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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驱鬼傩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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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活动的准备过程总是枯燥无聊的,但是村民们激动期待的心情却随着太阳的逐渐落下而高涨起来。
听到已经有普通村民来到了傩神庙前,任厉和裴镜凌也没有一直待在庙旁边,找准了时机成功混入人群中,不动声色,做个傩祭的观礼者。
傩坛已经搭建完毕了,桌案上摆满了供品和等会儿要用到的法器,正中间摆着一个插着师刀的香炉,一左一右,放着傩公傩母的神像,看起来比正殿里的那两个神像,看起来要稍小一号。
夜幕逐渐降临,来到场坝上的村民越来越多,任厉和裴镜凌逐渐被兴致高涨的村民们给挤到后排去了,不过他们本身也不打算站在前排显眼,再加上身高优势,站在后排也能清楚看见傩坛的动静,所以倒也不太在意。
甚至看着光线逐渐昏暗下去,身体也在人群里被推搡了好几下,还不等彻底天黑,任厉就伸手抓紧了裴镜凌的手腕,又往后走了走,远离这些人的拥挤。
却没想等到站定后,裴镜凌挣动了几下,把手腕从他的手心中抽离出来了。
任厉眉头一下子就蹙紧了,有些不解地看向裴镜凌。
然而下一秒,他便看见裴镜凌把左手掌放在了自己还是半握着的姿势的右手里,手指穿进自己的指缝里,最后扣紧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这十指相扣的动作让任厉的身体一僵:“你……”
“如果只有厉哥抓着我,要是不小心松手了怎么办?”裴镜凌贴着他,仰着头小声笑道,“只有这样,你抓着我,我也抓着你,我才觉得安心哦。”
任厉想说,自己怎么可能会松手?但是和裴镜凌静静对视了两秒,任厉却又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哦”了一声,默默地又把视线投向了前方的傩坛上,右手手指慢慢弯曲起来,回扣住裴镜凌的手。
又等了一会儿,天色彻底变黑下来,已经有人带着火把站在傩坛四周,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前面一整块位置,而后面的村民全都掩在余光里。
傩坛前面还无动静,但是很快,就有锣鼓师傅出来坐到一旁的位置上去了,都说半台锣鼓半台戏,傩戏也同样如此,锣鼓奏响,便是开始的信号,瞬间人头攒动,大家都翘首期盼着这盛大傩祭的开场。
“咚——咚——咚——!”
果不其然,很快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大鼓敲击声,锣鼓开路,然后便是牛角被吹响,村民激动地开始喊起来,然后便是“咚咚锵”的敲击鼓钹的声音,拉开了傩祭的帷幕。
突然村民发出的声音更大了,任厉和裴镜凌定睛一看,是祭祀法师从傩神庙里鱼贯而出了!
祭祀法师身着八幅罗裙,脸上带着似人像的傩面具,顶上戴头扎,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法器,或是师刀或是神剑或是神鞭,走到傩坛前配合着那锣鼓声开始舞动起来,嘴唇翻飞着,浑浊低哑的声音吟诵着古老的巫咒,八幅罗裙的八块彩色布条随着他们的舞步在空中纷飞着。
还好旁边的村民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前面的表演给吸引走了,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人的表情,而且他们后排完全陷在昏暗里,不然任厉和裴镜凌面色淡然地混在目露狂热的人群中,实在是有点突兀。
任厉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根据那眼神里的兴奋程度,一下子就辨认出了好几个玩家,大家都选择站在比较后排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其中一个人还和任厉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直直对视上了,呼吸一窒,随即才反应过来任厉应该也是玩家身份,才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还在四处张望的玩家也都定了眼神,全都把目光聚集在傩坛前。
掌坛师出来了。
头戴金黄色面具,面具开四目,头戴红帕,身着玄衣,外批朱裳,从傩神庙里威严满满地走出来,众村民们都用崇敬的眼神看着这个人。
只见那掌坛师一把抽出插在香炉里的师刀,将师刀尖放进了方桌上盛着清水的碗里,然后猛地抬手抽刀,将那清水狠狠甩出来,飞出来的水珠洒在两侧神像的身上沾湿,然后便在傩坛前走起了八卦阵步,一手拿着牛角,一手舞着刀尖滴水的师刀,嘴里念念有词着。
伴随着掌坛师虔诚肃穆的动作,那锣鼓声变得越发急促和激烈,前面舞动法器的法师们仿佛被激得血脉贲张,舞得越来越急,夸张无比,如痴如醉,被火光映出的身影在地面上扭曲变幻着。
念完词,便要卜卦,那掌坛师放下师刀,拿出竹卦,迤迤然从傩坛后走到前面,占起卦判定后续祭祀顺利与否,那黄金四目的模样,让站在前面的村民心生敬畏,竟下意识不敢再大声吵闹起来。
站在最后面几排的任厉和裴镜凌看不见那竹根上写了什么,只看见掌坛师缓缓巡视了一圈村民后,听到了他说了一声低沉的“吉”,接着便是欢欣鼓舞的锣鼓敲打声和村民欢呼声。
任厉对这样狂放热烈情绪的释放现场并不适应,也不喜欢,这才起了个头,他就已经眉头紧锁了。
随意扫了一眼之前发现的几个玩家,他们虽然也看得认真,但脸上都是随时准备好应对突发情况的紧张。
然后垂下眸看向裴镜凌,他……他倒是没半分不适,看起来兴趣盎然,看得津津有味。
不愧是他,任厉一点没意外,紧锁着眉目舒展开,他轻哼了一声,低声吐槽道:“裴镜凌,你看看其他玩家,你真当来这儿旅游了?”
然后任厉就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背被轻轻挠了一下,裴镜凌转眸看向他,眼尾上挑,撩起几分笑意:“谁让我有你呢。”
“咳……”任厉怀疑自己也开始没事找事了,为什么要去招裴镜凌,明明就知道肯定说不过他……
任厉装作无事发生地把目光重新放回了傩坛前,听到裴镜凌的轻笑声也目不斜视,不低头看他。
傩祭还在如火如荼地推进着,等掌坛师又吟诵了一会儿号令,傩艺先生从傩神庙里出来了。
比起祭祀法师戴的代表正神的傩面具,傩艺师的面具大多狰狞恐怖,青面獠牙,犄角怒目,身上的服饰也各有特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一出场就起到了震慑全场的作用。
然后便开始跳傩戏了,每个傩艺先生扮演着自己面具代表的人物,一言一行皆和祂们的性格保持一致。
任厉对这些面具代表的神是什么了解并不深刻,但是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些人在此时此刻并不是他们本人在掌控着这具身体……
在下午的时候,他和裴镜凌在庙旁听见的对话,很多报名傩艺师的村民都并不是非常清楚自己具体要干些什么,以及情绪上都是很紧绷的。
但是现在,任厉看着面前这些毫无紧张之意,念词和步伐都十分自然熟稔,气势更是十足的“人”,目光沉沉。
傩戏从世俗民间发源起来,戏目内容接地气又充满了触及鬼神的神秘,在这表演里,周围的村民全都投入进去了,随着傩戏的表演内容,时而敬畏严肃到不敢大声呼吸,时而又被妙趣横生的唱词给逗的哄闹起来。
任厉看着周围村民被笼罩在昏暗的余光里,在这样似虔诚又似亵渎的氛围里一齐变化着表情,他们的情绪就好似完全被傩戏掌控了一般。
皱了皱眉,他似乎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像是在逼着自己的视线紧紧落在傩戏上,要他沉浸到这场傩戏里去……
“啪!”任厉还在想,就看见裴镜凌伸手狠狠拍了一下前面那个村民的肩膀,结果那个村民理都不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
裴镜凌“啧”了一声:“会让人这么沉浸嘛。”
任厉:“……”真是简单粗暴的试探方式。
看来确实有奇怪的“吸引力”,不过他的意志够坚定,只会感觉到非常轻微的“吸引”的存在,并没有真的被“诱惑”。
刚才没有关注,现在扫眼看去,有几个看起来就经验不太足的玩家,脸上的表情早已没有了警惕,已经跟他们身边的村民一样,那么沉迷。
他捏了捏裴镜凌的手,裴镜凌看向他,无需多言,两个人都清楚对方不会被这迷惑住的。
裴镜凌嘴角勾笑,说道:“开始之前,我还以为给我惊喜的只有面具真的会有东西附身呢,没想到还有这么强的‘磁场’,让大家沉浸式看戏,有意思。”
任厉看裴镜凌那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想到刚才他那毫无预警地一拍,十分不放心这人的张扬肆意,低声道:“不许乱来啊。”
裴镜凌笑了笑,举起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晃了晃:“和你一起啊,不会乱来的。”
任厉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
从在游戏里遇见,他俩不一直待一起么,也没见他收敛多少过。
傩戏很长,两个人也不能贸然离开这里,只能等待。
不过虽然任厉和裴镜凌并没有沉迷进去,但是还是敏锐地发觉了现在这傩戏的唱词里所蕴含的情绪——对邪神的痛恨。
甚至不需要通过听那唱词,光是看周边村民那怒气冲天,嫉恶如仇的表情,和已经起哄起来的“铲除邪神”的动静,就知道他们的情绪有多高涨了。
任厉和裴镜凌对视一眼,看来傩戏要结束了,下一个环节,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