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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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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辟璋这时心里才觉有些痛快, “你多大了?”
“十六”
“几岁到我们府上的?”
“贞和三年,如今贞和十五了。”银朱忍着痛,答道。
“再过几年,你就十九了,按规矩,是要配人了。”
银朱心里诧异,但不敢不说话,只好含糊道,“是吧。”
顾辟璋紧追不舍,“有相好的人了吗?”
银朱更觉古怪,但也不知如何是好,主子的回话又不敢不答,“没,没有。”
顾辟璋掀掀眼皮,“我们府里的小厮、管事你看不上?”
“不,不是这样的说法。”
顾辟璋冷笑,“难道只府里的爷才配你?”
这样的揣测银朱哪敢应下,她赶忙“砰砰”的磕头,“世子爷,奴婢冤枉,奴婢,奴婢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顾辟璋大怒,“小厮、管事你看不上,府里的爷你不愿意,难道你一辈子不嫁人?”
银朱被问的头脑发昏,又是害怕又是惊慌,只想赶快脱困。她想也没想,急忙分辨道 “世子爷,奴婢是准备出府的,奴婢是要出府的,奴婢从来没有非分的想法。”
顾辟璋“噌”站起来,愈加愤怒,“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奴才,竟想着背主。府里买了你,你就是府里的人了,你要跑到哪里去?府里给你吃给你住,养了个白眼狼。”骂完犹觉得不解气,一脚踹翻了水桶,热水刺啦啦的淋了银朱一身,烫的她浑身乱颤,咬紧牙才没有痛喊出声。
顾辟璋看在眼里,却觉得银朱装模做样,尤为可恶!哪有梦中女子的可怜娇弱样!那妇人意态迷离时,虽也像她这般浑身乱颤,紧紧缩成一团,却是、却是□□的快活,哪有银朱这样的狼狈!
“厨房里哪个人敢让你过来?田忠家的?赖家的?不是说让你不要满府里跑的吗?你把主子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到此时,银朱已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俯在地上,一遍遍的磕头,“奴婢只是送热水来的,奴婢真的是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你只会说不知道,当初进府的时候,嬷嬷都是这么教你的吗?”
“奴婢不敢”
顾辟璋越发气大,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满屋的桌椅瓶碗,样样碍眼,想砸东西想骂人,更想跪在地上的银朱消失。
正急乱间,银朱的发间露出一点米粒大小的莹白。
这点点莹白在烛火下光华流传,纯净淡然,一时间,顾辟璋以为自己见到了山岗上的明月。
“你头上的是珍珠吗?”
银朱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忍住疼痛,她顺着顾辟璋的视线摸摸头发。
及笄那天,她托人到集市上买了一个铜钗,上面缀了一颗小珠子。太贵重的她也买不起,就用着铜钗代替了。
顾辟璋猿臂一伸,从发间抽出铜钗,不住的转动着。
他的眼镜里似乎只有这铜钗,整个人似是陷入了极深的汪洋大海。银朱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又惹得他生气。
忽然门外边传来一恰似黄莺的女声,“璋哥哥。”
是向寄晴。
向寄晴的奶嬷嬷和曹季也进来了。
顾辟璋一扬眉“寄晴妹妹来了。”向寄晴敛衽下拜,“给世子见礼。”顾辟璋上前虚扶一把,眼睛觑着曹季。
曹季道,“向小姐在花园迷路,恰好走到这里了。 ”
向寄晴甜美一笑“璋哥哥,我听说了你得了前朝封大家的字帖,不知我是否有幸一见”
顾辟璋转身,铜钗隐入衣袖间 “当然可以”
向寄晴以帕掩口,格格笑道, “璋哥哥,前头寿诞又热闹又好玩,有个杂耍班子表演上仙宫偷桃,可真真是有趣极了”
顾辟璋亦含笑“是吗?可惜我酒喝多了,到这里来醒醒酒呢。”又含笑道,“你一路来,可曾路过随园?可见到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木芙蓉?”
“还说呢,木芙蓉就是名儿听的好听,亲身一看,什么呀,就是比普通的花儿大点,也不知道人们吹的怎么好。”
顾辟璋抚掌大笑,“世人多爱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真正的好东西反而没人看见。”
向寄晴格格的笑,“璋哥哥,你的见解真有趣,家里人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呢。盼望着你以后多说些道理给我才好。”说完早已羞红了脸。
趁着顾辟璋和向寄晴说笑,曹季悄悄的来到银朱身边,问道,“你怎么来了?园子里头的责罚你忘了吗?这不是自己作死,往刀口上撞吗?”
这样寒冷的天气,热水泼到身上,一会儿就凉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冷的直打颤。
“厨房里的人让我来送热水”
曹季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走到墙根下,悄悄的把窗子给关了。
顾辟璋柔声道,“寄晴,今天府里准备了烟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向寄晴答“好”,跟在顾辟璋后跨出屋子,向家奶嬷,曹季自然跟随而去。
待的顾辟璋和向寄晴一行人离开,银朱挣扎着起来,扶着柱子,沿着墙,哆哆嗦嗦的走出屋子。
深黑色的天空中闪耀出火树银花,一朵一朵像是繁复的金牡丹,把这侯府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众人都围坐在水廊边观看,齐声喝彩。
向寄晴看的都痴了,“太美丽了,太震撼了,天下间竟有如此耀眼的东西!”她说话间,一朵烟火又“哄”的一声在天上极为耀眼的散开。
顾辟璋微微笑,“这是贺圣上千秋的贡品,内务府说用不了这么多,就退了一些回来。圣上赏赐了一些给我们,与民同乐。宫里开的比这还好呢。”
向寄晴笑道,“想必宫里的更好看,可真羡慕啊,有生之年见见宫里的礼花,就是死也无憾了。”
“你我结缡后,自然能有机会去宫里见识的。”
向寄晴极满足的嫣然一笑。
银朱一步挨着一步的向前走。
一路上漆黑,人影皆无。大家都看烟火去了,平常走动的小厮也无,人声不闻。光华灿烂的烟火在不远处的墨蓝色天空开的热烈,银朱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丢开了心思,只仔细脚下的路。
辘辘的马车声如雨水般滑过晶莹的汉白玉,倒映出天上的明月高悬。吱呀做响的车轮在这深夜犹如鬼魅低语。而马车四面丝绸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有夜风吹过,露出女子柔美的下颌。
“奶娘,你觉得我今日表现的如何?”
“落落大方,进退得体,再好也不过了。”
“哼”向寄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眼里有恨光闪过,“不论我表现的如何,世子待我也只是淡淡的。”
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安国公世子顾辟璋,对她——向寄晴,远没有明面上那样的亲密。
这让她如何忍得?
先不说她向寄晴芳名远播,京中爱慕她的才俊多如过江之鲫;就说两家已经定亲,顾辟璋还没有对她上心,日后她嫁进安国公府,该如何自持?
顾辟璋看向她的眼神,只有淡淡的疏离和礼节上的亲近,却没有少年爱慕的狂热。说出去,不还让人笑掉大牙?
更何况,那还是顾辟璋,安国公世子顾辟璋,没有爱上她!
这个事实,光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为了结成这门婚事,她在背后出了多少力!若是让顾辟璋找到借口退婚,她岂不是白费力?
这门婚事,绝不能功亏一篑!
她就算爬,也要爬进安国公的大门。
想到这里,向寄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嬷嬷,你去打听打听,二房里的丫鬟是谁?”
“打听一个丫鬟做什么?”
“这个丫鬟不寻常。刚才在屋里,顾辟璋几次三番的瞄那丫鬟,却偏偏还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怕这中间有什么猫腻。”
“一个挨骂的丫鬟有什么猫腻。非得劳动我这把老骨头去跑腿......”嬷嬷嘀嘀咕咕道。
向寄晴恼怒的横了她一眼。
这就是她的奶嬷嬷!这就是她的奶嬷嬷!这就是她的奶嬷嬷!
平日里不出力罢了,吩咐她做个事就三灾八难的。若不是身边没有信的过的人,早就撵走她了!
这里面还有一些原故。向寄晴虽为嫡女,奈何母亲懦弱不争气,身边能用的人,能干的她疑心,没用的她瞧不上。挑挑拣拣,她的奶嬷嬷一直用到现在。
一念至此,向寄晴只得压下心头火气,慢慢开导道,“奶娘。我一日没有嫁进安国公府,咱们就得一日小心。千万不能让一些狐媚子挡道。你去查那个丫鬟,无事便罢,有事我再做打算。您老也不想想,只有我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嫁进安国公府,奶娘才有好日子过。奶兄不是想找个管事当当吗?只要我当上安国公世子夫人,国公府的管事他都当得!”
更夫梆子由远及近,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三更天的夜晚,一片寂静,烛火微微散发着光芒,过了一会儿,烛火也熄灭了,只余下幽幽蓝烟。
乌青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
曹季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道,“世子,你怎么还没睡?”他今日当值,歇息外间脚踏上。睁眼间,就见顾辟璋裹着被子,在卧房内来回踱步。
“你不也没睡?”
“世子爷您不睡,小的哪敢睡啊。”
“曹季,我问你,你梦到过姑娘吗?”
“梦到过啊。”
曹季把一个汤婆子塞给顾辟璋,“世子爷,您梦到姑娘啦?”
沉默。
顾辟璋今晚根本不能入眠,一闭上眼,就觉得那女子宛在眼前,眉目如画,意态娇憨。好不容易入睡,昏昏沉沉间,香艳之事又如波涛般袭来,巫山云雨,缠绵不可尽。
其实,顾辟璋问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只觉自己到底被心魔所摄,意志不够坚定,贪恋儿女私情。
“世子爷,我娘昨天还问我,您有没有收用过丫鬟呢。别恼别恼。我爹说的对,想就想了呗,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不就是那档子事嘛!没什么好苦恼的。看上了,要过来就是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曹季的爹娘是顾辟璋的奶爹奶娘。
“要过来?”
“对,”别看曹季比顾辟璋小几个月。但他早早的知了事。此时说起这种事情来头头是道,不免有“传道解惑”的兴奋。
“以您这样的爵位家世,什么样的女子要不来。您想要一个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顾辟璋胸口一热,但他竭力克制住自己。在黑暗中,他冷冰冰得道“儿女私情,床第之欢,有什么稀罕的呢,我只不过随口一问。”
“嘿嘿”曹季一笑“女色是人之所喜,没什么大不了的。俗话说的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为什么要把这颜如玉跟黄金屋排在一起,不就是因为美色和钱财是人之所喜嘛。不然怎么那么多人考科举,做大官呢?那个李大人一年年的往家里抬小妾,您看他乐的脸上褶子都比一般人多。”
半夜的月亮上来了,从窗户上看去,下弦月孤单的挂在天际,暗暗的青沉色,深秋的促织发出短促的“额尔~~~额尔~ “的短促。
顾辟璋点起蜡烛,举着烛台躺回床上,闭上眼睡觉,“曹季,不早了,睡吧。”
“什么嘛,世子爷,明明是你先问我的,自己倒先睡下了。”曹季抖开被子,小声的咕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