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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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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就到了老夫人寿诞,厨房内一干人等忙的团团转,切菜的砧板声笃笃;洗菜的水声哗啦;柴灶里火柴噼里啪啦;炒菜的油烟声刺啦,这个说,“鱼怎么还没剖好?”那个骂道”作死的蹄子,让你勾芡都干不好,你到底会什么?”掌勺师傅一会儿说火不够旺,一会儿火又太大了,灶下的银朱烧的一头一脸的汗,好不狼狈。
添了一把柴进去,冒起的黑烟熏透了银朱的眼睛和喉咙,她难受得大声咳嗽起来。
一边咳嗽,银朱一边不争气的流下了眼泪。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是兰云的献媚吗?或许有吧。
是世子爷的冷酷吗?君要臣死,主子发落下人,有什么的呢?
最后,银朱把这悲惨的遭遇归结为“命运。”
或许自己天生贱格,根本不配拥有幸福。
她在底下不无伤感的想到。
“银朱,你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呢?火都要熄灭了。”掌厨劈头骂去,银朱连忙往柴灶里塞柴。
“也难怪银朱魂不守舍。今天是咱老夫人的寿辰,稍微年轻点的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到上院去了。唯独银朱,陪着我们这些婆子不说,还沾了满身的烟尘。”
“怪谁?还不是怪她自己不检点!你说兰云连勾引人这种事,都带上她。可见啊,她跟兰云那小贱蹄子是一路货!”
“可惜了银朱生了这样一张脸。”
“漂亮有什么用?漂亮能涨月钱吗?到最后,她还不是拉出去配外院的小厮。”
“漂亮当然好,说不定能挣个姨娘。”
.......银朱不发一言,往柴灶里添着柴火。
今日上院,自然是比往日热闹。三步一明烛,五步一屏障,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鼓乐声喧。秋冬时柳杏诸树花叶俱都调零,然皆用绸绫纸绢依势作成样子,粘于枝上。每院门口,也高高的挂起了两枝宝灯,真是珠帘绣丽,宝带繁饶。
老夫人起居的春曦堂装扮的格外明丽。大红的毡子铺了满地,人踩在上面一丝声儿也不闻;当中立着十二扇的黄花梨木屏风,分别绣着“麻姑拜寿”“八仙过海”“仙童临门”“寿公祝桃”等景象,五彩炫耀,宾客俱都啧啧称奇;此外花灯、围屏、桌椅、骨碟等等,俱按照京城时下流行的来,每一样都请了上好的工匠提前准备。
众人称赞,老夫人心里既高兴又得意,觉得这个寿过的极是体面,但她面上只淡淡,“这有什么,大家不也都是这么热热闹闹的过来的吗?偏你们拿我开心。”说的牛太师夫人、左丞太太也都掩面而笑。
正笑闹间,一个丫鬟打起帘子,“向家大小姐来给老夫人祝寿。”
门帘开处,进来一个宫装丽人,只见她身穿璀璨罗衣,脚蹬朱靴,额配明珠,明眸皓齿,意态婉约,正是国子监祭酒向复儒的嫡女向寄晴。
向寄晴莲步婀娜,柳腰轻摆,扶着奶嬷嬷的手盈盈下拜 “恭祝老夫人寿安。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早有人上前打开礼盒,一柄金丝玉如意置于绒布之上,玉石温润有光,一望而知不是凡品。
堂上诸位夫人称赞贡品用心,齐太君嗔怪道“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呢。”
向寄晴微微低头,恭敬异常,“老夫人的七十大寿,也不知什么样的寿礼该配的上。寄晴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金丝玉如意是个好东西,该您享用。”
秋嬷嬷搬来椅子,老夫人笑着让寄晴坐下,询问她什么时候出的门,前些日子在闺中做什么,又大大的称赞了她的孝心,说向家有这样的姑娘是向家的福气。
方氏拉着向寄晴的手,笑着道,“婆婆说的对,寄晴是向家的福气。所以我们早早的瞧上了,想让我们家呀,也沾点福气。”
向寄晴红着小脸,抿嘴笑。
向寄晴身后的奶嬷嬷也笑道,“今天本来不会这样迟。只是因为我们家姐儿为了寻这上好的玉如意,耽误了恁多功夫,这才迟了。”
向寄晴如此上心,方氏很是高兴,招了管事的问道,“世子呢?叫他进来见我。”
“回禀夫人,世子爷在外头呢。说是得了一坛子好酒,正和陆侯爷、陈小将军行着酒令。”
方氏笑着拢了向寄晴的手,“那就再等等。男人喝酒的时候,天上掉金子他们也不会瞧一下的。等他喝完了,我们再去看他。”
待到掌灯时分,客人陆陆续续的走了差不多了。厨房里的人才松了一口气。先时忙的时候不觉得,这一空下来,个个肚子饿的咕咕叫。
一时人都捧了饭碗吃饭。银朱扫掉灶下灰尘,也准备吃饭时,吴大娘让她看着灶火“银朱,这燕窝盅你看好了,可别因贪吃而歇了火。要是老夫人、夫人喝不上这燕窝,仔细你的皮!”
银朱点了点头,不敢说想先吃饭,又坐回灶下,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她怜惜地按按肚子,后悔早上吃的少了点。但再后悔,也无济于事,饿还是饿,吃不上还是吃不上。双手环抱住腿,下巴来来回回的磨着膝盖。
“别磨了,再磨你的裤子又破了。咱们每年就只有四身衣裳的份例。没了衣裳,看你怎么办!”
一个圆脸蛋的姑娘站在她面前,不是紫蝶是谁?
银朱惊喜的看着紫蝶,问她,“你怎么来了?”
“上院里的宴席才散,我娘得了空,打发我出来吃东西,我到厨房里就瞧见你在这里。”
没几日的功夫,银朱的新鲜颜色褪的一干二净,再也不是那个水灵的银朱了。
一身黑灰老粗布,衣角上打了补丁,头发胡乱的挽个鬏,脸上脏兮兮,不知是灶灰还是柴灰,手里还提留着根烧火棍。
紫蝶生气的高声叫骂“厨房里的老妈妈就是这么着!落井下石、捧高踩低个比个的能耐!”
这话正好被胡管事胡大娘听到,当即冷笑起来“姑娘好大的气性!这是从哪里听到的胡言乱语,跑到厨房里来派我们的不是。”
紫蝶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胡婶子。婶子的月例可发下来了?”这里面却有个缘故。胡大娘当值的那天,老夫人想吃一点酸爽冰凉的东西,谁知递上去的却是一道麻辣盐鸡。秋嬷嬷动了怒,罚了胡大娘三个月的月银,还不准她上房里伺候。
听了这话,胡大娘的脸又红又白,没再说什么,只狠狠的剜了银朱一眼,走开了。
“你做什么为我出头呢?没的得罪人。”银朱叹了口气。
“没事。我可不像一些没脑子的人,生生的为了好名声,平白受冤枉气。” 紫蝶歇了口气,提起一事,
“你知道吗?前院的娟儿昨儿个被她娘领出去,出府了。”
“真的?”
紫蝶撇撇嘴,“昨日晌午出的耳门,听说娟儿走的时候,还哭哭啼啼不愿意。”
“她哭什么呀?出府不是好事情吗?”
“人家可不这么想。娟儿原本想着做姨娘呢。可是她娘早早的给她许了人家,特特的跑到周妈妈跟前求的,放出府去了。”
银朱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夫人准了她娘?娟儿不是家生子么?按理不是不能出去么?”
“按理是按理啊,不是还有情理嘛!再说了,谁都想进府里来,哪个想出去哟!正好来一个想出去的,夫人就恩典了。”
银朱不说话,只盯着手里的烧火棍瞧。
紫蝶看着银朱古怪的样子,不由的疑惑,“我说了娟儿的事情后,你就蛮开心的,你不会是想出府去吧?”
银朱想了想,对着紫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遂点点头“我想出府找我娘和我哥哥。”
紫蝶惊奇了,“你到府里十年了,话里话外,可从没有露过这个念头。”
“从前年纪小,浑浑噩噩的。再说我签的是死契,本不该有这样的心思。但是这些年我见夫人恩典,也有人出去的,才敢起这个念想。”
“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你再回去,说不定他们还会卖你一次呢。”
银朱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我家里人不是狠心卖我的,是家里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要是有幸出的府,就找他们去。”
紫蝶“吓”了一声,“我记得你来府里才五岁,五岁,你还记得你家吗?”
银朱四下里瞧瞧无人,从内襟中掏出一个黑油发亮的木片,上面刻着“清河镇东至村”。
她说道,“我被卖的时候我哥哥偷偷塞到我手里的。”复又黯然,“你有福气,爹娘叔伯都在身边,怎么会懂得我这样人的心思呢。”
银朱这番话说的肺腑衷肠,紫蝶的眼泪汪汪,她抚摸着银朱的手道,“怎么不懂,人活一世,总得有个想头。譬如那些高官,想做更大的官,得更多的爵位;那些夫人小姐呢,总归是嫁个好丈夫生个好儿子;就连咱们这些伺候人的,也有个想头。不然,人活着就没了趣味”
银朱“扑哧”一笑,“我知道,你想早点嫁给你表哥嘛。”
说起成亲一事,饶是平日里紫蝶再伶俐,脸也红了,但她并不扭捏“我确实是想早点嫁过去。我生的蠢笨,我娘我婶子偶尔都有闲话,就我表哥,从来没说过我半个不是,对我很好。这样知心懂冷暖的人,试问,我怎么会不想早点嫁过去?”
两人正叽叽咕咕的说着话儿,外头人影一晃,一个黑塔似的人物过来了。
“才打发人说提担水到涵邱院里,怎么还没有?烧水的呢?送水的呢?把我郑爷的话不放在眼里?”
原来是外头二门上伺候的郑管事。
厨房里的人连连赔罪,推出银朱来顶缸“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水到涵邱院里。”又讨好道,“郑爷,带累你走这一趟,你看,这里有新送来的果儿酒,酿的香香的,入口也清醇,要不,您老跟我们喝一杯?”
听见有酒喝,郑图眼也不红了,气也不生了,松松腰带,“那就端上来,看有没有我郑爷没喝过的酒。想我郑爷跟随梁大总管时,什么样的好酒没喝过?就是上贡的酒水我也喝过一杯,那是跟着世子爷到温郡马府里的时候”正说的口沫横飞,瞧见紫蝶立在那里,哑巴了。
其实紫蝶刚才的话里有遗落之处,除了她表哥,还有一个人留心她。
就是郑图郑管事。
认真算起来,紫蝶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这番模样,怎么就落到他眼里了呢?再说也没跟他打过几次照面,这场情事从哪里来的呢?”
银朱这边糊涂着“胡大娘没吩咐让我担水。”
有人挨过来,悄声喝道,“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原来众人生怕郑管事上报总管,丢了差事,遂忙忙的把银朱顶上去。
事已至此,银朱委委屈屈地拿了水钩和扁担,试一试两桶水的分量:委实不清,哪里担的动呢?
紫蝶冷冷一笑,“还爷呢,有爷们儿在的时候让个姑娘家担水的事儿吗?“郑图搓着两手讪讪的笑,“说的很是,说的很是。”连忙夺下银朱的水桶,“我先替你担着吧。”
银朱还愣愣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边紫蝶跟郑图一径出了厨房。
“银朱快跟上!”
一路上郑图都在讨好紫蝶,“春粉阁又出新的胭脂了,我托人给你带一盒?”“可有什么烦心事?”“你爹娘可都还好?前儿个我还跟你表舅喝了一次酒呢。”
待到二门处,郑图把水桶放下,“只能送到到这里了,银朱姑娘。”
银朱连连称谢,郑图摆摆手讪笑,正准备向紫蝶邀功 ,哪里还有紫蝶的人影?
原来紫蝶怕郑图杂缠,半路上跟银朱打声招呼,悄悄的从另外一条道出去了。
”我....我“她没告诉郑图紫蝶半路就走了的事实,此时对着这样一个伤心的男人,银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把水放到耳房里,就行了。“郑图摆摆手,不无遗憾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