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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绝世之蓝 方楠从那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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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楠从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出来,撑起颜泯给的伞,去那段老墙下看绣球花。碧绿的叶子和沁兰的花簇,即便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它也没有一丝颓败的预兆。那鲜活的生命,仿佛是世上最永恒的童话。
“木绣兰吗?”方楠举着伞在绣球花丛前蹲下。
“我喜欢他,可以吗?”方楠说,伸手用伞柄戳着花下湿润的泥土,“但他却太爱你了,怎么办?”
绣球下出现了一双苍白的沾血的足。腿上有捆绑后的淤青伤痕,触目惊心。她断然失去了在方楠梦中出现时那样鲜艳美丽的面庞。但这不能怪她,方楠想,她没有脑袋,只有一具充满愤怒和痛苦的躯干在雨里飘摇,仿佛无根的苦萍。
起身,他将伞支到那一簇如蓝色火球般的绣球花上。十月里的雨已带了寒意,四处雨雾朦胧。方楠将眼镜摘下来放进裤兜里,雨水冲进眼里,却化作另一种液体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
一声轻微的交唤,黑猫在雨里弓着背脊,跟在方楠的脚印后行走。
“嗨,”方楠说,“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转身抱起它,将它放进自己的怀里。猫咪的皮毛有种温暖的濡湿感。它伸出前爪牵扯方楠的运动衫,将头藏进方楠的胳肢窝里。
方楠没料到那晚替他做笔录的警察会再次来找到他。三天后的上午午休,他被叫到了辅导员的办公室里,那里有两名黑衣警察等着他。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辅导员轻轻关上门出去,给房间里的人留下了谈话的空间。
“原来你是颜教授的学生?”微微留有胡须的男人问他。
方楠点头,手心开始出汗。
“哦,你不要紧张”胡须男人开始和蔼地笑,“那晚的笔录还有些地方不太清晰,需要你证实,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颜老师他……”方楠忐忑地问。
“你放心,他不是凶手,”另一名瘦高的警察回答,“案发的时候他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只是,学生,你对你们颜教授了解多少?”
“怎么?不是说颜教授不是凶手吗?”
两名警察对望一眼,那胡须男人终于回答道:“死亡的五名女性都与颜教授有关系……当然,我不是指一些不好的关系。死者中,有他的同学,他的邻居,还有一些只是见过几次面的正常往来。因为都是他社交圈子里的人,所以随口问问。”
“哦,”方楠摇头,“他只上了我们班不到两个月的课,我与他不太熟悉。”
“那么,我们想再证实一次,那晚,你抄近路走进小巷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物?”
“没有……”方楠深深吸了口气,回答。但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道异色。
“不对,”他说,“我想起来了,我在巷子口见到过一个少年……”话刚刚出嘴,他又停住,那少年曾经出现在公寓里,难道杀人案与他所住的公寓有关,这似乎是不好的兆头。
“真的!”两个警察显得莫名兴奋,“能叙述一下那个少年的外貌吗?”
“这个……天太黑了,我没有看清楚,只隐隐约约看到了轮廓……”
瘦高个子的警察从笔记本里掏出一张照片给他看,并问:“是他吗?”
照片上的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中长发,很普通的高中孩子打扮,但那张脸却是难得一见的精致和妖娆,特别是那双眼睛,幽黑的眼仁总有种将人吸引进去的错觉。照片里的人的确是出现在公寓里的少年,也的确是出现在巷子里的少年。
“大概是他吧。”方楠回答得不太确定,但心里已认定了是他。他有这样的记忆能力,即便是最小的细节,他也不会看错。
“谢谢你了,学生,今天到此为止。如果真的成功抓住了凶手,或许还要麻烦你去辨认。”两名警察起身。方楠抓住他们问:“这个少年是凶手吗?”
瘦高警察笑道:“这还不清楚,这个少年与另几起失踪案有关,若下次你看到他,记得告诉我们,还有,自己小心一些。”
总觉得有什么将要发生。暴风雨前的宁静感却让方楠惊恐得浑身寒毛直立。这一天,过得非常不太平。
傍晚临晚饭的时候,左思齐用自行车搭方楠到学生会开短会。十一月的运动会快至,罗清大致安排了一下各部门的工作。原本这会是不用方楠出席的,但宣传部副部长请假了,方楠代班。这也没有什么好奇特,宣传部总共也没几个人。左思齐将资料发给大家,罗清在一旁咕哝说:“怎么请假也请这么久?”
陈思是文艺部的部长,坐在罗清身旁问:“怎么了?”
“主席他老人家呗,从开学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他的面。今天我给他打了电话说下午要开会,他满嘴答应了的。学生会里加入新人已经快一个月,大家还说他这个正牌主席连人影都没见过。”
“没来上课?你们那人称‘阎王娘娘’的骠悍辅导员也没找他理论?”
“理论什么,他可是娘娘的心头大爱,捧在手里怕冻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就缺几堂课嘛,小意思呗。”
“美女,我又哪儿惹你了,犯得着在我背后说事么?”门口忽然有人说话,接着门开了。会议室里无数个脑袋刷刷转过去。罗清喜笑颜开,赶紧迎上去,就差热泪盈眶地说道:“小罗子在此恭候圣驾。”
“去。”进门的男生放下黑色的讲义夹问,“你们说到哪儿了?”
罗清清了清喉咙,拍拍桌案说:“同仁们,大家可把眼睛擦亮了,这位就是我们学生会的主席,夏枯师兄。”
会议室里掌声四起。方楠略微惊异,慢慢拍着掌。夏枯的眼神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视线,却含有淡淡的笑意。
“下面请我们的夏主席讲话。”
“没什么好讲,大家都快些干活,早早回去吃饭睡觉。”夏枯站在会议室前方笑谈。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仿佛一道清淡的墨迹。又是一阵热闹的掌声响起,左思齐带头吹口哨,叫道:“主席,我们爱您。”
片刻后左思齐风一般缩到方楠身边小声说道:“他就是文学院大三的师兄,同罗清一届的夏枯。连任了两届学生会主席,都是民意投票选的。听说咱们学校三巨头之一,人称狮子泰斗的冯川老教授,最后一名收山弟子指名要他。方楠,他可是我的偶像。”
“是吗?”方楠的神情仍然冷淡。左思齐讨得无趣,便又寻了另外一人聒噪起来。方楠注视夏枯的眼睛,那一双茶色的眸子像投下的阴影一般,朦胧的,总有种虚幻的成份在其中。方楠闭上眼试图回忆过去曾见过的夏枯的模样,却发现头脑里一片茫然。他又惊异地睁开眼,直到那张本以为熟悉的脸再次映入眼帘,他又才释然。
原来记不住夏枯的模样,并不是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只是不知道,在会议室里的这些人眼中,夏枯,又是怎样的容貌。
谜题,他已经猜透了几分。不过既然夏枯还愿意玩下去,那他也就跟着玩下去。
因为喜欢,所以不愿意一切消失得太快。
散会后天已经黑透。入秋后的白昼更加短促起来。这几天的天气一直过于阴郁,他走到楼下的花圃里,看着一些逐渐变色叶子,忽然想起过不了多久,便是哥哥的生日。他每年都记得买礼物,只是不知道怎么送出去。久而久之,家里堆积了一些无用的礼品。他还很倔强地挑选一些礼物,例如昂贵的绘画自动笔,例如稍有特色的素描本,他执著地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怀抱梦想的少年已在自己的遐想里走远,甚至再也回不来。
他忽然下定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左思齐。
“上次我见到你有买一些原版的画册,是在哪里购得的?”
“哦?”左思齐原本正在同罗清交谈,听见方楠叫他立刻小跑过去,说,“是在一家网站上订购的,价格还不错,只是邮费不小。”
“能将地址发给我吗?”
“我回去给你短信。”左思齐今天显得异常兴奋,难得与方楠找到共同话题,他有些雀跃。雀跃得甚至让方楠觉得不忍再拂了他的好意。
方楠回头看看夏枯,他与几个大三的学长落在后面,偶尔有清爽的笑声传到前方来。全然不似方楠对他的最初印象——那个略微落寞阴冷的,甚至野兽般气息的男子。方楠同大家告别,准备回家。夏枯忽然喊他的名字,说:“方楠,等一等,我们一起回去。”
他的熟稔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方楠。大概没有人想过他们两人会认识,左思齐甚至带着讶色问:“你们怎么认识?”在大家心目中,夏枯的形象高大得有些异常,而方楠的孤僻又给他自己镀上了一层“生人无扰”的防护壳。两个人差得太远,所以被理所当然地认为不应该发生任何交集。
“算认识吧。”方楠小声说。
或许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他们是一种人,拥有同样气味的一种人。
两人并肩走着。夏枯用眼神扫过方楠的肩头,问:“怎么不说话?”
声线再次恢复了正常,那种空洞的,无力的音质,与方楠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一样。这让他忽然觉得欣慰起来。街上的人还很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学生,空气燥热,但可以掩饰一切情绪。
“我没有想到你也是学生,你看起来倒像一个自由工作者。”方楠渐渐扬起一个笑容,“对了,墨宝回家了,它的主人来接它了。”
“它或许不应该回去。”夏枯回答,眼神放在远处。方楠随他的眼神看去,那里有一株梧桐,有个乞丐,却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一个。
“我能问个问题吗?不过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说吧。”
他们已经走到了橙指甲女孩不幸遇害的那个巷子口,方楠停下脚步问:“为什么绣球花可以杀人?”
夏枯也停下脚步,看着巷子深处。
“听说过这句话吗?精神终究会战胜武力。”
“听过,拿破仑的名言,颜泯也讲过。”
夏枯听到颜泯的名字微微一愣,回头说:“刀可以杀人,那是因为刀被操纵着,而它自己却全无意志;绣球花也一样,当它被赋予了杀戮的精神力,任何东西,就算是草也可以变成杀人凶器。所以,任何武力都是被精神所控制。”
“你的意思是绣球花并不是凭自己的意志来杀人,而是有人给了他难以抗拒的命令?”
夏枯忽然狡黠一笑:“这样说也可以,不过……”他忽然拉起方楠的手,“我们该跑了,我不想被绣球攻击第二次。”
方楠凝视他背后,幽深的巷子就像忽然有了生命一般,朝他们移动过来。他们与那条巷子原本隔着一条街,在一瞬间,已经站在了巷子口。
“走!”夏枯拉着他往外跑。忽然宽阔的大街不见了,车流人海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夏枯渐渐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握着方楠的手却没有松开。
“该死,”夏枯打量四周,放低声音说道:“竟然被结界吞进来了,他究竟是帮着哪一边的?”
他们应该是置身在巷子里。同那晚一样,仅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巷子很长,曲曲折折,仿佛没有尽头。
“结界?这是绣球花的结界?”方楠问。
“当然不是,绣球花虽是土生的植物,但还没有造出结界的能力,有其他的东西在帮它……别再说话了,那些绣球花的目标可是你。”
方楠忽然低头戏谑而笑:“我知道。”
曾经睡着少女尸体的绣球花丛,此时仿佛一盏低低发亮的蓝色火焰,在黑暗里忽明忽暗。两人屏息凝望,巷子如同一个巨大的容器,时间、空间、图像、声音、色彩全部都交杂糅合在了一起,令人莫名的恐惧和窒息。
她说,我爱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永永远远?
她又说,你是个胆小鬼,孤独的胆小鬼。期盼爱又恐惧爱的可怜人。
夏枯看着绣球花丛下忽然出现的亡魂,转头问方楠:“怕吗?”
方楠点头,说:“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魂,她是木绣兰,颜泯的妻子。”
“灵魂不过是人对世间的眷恋而已。人死的那一刻,灵魂是最清晰的,因为还有许多人因为伤痛而牢牢铭记着它们。但时间是最好的调和剂,当活着的人对死者的追悼慢慢逝去,灵魂便没有了再存在着的理由,这时候,它们便会模糊了身形,在人间孤独徘徊,直至完全消散。一个灵魂存在的时间短则四十九天,长则是永远的无期限……”
“你的意思是……死后等于另一种重生?”方楠问。夏枯的话很有魔力,也让方楠恐惧。他从未追寻过魂的来历,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将魂的存在看作了同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的存在。
“不是重生,”夏枯说,“因为魂没有心。心早已随着□□的腐烂而灰飞烟灭。魂,仅仅是因为人的情念而产生的造物,悲伤、痛苦、喜爱、憎恨……都是支撑魂存在的理由,一旦这种理由消失,魂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原来不过是人类自我安慰的精神幻觉……”方楠喃喃。
夏枯一笑:“虽然不全能这么解释,但,确实是这样。”
绣球花开始向前爬动。那扭曲的叶子和枝丫,仿佛一种另类的爬行生物,在地面摩挲着爬行。速度不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快走!”夏枯将方楠往自己身后推。方楠踉跄几步,跌倒在地上。他低头,看见从地面破土而出的藤蔓缠绕住了自己的脚。
“稍微有些棘手。”夏枯说。手掌翻动间,掌心出现一道暗色的光。方楠看痴了,问:“这是什么?”
夏枯不言,光在手中凝结,化作了一把玉色的小剑,剑形略微弯曲,像支折断后的新月又交错连接在了一起。剑上有美丽的阴纹,又似水波般流光闪烁。玉色小剑急急破了出去,却并未指向绣球花里的魂魄,而是瞬间割裂了空气。
天空中仿佛破了一个巨大裂口,嘈杂的光线同声音一齐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夏枯回头扶起方楠说:“我已破坏了他的结界,先出去再说。”
绣球花的枝蔓不再向前涌动,方楠舒了一口气,同夏枯一起跑出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