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上位史》柏惑

1、第 1 章

　　大雍帝国已经在时间的深海中稳稳的驶过了一百五十年。贞和十五年，正阳帝过六十整寿，宫内大办宴席，张灯结彩，诰赏妃嫔；宫外大开市坊，方便众门。四品以上众大臣俱有赏，金银瓷器、绸缎布匹流水似的从府库中赏赐到王公望族。得赏的大臣，率全家南面跪拜，口呼隆恩。
　　一派君臣相得，繁华锦绣。
　　明元宫处在京城中轴线上，从景山至明元宫宫顶横剖京城，分为南北，南为市北为坊，其中北边靠近明元宫一带，多为皇亲贵戚，因此被城中人呼为“元宝坊”。“元宝坊”内有条荡马街，这条街道上只有一家，就是安国公府。

　　初代安国公，名顾安杰，是跟随雍朝太祖打江山的从龙功臣。太祖得了天下，大分众臣，顾安杰因临海镇一仗，荣封安国公，加爵一等，世袭罔替。待今上正阳帝即位，第五代国公顾讯海娶妻河西郡方氏，不上一年即有孕，满月后诞下一儿，取名顾辟璋，字伯昭。
　　且说方氏生产时日，有人见红光一道入了产房，不一会儿顾辟璋就生下来了。老国公连忙请来钦天监的好友鲁无方占卜。这占卜结果如何不得知，只知自此老国公对待顾辟璋越发上心，从北海、南疆、隐山请来当时名人悉心教读。

　　这顾辟璋也不负老国公和老夫人所托，三岁能文，七岁时一首《咏蝉》名动京师，武功骑射上也颇有造诣。十三岁时，顾辟璋偷偷的报了武举和文举，武举冠首，文举名次也在前几位。待报喜的人到了家门口，老国公才知晓，老怀大慰。
　　十六岁时，顾辟璋跟随武威大将军杨驳难出征辽东，轻骑出击，率领三千人马提了敌寇首级，圣心大悦，赞誉有乃祖之风。老国公病逝之前，立令顾讯海请折子上批顾辟璋为世子，才合眼西去。

　　安国公府内，老夫人齐氏正在为自家孙儿担忧。顾辟璋今年已二十三了，原本十六岁时就该成亲。却不想亲事前夕那家姑娘失足落水而亡。再加上老国公西去，祖父热孝，守了三年后才开始说亲。老夫人齐氏左右相看，定了国子监祭酒向复儒的女儿向寄晴。
　　向家诗书传家，是儒林中的泰斗人物。说来这一桩亲事也相得，正筹备婚事间，向复儒的寡母睡觉间突然故去。

　　即是祖母去世，孙女少不得要戴孝。堪堪一算，又是三年，那个时候顾辟璋已经二十六了。齐氏怕自家孙子被外头有心人勾引，想给顾辟璋暂纳个二房。
　　她招来儿媳，也就是顾辟璋的母亲方氏商量此事。

　　方氏嫁进安国公有二十一二年了，却依旧杏眼桃腮，身段修长，她听明原委，觉得不妥“婆婆，人家姑娘还没有进门，咱们先娶个人进来，怕是不大好吧？”
　　齐氏不以为意，“要不是向家老夫人突然去了，姑娘不早就娶过来了吗？二房可不是我们的本意。怪就怪在向家姑娘要守孝，我们伯昭可等不得了”
　　方氏叹了口气，“纳二房别的不说，对咱们伯昭的名声上是有碍的。”
　　老夫人齐氏挑了挑眉。

　　“你想啊，朝廷对长幼嫡庶向来看重，您先给伯昭弄个二房，知道的说向家姑娘守孝，不知道的以为我们顾家苛待儿媳，先弄个二房磋磨姑娘呢。现在没什么，等时日长了，有心人讹传几句，到了最后，不是我们的不是也成了我们的不是了。”方氏说道
　　“那依你该如何呢？”

　　“依我的意思呀，就从家里寻个清秀懂事的姑娘，放在伯昭屋里吧。一来姨娘好打发，卖身契攥在我们手里，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二来，只是个姨娘罢了，外人也挑出什么刺来，等向家姑娘嫁过来，随她怎么处置。”
　　老夫人想了想，倒是这么个理儿，于是满口答应，又问“哥儿到哪了？”

　　“伯昭昨日遣人来信，说船已经到了永渡口，后天就要到京师了。“
　　按照时人规矩，老国公停灵后在佛国寺寄灵三年，以托佛缘广大，得升极乐。上月年满，顾辟璋带领家人一路水行，送老国公回本家坟茔安葬。
　　老夫人此前一直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得孙儿回来，连忙坐起来，“这样重大的事，怎么拖到现在才说！秋嬷嬷，去吩咐人打扫哥儿的涵邱园。再让厨房那天好好的准备着，做伯昭喜爱吃的菜；林管事呢，林管事呢“她一叠连声的叫喊。
　　方氏连忙扶住婆婆，“怪不得相公说要晚些时候才告诉您。您老别费心了，这些事情儿媳妇自然会做。“

　　林管事林必成一溜烟的小跑来了，站在屋子外头听吩咐。
　　“十七那天，你带几个家人到码头那候着，早早的接了世子爷家来。省的我挂心。“
　　林管事“哎“了一声，趴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又垂着手听完老夫人吩咐这吩咐那的，才急急忙忙的离开，布置人手去了。
　　第二天天微微亮，齐氏就起来了。

　　众人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笑道，“今日老夫人起的恁早。”
　　“我孙儿回来，我当然要起得早点了”齐氏乐呵呵的笑道。这些时日，她一直恹恹的，独独今天，喜逢乐事，眉眼舒朗。
　　“您昨晚上申时才睡下。好不容易才眯会儿，想到世子爷，又爬起来了。等世子爷回来了，老奴呀，要好好说道说道。”秋嬷嬷在一旁笑呵呵的道。

　　京师码头。
　　涂着乌油香的大船披着朝阳的霞光，稳稳当当地停在码头上。当先一身穿乌袍的少年郎率先下得船来。在码头上讨生活的女工，看见这样一个神仙也似的人物，不由得暗暗艳羡。
　　只见这少年约莫二十岁，面容俊朗，肤色如雪，一身重锦罗衣，墨玉般的长发金冠束起，深灰色的眼眸却冷冷地打量着四方，高贵中带着疏离。
　　码头上的林管事上前打千儿问好，顾辟璋也不多言，卷起衣袖，接过马鞭。

　　“府中一切安好？”“老夫人身体康健？”“国公爷和夫人都好”
　　林管事满面笑容的答道，“一切安好。”待他直起身子，顾辟璋骑着马，早已出了朱雀大街。
　　门房觑得世子爷打马身影，一叠声高叫道，“世子爷回府了，世子爷回府了。”
　　一时间合家府院洞开，人声嚷嚷，举幡旗、烧香艾、燃鞭炮。顾辟璋下马，磕头行礼，“不孝男辟璋请祖母安，请母亲安。“

　　老夫人早拉他起来，“儿啊“”肉啊“心疼的直叫，”顺利罢？身边人伺候的用心罢？“待听到顾辟璋说一切都好的时候，满意而笑。方氏也拉着自家儿子的手，上下左右看看，摸摸他的顶发，饱含着孺慕之情。
　　待跨过火盆，老夫人亲自向自家孙儿身上点了几滴香艾水，顾辟璋进了园子，他这一趟远行，才算是真正的结束了。

　　三人进入内厅，老夫人推推他，“到书房去向你父亲请了安再来罢。”又吩咐跟随的人，“不许多待，告诉他老子，今儿个略说会儿就出来，就说我们等着哥儿吃饭。”
　　众人答应着应下。
　　顾辟璋进入书房。父亲顾讯海正襟安坐。
　　“一切都还好？”
　　“都好。祭田我又加了三十亩。”

　　顾讯海把玩着一个酒葫芦“今日你刚回来，先歇息去吧。明日我再问你诸般事宜。
　　顾辟璋慢慢的退出来。贴身小厮曹季抖开披风，说道“世子爷，从越州带回来的土物礼仪都分送到各院了。后街的桂奶奶说要过来请安，小的私下做主，拦住了。”
　　“以后这种虚头八脑的人情往来，你一应拦下就是，不必知会我。送给向家的东西也都备好了吧？”
　　“都备好了。”曹季左右看看，小声的说道，“世子爷，小的听小的娘说，老夫人要给你纳妾。”

　　顾辟璋呵呵笑 “这种事情你也信？老夫人随口说着玩玩罢了。”
　　曹季急了，“是真的。秋嬷嬷已经让林管事的婆娘递上花名册了。我娘说，过年之前定一个。这事府里暗地里都传遍了，人人都知道你要在府里挑个姑娘了。”
　　顾辟璋停下脚步，“果真有这事？”自己侧头想了想，“也罢，由着祖母母亲弄去吧，横竖屋里多个人，多发份月例的事”又招手示意曹季前来，“送给向家的礼再厚一层，把上次得的那串龙眼珍珠加进去。”

　　曹季笑嘻嘻的，“世子爷，未来的世子夫人知道您对她这样上心，一准儿乐坏啰。”
　　“你家世子爷是那种耽溺于儿女私情的人吗？修身齐家治天下，内宅理应安顿好。她是世子夫人，该有的体面须得给她，省的她心生怨气，搅的内宅不得安宁”
　　曹季笑道，“小的笨蛋，哪能及世子爷您的心胸呢？”

　　“一天到晚就只看见你在拍马屁了。”顾辟璋笑道，轻轻踢了他一脚，“你先回吧，奶娘肯定也等急了。我自己一个人到老夫人和夫人那里就行了。”
　　淡云笼月华，柳丝儿像花朵般在顾辟璋面前纷纷披下。尽管调笑着将曹季打发走了，但他说的事还是在自己的心里引起了一丝波澜。
　　怎么可能没有波澜呢？

　　他想起回程路上的船家女，十三四岁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虽然常年跑船，生的黑，却也笑容灿烂，眼眸清亮。捧着茶水到自己跟前，甜甜地笑，“请客人喝杯粗茶。”自己当时好像着了魔，眼睛不由得从她面上溜到脚尖。
　　女人的身体像一洼水，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订过婚的向家小姐私下里见过几次，端庄秀丽，很是当的起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名号。怔怔想了一会儿，不由得又恼怒自己：男儿大丈夫，当以家国江山为重，岂可留意儿女私情。他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打道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