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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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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纵是晴朗亮丽,寒气夹裹着雪花往人脸上阵阵的扑。描金廊柱下,银朱缩着肩向垂花门那处观望,她的眼睛由于警惕而瞪的圆圆的,如猫眼般的澄澈。然而如果有人直视她,暗淡瑟缩就涌上来,那灵魂深处的空净消失的无影无踪。
太阳懒懒的爬到屋顶,一个穿着绿色夹袄的侍女边走过来,边拍打着袖子上的刨花卷,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双丫髻,斜插着一枚发梳。
银朱从廊柱阴影下走出来“觅荷 ”
见到她,觅荷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今天你不当值?”
在寒风里站久了,只觉得胸腔都被冻住了,银朱咳了一声“昨天已轮过了,今儿个休假。” 她踟躇着,眼里有迟疑的神色。
觅荷看向她身后“一月里只有一天休,你不在屋里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喝西北风?紫蝶呢?你们不是一起去烤栗子了?”
“紫蝶吃饱了,回去睡午觉了”
银朱从怀里掏出布兜,献宝似的打开“这是我给你留的烤栗子,你尝尝”
觅荷的脸上这才有了点点笑意“总算你有良心”转瞬瞥见她脸上讨好的笑容,又气不打一处来“庄少爷北上贩货没有回来,你往停云阁跑也是白跑”
银朱轻咬下唇“庄少爷一走二十来天,园子里的落叶要扫、鹦鹉架要换水、猫窝要打扫清洗......府上又没有指派人过来,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就过去弄弄呗。”
说话间,停云阁隐隐绰绰出现在两人眼前。
“你也知道府里没有指派人过来!” 觅荷忍不住苦口婆心“庄少爷再如何,也不过是客居的爷们,不是安国公府的人。正经的主子你不上赶着伺候,巴结一个外人做什么!”
银朱按住被穿堂风掀翻的衣角,闷闷道“正经的主子哪有我插手的份,别的不说,我要是往康少爷身边凑一凑,半梅姐撕了我的心都有;春少爷身边略站一站,觅荷姐你也饶不了我。”
觅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调皮!”她用手帕扫了扫台阶,示意银朱坐下“你素来是一个冷心冷性的,只闷头做自己的事,万事不管的,如何对庄少爷上了心?”
银朱坐在台阶上,与觅荷并排靠着,头顶的秋阳暖融融的,照的人发昏,就在满院的秋草荒凉里,银朱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庄少爷的情景。
成国公世子顾辟璋丢失了物件,掌事下令将所有人拘来拷打审讯,银朱碰巧在屋外洒扫,待回过神来 ,已被侍从按住跪在地上了。
前头已经打死三个,血水一路流淌到膝下,是粘稠的腥和刺眼的红。银朱大着胆子望向青罗纱帐后的成国公世子,雾蒙蒙处,着白衣的男子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扇坠,姿态娴雅,素衣如雪,仿佛台阶下死的是三只猫儿。
银朱脸色煞白,抖若筛糠,以为此次性命要交待在这里。
“是七月初,世子书房出内奸那次?”
银朱缓缓点头。
“啊,我记起来了” 觅荷拍手道“本来那次伺候的人被打的半死,后来听说是庄少爷来了,发现那物件不过是挪了个地方,管事却急慌慌的上报,后来物件找到了,也就没事了。”
“是啊,可是你不知道,当时排在前头的人已被打死了,都快轮到我了。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道庄少爷进来,轻轻巧巧的说了几句话,就救了我。”
其实故事很简单,连英雄救美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路旁随手施救的插曲罢了。但银朱自此就对许勋庄上了心。
“如果是那样,我也劝不得你”觅荷道“但我还是要告诫你,庄少爷是外人,终归要离府,到了那时候,你该如何呢?你一向聪明,不用我多说,该多想想后路才是。”
“我,我想出府”
“你疯啦!外面的人不知多羡慕我们,想进都进不来,你到想着出去!”
银朱双手环膝“我想找到我的家人,我有爹娘哥哥弟弟哩。”
“有不如没有,不然你能到这里来,伺候人?”
“不,不是那样的,爹娘哥哥很爱我的”银朱闷闷的反驳“实在是家里没米下锅,不得已卖了我”
“说的好听,那为什么不卖你哥哥,不卖你弟弟,偏偏卖你?”
“无论如何,他们是爱我的”银朱翻来覆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气氛一时沉重起来,觅荷虽说的信誓旦旦,但也知道有家人牵挂的滋味;别的不说,如半梅那等家生子,“爹”“娘”的挂在口边,其他小姐妹嘴上没说什么,暗地里不知有多羡慕。
“我爹娘并不是有意要卖我的,实是那年发洪水,家里过不下去了,才卖的我。不然一家人就是个死。”
摇摇晃晃的马车后面,爹娘沉重的、泪眼迷糊的面容,像刀一样刻在心上,那举到半空又落下的手臂,满含了多少生活的无奈。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音,悠扬、典雅,像一副精美的水墨画,徐徐展开画卷。
“今天世子爷回府,前头正在唱戏。洒扫完了停云阁,就回去。姐妹们今日聚一聚,吃锅子。”说罢,觅荷从衣襟上解下黄铜钥匙递给银朱,自己踩着碎石路径走了。
停云阁不是王府正院,而是昔年府里一个主子跟家里人闹了纷争,隔街另劈了一个住所,天长日久,就成了客院,可是景色极好,小桥流水,虫萤缤纷,花的香气无论何时都在空中弥漫着,带有甜甜的味道。
顾辟璋为这甜味所诱,信步走至湖边,湖边太石青苔满布,绿葛罗根深叶茂,矮松蓊郁一片,他负手而立,眼见湖水潮涨,霎时间胸中涌起万丈豪情,他挥退曹季,自己一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踱步。
银朱哼着小调,从黄铜盘中绞干水帕,踮起脚,一下一下的擦拭着挂在墙上的宝瓶。
她生的白净,一张雪白的圆面孔,五官端正,七窍玲珑;最可爱的是一点朱唇,时时含笑,见她穿着淡绿色的布衫,下束月白缎镶锦绣的裙子。顾辟璋只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再要跟过去,只余空洞洞的茅屋,他甚至以为刚才自己看花了眼。
顾辟璋正欲拨开珠帘,却听到身后传来空气撕裂的声音。一回头,一道剑影破空而来。
顾辟璋神色未变,随手折段身旁树枝,向那剑影划去。伴随一声轻响,某种薄雾般的气劲将那刀剑拦腰截断,刺客面色剧变,只觉胸口一凉一热,鲜血当即洒至空中。
银朱正在擦拭桌子,却听得房门开启,她扭转身回头去看,只见一身穿天蓝实地纱金补行衣的男子走进来,手捂胸口,脸色苍白。
墨书扶着自家主人“少爷,小心地砖”
银朱脸色一喜“勋庄少爷”
许勋庄见了她,眉头一皱“你怎么在这里?”
银朱脸上黯然“勋庄少爷不喜欢我在这儿吗?我见少爷出门许久,唯恐屋里落了灰尘,趁着休假,过来打扫打扫”
许勋庄坐下“难为你想着这些,可见是个忠心的。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银朱还想再说点什么,见主仆二人冷着脸色,遂不敢多待,答应着出房。
待人走远,许勋庄“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墨书,把门关上”
闭紧门窗,墨书慌忙去扶,许勋庄借着墨书的手走到药箱处,拿出伤药,倒在胸口“想不到,顾辟璋的武功竟高明到如此地步。幸亏我使了个障眼法,不然今天就死在他的手下了”
墨书吓的眼泪鼻涕一起出来“少爷,老爷夫人说不定已经死在宁古塔了,三皇子说的话未必可信,何必冒险呢”
许勋庄摇摇头“我托人打听过了,父亲虽然下落不明,但母亲正在洗衣房里做苦工。三皇子向我承诺救母亲,我自应报答”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郎朗语声“可是勋庄回来了?”
正是顾辟璋
许勋庄捏捏墨书手心“不要怕,像平常那样就好了,切勿露出马脚”
银朱回房,刚至门口,隐隐的听见屋里传来笑闹声;从帘缝里一看,姐妹们正围坐着铜火锅,边吃边闹,觅荷和紫蝶也在里面。
银朱收拾起神色,把刚才在停云阁里受的那番委屈压在心里,露出喜气洋洋的神色,跨进屋里,搭讪着“我来晚了”
姐妹们见是她,把她拉过来,按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调笑着道“我们刚刚取笑要给紫蝶另打张椅子呢”
紫蝶伸了个懒腰,椅子发出一阵吱吱扭扭的声音。娟花忙扶着竹椅:“轻点轻点,您老伸个懒腰可别把椅子弄坏了。”有丫鬟捂着嘴笑道,“紫蝶,以后,你的东西呀,可要请木匠师傅另作才是了。”
紫蝶心性儿宽厚,并不在意,“我的衣裳都比你们多费布料,可是把花的银子给赚回来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抓了几把瓜子,放进嘴里细细的磕,上下嘴皮一碰,瓜子壳儿出来,瓜仁儿吞进肚子里了。“好不容易因世子爷回来得个空儿,且让我多吃点才是。”
觅荷笑眯眯的上前,捏了捏她脸颊上嘟嘟的肥肉,“你平日里吃的还少了不成?满府里就找不出比你圆润的姑娘了。”
紫蝶将火炉移到自己身旁,伸出手在上面烤火,“ 肉多些怎么了?吃的是自家的粮,又没从你们口里夺食,你们有甚好说的!”向天翻了个白眼。
大家一起笑起来。
大家看了看天色,都说道,“不早了吧?该是撤菜的时候了?怎么还没敲云牌?”兰云笑了笑道,“世子爷今日回来,上头高兴,多热闹了一阵,恐怕这个时候还没散呢。”
银朱拢了拢棉衣,“这外面的风吹的这样紧,等云牌敲了我们才过去吧。”她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紫蝶,“上次你见我的乌铜子钗好看,我没舍得给你。可是我心里是想着你的。你看,这是我托人从外头的烟霞斋里买的胭脂。”
白色的小磁盒,里头汪着上好的胭脂,一闻起来,满鼻的桂花香。
紫蝶欣喜的接过来,笑着说道,“就知道银朱你对我好。”
说道胭脂,兰云想起一事,“我前天看到红花托人买了好多的胭脂水粉,俱都是上好的货,估摸着一个月的月钱。”
紫蝶闻言,笑道,“她买胭脂有什么稀奇的?你自己不也是买了胭脂水粉吗?我还知道你买了鸳鸯戏水的红纱肚兜哩。”
兰云的脸霎时红了起来。
觅荷连忙笑道,“管什么胭脂水粉,肚兜鸳鸯的,横竖是花钱买的东西,有什么大不了的。时候不早了,我们别混说了,准备准备,该做活儿了。”
紫蝶望着兰云当先跑出去的身影,哼了一哼。
银朱忍不住,笑着点点她的额头,“你今天是吃了枪药儿了吗?话说的这样重!”
“谁叫她先惹我的!就因为她漂亮,我长的胖?真论漂亮,她还比不上你呢!她爹是林管事,我娘也是老夫人身边的,你让着她,我才不怕她呢!”
银朱一时无话,可心里也深深的羡慕紫蝶的恣意。又想起自家举目无亲,卖进府里也有十年了,不知道前路在哪里?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晚上灭了烛火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