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玩家[无限流]》卿佳煜

145、驱鬼傩戏（七）

　　几分钟后，傩戏在悠长的一声大钹声中，终于收了尾。

　　而随后，戴着面具的祭祀法师和傩艺先生全都一起离开了傩坛前，走进了傩神庙，只剩下掌坛师。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他又开始做起法来，较于之前祭祀时的端庄肃穆，现在的他变得更加激情和狂热，不管是手上舞动还是脚下步伐，就连嘴里的念念有词，都变得狂野放肆起来。

　　傩坛上的烛火被他宽大的法衣带起的风吹的一直在晃荡，明灭的光映在面具和神像上，闪烁个不停。

　　没有锣鼓班子奏乐，村民也全都默契地噤声了，处在大山深处的小山村，竟然一时间只剩下掌坛师用低沉嘶哑的嗓音念叨着晦涩难懂的咒词的声音，寂静的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但很快，这沉静的状态就被打破了，离去而返的傩艺师每个人抱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坛子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白日里被关押在傩神庙里的被邪神附体的村民。

　　除了任厉自己在早上看见的那几个人，后面还多了好些人，有男有女，他们的手都被绳子绑缚着，排着队走出傩神庙。

　　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漆黑的小屋子里关上了几个小时的缘故，这些人的神情都恹恹的，就连早上那两个愣头青玩家都低垂着头，面如死灰地拖着步伐来到了傩坛前。

　　但这两个玩家还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任厉发现其他人的脸色更加灰败，眼睛里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看起来灰蒙蒙的。虽然在火光下看不清具体的皮肤颜色，但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而且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跟自己早上遇见的那三个人一样鼓凸出了眼睛。

　　有的人眼睛没有凸出来，而是硬生生地吊梢起来，像是要变成竖眉斜眼模样的傩面，但是因为这人本身不是那副模样，所以被扯动的皮肤紧绷着，皱纹肌理都被展开绷平了，下一秒就像是要把皮肤硬生生扯裂出缝来，从那缝隙里渗出血来。

　　任厉想到那和傩面具长的一样的邪神，再看着这些被邪神附身，似乎就要长成傩面具模样的人……

　　流程还在继续推进中，村民本就高涨的情绪在这些人出现在面前后达到了顶峰，本来安静的人群一下子跟炸开锅了一般，大家开始振臂疾呼，高喊着杀死邪神、驱逐邪神的口号。

　　那跟要“处置”的人数一样多的坛子被傩艺师放在傩坛前，一排排开。

　　任厉便看见掌坛师站在人群前，随手点了几个站在前排的男人，被点到的人非常听话地上前来。

　　带着面具的傩艺先生或者祭祀法师弯腰架住“邪神”的一只胳膊和腿，被点名上来帮忙的男人便架住那人的另一边，一起把“邪神”抬起来了，要把腿往那坛子里放。

　　经验稍微多一些、心智够坚定的玩家还清醒地看着现在的情况，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越发严肃起来。

　　那坛子的规格虽然比一般的坛子要大，但是若想要把一个成年人放进去，肯定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只见第一个被放进坛子的男人，眼神空洞，毫无反抗的被人往下按，不过就算腿弯曲下来了，也因为坛子中宽下窄的造型无法完全跪下去，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

　　但这点阻碍不可能就让仪式终止在这里，于是大家便看见戴面具的人把他又拧起来点，在他垂头驼背而凸出的脊骨上狠狠地摁下去，“咔嚓”一声，听到了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骨头折断声。

　　牵着裴镜凌的任厉感觉到了裴镜凌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立即看向裴镜凌，他强大的感受和想象能力似乎让他自己也体会到了脊柱被人弄断的痛感。

　　裴镜凌深呼吸了一下，平复掉刚才身体不自觉产生的战栗感。

　　这次不等任厉开口问，他便先抢先回道：“我没事。”

　　任厉牵着裴镜凌的手紧了紧，低声“嗯”了一声。

　　这样剧烈的疼痛，除了让裴镜凌感觉到了难受，甚至让那被制伏的人毫无生气的模样有了变化。

　　一直眼神空洞的人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看着面前所有人都憎恶地仇视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场景，他眼睛都瞪圆了，凄厉痛苦地哀嚎起来：“冤枉啊！我不是邪神！”

　　本来就凸的不正常的眼珠，经过他这么一瞪，眼珠子恨不得下一秒就要脱框掉出来了。

　　他如何哀嚎，都影响不了傩艺先生的动作和村民们对于处置邪神的热情，甚至更是激起了现场的气氛，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村民热烈的口号里面。

　　任厉看到那一排等待着同样处置的“邪神”，只有那两个玩家在这样残酷的画面下瑟瑟发抖，两腿都在发抖，也开始哭喊起来，甚至开始扭动身体想要反抗扣住他的人。

　　但他们的挣扎，在如有“神力”的傩艺先生那里简直不堪一击，被按定在原地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个傩艺先生的动作毫无停滞，继续处理那个村民，一连摁了好几处脊柱还有手臂的关节，简直恨不得让其寸寸都断裂开来。

　　那人早已在剧烈的疼痛里晕厥，闭上了眼睛，那眼皮已经覆盖不住眼球了，还剩下半个眼珠子露在外面，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不知道还以为已经死掉了。

　　在失去了脊骨支撑后，整个人像一滩水般垮了下来，然后傩艺先生便松了拎着他的力气，让他跌回到那坛子里，接着便继续用力钳制住那人的后颈把他当成一滩烂泥往里面塞，直到那人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终于才停下动作。

　　傩艺先生转身在摆满了东西的傩坛上拿过两个牛角和两颗尖锐的野猪牙一起塞进了坛子里。

　　那坛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在那样的力道下，竟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稳稳地立在原地。

　　有人拿上来了两个半月形的木块，像古时候羁押犯人那样围着那人的脖子，拼起来锁住盖在坛口，这个人因为失去意识而垂着的脑袋被人扒拉起来，面孔正对着大家。

　　忽略掉那只稳住脑袋的手，这人的头就好像端正地被人摆放在桌子一样。

　　看来这处置还没完。

　　掌坛师从外坛上摆放着的东西中拿起一样，一边迈着步一边做着施法的手势朝这边走来。

　　任厉定睛一看，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是用木头做成的长弧形的厚面，看着两侧打的孔穿的系绳……这是一个还未经过雕刻的傩面具雏形。

　　掌坛师站定在第一个坛子前，他用神剑划破自己的手指，流着血的手指在那光滑的里层木面上滑动着，应该是在画着什么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待血迹干了些，掌坛师便将这木面扣在了那“邪神”的脸上，试图套上了系绳。

　　那未经雕琢的木面，还没有镂空凸出的眼部，所以在给这人戴上面具的时候，眼珠子鼓鼓抵住了木面，完全不能贴合上去。

　　但是有谁会觉得这是个麻烦呢？

　　下一秒，便是直接硬生生地往他脸上扣，眼珠子应该是被按爆了，面具下巴处汇集了血流，流了出来也不管，最后终于将系绳套在他的脑袋上。

　　做完这一切，那夹着人脖子的木板被撤走，傩艺先生这下直接把这人的脑袋也塞进了坛子里。

　　拿出了封坛用的盖子，将这个人彻彻底底地封死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掌坛师终于说了句能让人听懂的话：“驱鬼酬神，第一个，已成。”

　　闻言，站在周围的村民欢呼起来，更加热切地看着下一个要被处理的“邪神”。

　　任厉看着这一幕，他脑海里闪过白日里自己从傩面具里放出来的、那傩面具狰狞面目长得如出一辙的邪神，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这前后顺序了——到底是邪神像傩面具？还是傩面具其实就是按照这人的面目化成的？

　　尤其是刚才看见的，被傩艺师塞进去的牛角和牙齿，任厉可没忘，裴镜凌跟他说的，“凶神”的傩面具似人似畜，这算什么？塑造吗？

　　可是又让人觉得疑惑的是，那些傩面具里确实有邪神，而被邪神附体的村民，面部五官确实也在发生着变化。

　　任厉心绪繁杂，也就是说，在他们或将成为邪神影响傩面具之前，他们也确实被傩面具里的邪神影响了……

　　视线从面前乌压压的人群掠过，这个村子里到底住的是人还是所谓的要被铲除掉的邪神？

　　不管站在人群之中的玩家如何想，村民们只想继续处理掉下一个被邪神附体的该死之人。

　　如法炮制地挨个处理着，从傩祭开始到现在，火把都熄灭了几根，但很快就能补上，保证把这里照得亮堂堂的，大家孜孜不倦，看得激情飞扬。

　　任厉也看得认真，尤其是傩艺先生将人塞进去后，再往里面放东西的时候。

　　终于轮到一个眼睛吊梢，面部变化不大的，如果要说，可以成为“正神”面具形象的人，果不其然，等把她塞进只剩一个脑袋的时候，并没有往里面放畜生的东西。

　　已经处理了六个了，那两个玩家大概因为是最先塞进小黑屋的，所以排在最后两个处理，他俩脸上看着前面被处理掉的人，已经是涕泗横流，两股战战。

　　任厉观察完那些NPC被处理的过程，面色沉沉地看着顺序逐渐临近那两个玩家。

　　被按断脊柱，甚至可能在最后拧断颈椎，封入坛子里，没有人会觉得被这样对待还能活下来。

　　而以这两个愣头青的表现，一看就是没什么积分的新玩家，如果这次死了，大差不错积分不够扣除，在现实世界也会是死掉的结局。

　　任厉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即使在警署工作，但是其实他除了被安排的工作，很少会去管其他人的闲事，毕竟在现在雇佣军和反叛军横行的时代，他要是随便出于“正义”帮了谁、对付了谁，说不定反而会给警署惹上大麻烦，所以警署也从不在这上面要求他们。

　　更何况这只是个游戏，更不谈什么职业道德。

　　但任厉实在是对这个游戏没有任何好感，再加上这一个月高强度地处理“控梦”的事情，死亡数字不停的增加，让他越发烦躁，现下他还真是不想看着那两个玩家被NPC弄死。

　　但是这个事情不是他自己想就能立即去做的，裴镜凌也没有那么多的积分，他要顾及到他的安全。

　　任厉看向裴镜凌，发现裴镜凌居然也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他刚才在专注地观察封坛和思忖事情，再加上早已适应了裴镜凌的视线，竟然没有察觉到，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了……

　　两个人对视着，任厉却没有立即开口说话。

　　然而就在任厉犹豫的这分秒中，手臂却先被裴镜凌扯动了。

　　任厉问道：“怎么了？”

　　裴镜凌说道：“厉哥，我觉得进行到现在，已经好无聊了哦。”

　　任厉知道他不会突然说这么一句，示意他继续说：“嗯？”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巴不得找乐子呢。”

　　任厉的神情一向变化不大，没想到裴镜凌能如此精准地看穿他的所想，内心划过微妙又奇异的感受。

　　却偏要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像是要确认这人懂他的事情一样，低声问他：“什么？”

　　裴镜凌扬起眉尾：“你不是想救那两个人么？”笑道，“不用顾虑我，走吧，一起去制造混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