。”邹二婶按住银朱欲起的肩膀。
      头一挨住枕头,银朱又是一阵咳嗽。喉咙里痒的发烧,不咳几声就是不舒服,她用帕子握住嘴,侧着身子又是一阵咳嗽。

      “好孩子,你说你傻不傻?有病了还死扛着。”邹二婶一阵心疼的数落。
      “我以为熬熬就过去了,哪知道越发严重了些。”银朱苍白的笑笑,”还好有干娘你疼我,不然我早就被赶出府了。”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府里宽慈,难道还不许在府里养着吗?”邹二婶边说边叹气“今年你怎么净出事。”说着又掀开头发看看茶碗的伤疤,“服侍世子的人没有挨过骂的,怎么偏偏你,跟中邪了似的。”

      银朱有些羞愧,“大概是我蠢笨,做的事不称主子的心。”
      邹二婶叹口气,“不说这话了,我在这府里还算说的上话,你先养好病。最近呀,我在为你谋个好事,这事要是成了,呵。咱们娘儿就有好日子过了。”
      “干娘,您老别那么奔波了。现如今,这样也挺自在。”

      邹二婶撇嘴,“你在说什么傻话?年纪轻轻的怎么没了锐气?难道你不想过好日子,不想吃香的喝辣的,不想穿金的戴银的。好,旁的不说,你看看你住的屋子,再看看别的丫鬟住的屋子,你忍得住吗?”
      就算是伺候人,也分三六九等,似银朱这般,是最轻贱的,住的地方阴湿寒冷,屋子也潦草。
      一个木头架子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橱,屋里简单的不像是有人住过得一样。

      “巧香已经是府里的一等丫鬟了,她单独占了那么一个好屋子,阳光照的屋里亮腾腾的,水磨镜、铜脸盆、几大箱子的衣服、一色儿的胭脂水粉,可不让人羡慕?你再说秋嬷嬷,咱们老夫人跟前的人,一般主子住的地方还比不过她呢。”邹二婶眼里发出奇异的光,“总要往上一步才好,不然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银朱默默的转过头,抿紧嘴不说话。
      邹二婶笑笑,“你好生歇着吧,我先走了。”

      银朱在杂役房分配到的活计是清洗祭器,清洗祭器这个活儿,只在冬天难受,其余的时间还好,眼下,她却有更重要的一桩忧心事:月钱已拖欠两个个月了。
      她大着胆子去问管事的,管事的只管拿眼斜着她,哼哼哈哈的。还是一个细长脸的姑娘把她拉到一边,偷偷告诉她道“你别问了,管事的把咱们的月银拿去放印子钱了,还要有几天才会到呢。”

      银朱感到不能理解“月银是府里发下来了,管事的能随意挪动?”
      细长脸撇撇嘴“天高皇帝远,杂役房是没油水的地方,管事的只好雁过拔毛——克扣我们了。”
      银朱搓着手“可是,我等着银子急用呢”
      细长脸打量着她“你没父母没姊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银子干什么?”
      银朱只咬着嘴唇不说话,第二天天将明,她就拎着个小包袱,悄悄的从耳门出去了。
      出得耳门,绕左行了半里路,直往前走,当路越走越偏,左右的房子也越来越矮小破败的时候,她擦了擦汗水,停下了脚步。

      “吱嘎”她推开门。
      入眼是一间破败的小院,墙角随意的堆放着柴火、水缸等杂物,银朱踩着稀泥地深一脚浅一脚的靠近主屋。
      屋子像个窑洞似的黑麻麻的,屋子东头的木床上躺着一位四十左右的女人,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银朱看的眼发酸,忙收拾好心情,尽量以轻快的语气道“柳姨娘,银朱来看你了。”
      柳姨娘拥着被子慢慢坐起来,苍白的脸上显露一丝笑容“有空多出去跟姐妹们一起玩闹玩闹,都是十七八的小姑娘,鲜亮着呢。往我这边跑做什么,肮脏霉气的”
      银朱将买来的核桃酥拆了,用油纸托着,递到柳姨娘嘴边“瞧姨娘说的这话,在府里跟姐妹们玩的日子多着呢;难得有一天歇息,就出来看您了。”

      柳姨娘只尝了一口就皱了眉头“这荣芳斋的糕点师傅的手艺是越做越回去了,
      入口松散,浮的很”
      柳姨娘只尝了一口就不肯再吃了,她看了一眼银朱,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我当年一念之仁,救下你这小丫头,却是我的福报了”她又抬眼环视了一圈屋子“可惜风光无限时不懂人心的可贵,尽交付在那群狼心狗肺的人身上了。如今我要银子没银子,身子骨大不如前,难为你还来看我。”
      银朱将散落在褥子上的糕屑掸去,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笑道“姨娘,别忧心,我问过回春堂的大夫了,人参后月就能得了。到时候我们买来,按方子煎上一副,浓浓的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柳姨娘叹气“人参要二十两银子,如今我哪有银子去买?”
      银朱呼吸一窒,想起月钱推迟一事,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一瞬。她回转过身,若无其事道“姨娘,您别忧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人参有了,咱们就想方设法的买来,等我攒够了钱,自赎出府,我接您到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咱娘俩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柳姨娘脸色转暗为喜“很该这样,到时候我给你掌掌人,嫁人是大事,可马虎不得。”银朱心里瞬间涌上庄少爷的身影,一时间也彷徨难测。

      从柳姨娘那里回来,天色已晚,银朱到厨房里拣了一点碳,找来一个铜炉子吊着,这才觉得没那么冷。她也懒得点灯,就在黑暗里默默坐了半晌。
      然后从被褥里掏出做好的荷包。
      银朱手工平平,可饶是这样,她还是在荷包一角绣了一朵红花,她想,银朱银朱,花的红,应该就是银红了吧,希望庄少爷收到这荷包,能时时的想起她。
      这样想着,烛光照耀之下,向来淡漠的脸竟也有了勾魂夺魄的甜蜜。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砰砰砰”的响。
      有人在敲门。
      银朱一惊。
      被贬后,她一个人独自居住府内偏僻角落,除了觅荷姐姐偶尔送点衣食,这里绝少人踏足。
      深夜敲门,是谁?
      银朱将荷包匆匆收拾好,拨开门闩,透过门缝,悄悄往外看去。
      乍见之下,魂飞魄散。
      一个长长的鬼影站在院外,没有眼瞳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月光下,猩红的舌头直拖到胸前。

      寒意爬上脊背,银朱捂住嘴,紧紧的插上门闩,又推来梳妆台抵在门后,跑向后窗,借着窗边的大槐树爬了出去,慌不择路的跑出这小院。
      夜深沉,顾辟璋披衣坐起,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欲点燃灯盏,被顾辟璋阻止了。
      隔着栏杆,他望着月亮。

      淡月如银,孤单单的镶嵌在丝绒蓝的黑夜里,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墙角的白玉兰花灿烂的盛开,散发着无人赏识的幽香。
      他是一个武将,望月抒怀这种事,一向为他所鄙视,但今晚于梦中醒来,桌上红烛未尽,他想起梦中少女语笑嫣然,再联想起她在真实世界的可鄙,心内一阵怅然。
      窗下传来一声笑言“威远大将军何故做此痴态?为情?为权?”
      说话之人一身白衣,手持折扇,面容俊雅高贵,黑眸明亮如星,在月光下仿如天神。
      顾辟璋微笑“太子殿下”

      太子杨玄若摇摇折扇“辟璋,我刚跟从父皇巡视江南回来,连美人都没见,就跑来见你,却看见了你长吁短叹的模样。那情景,可一点也不威严哪 ”
      顾辟璋也不恼,顺手从架上挑出一瓶美酒,轻身一纵,跳往窗外。

      两人对着月光交谈良久,待顾辟璋将太子杨玄若送往府外,他一个人慢慢的在府内走着,一边回味着太子杨玄若所说的,关于三皇子心怀奢望,谋求大位的忤逆,一边看着白日里熟悉的安国公府在月夜下竟有海上蜃楼的虚幻之感,不由得感叹彼时花落、此时花开的人间虚幻之感。
      刚绕过假山,迎面一个温软的物体撞入怀里。
      被恐惧攫住心脏的银朱在府内乱走,她这样胆小怕事的性格,自然不敢高声喊叫;她急急忙忙的走,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赶,使得她心神俱裂,看也没看前方,一头撞入顾辟璋怀中。

      若在平日,碰到顾辟璋,她定转头就走,如鼠避猫。但顾辟璋再可怕也是个人啊,而跟在她身后的是鬼。
      她紧紧的揪住顾辟璋衣襟,涕泪横流“世子,有,有鬼”
      月华如霜,照耀着银朱那微微仰起的脸,无处不可怜。

      片刻的情不自禁后,顾辟璋压下心头悸动:“子不语怪力乱神,你魔怔了吧?”
      “不,我没有看错,世子,真的有鬼,就在我门外”
      “那带我过去看一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怪”
      银朱点点头,然而顾辟璋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人没有跟上。
      “世子,奴婢,奴婢脚崴了”
      其实她脚早就崴了,一见到人,那口气泄了,钻心的疼痛让她挪不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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