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冷酷仙境 我看见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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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在满天飘舞的雪花中朝南面飞去。鸟越过围墙，消失在南面大学弥漫的空中。之后，剩下的惟有我踏雪的吱吱声。
夏枯知道方楠想问什么，率先带头往“草籽”走去。方楠默默跟上，两人先后入座。夏枯低头看着菜单说：“我饿极了。”
侍者上了菜，夏枯伸手捉面包蘸了土豆汤吃。方楠在旁仔细看，他的吃相有些夸张，但动作却从容优雅。先塞了几块面包下肚，他才满足地停了手，等着烩饭上来。方楠并不急，随手找了一本杂志慢慢在手里翻。他习惯一边吃饭一边看东西，不觉吃得很慢。直到夏枯又灌下了一些食物。他才合上手里的书，端端正正坐好。
“我是这个城市的管理者，”夏枯的声音有些疏懒，诡异的话语从嘴巴里吐出来仿佛只是在平淡讲述今天天气如何这类话题。不过方楠并不惊奇，他也只是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就是管理那些存留时间过长的魂魄。它们在人间呆得时间太长，总会出一些问题，我便负责回收它们。”
“回收？”方楠琢磨这个用词。
夏枯淡然一笑：“或许不是好词。简单说，就是找到那些因为存留时间太长而变异的魂魄，带领它们去超生。”
“就像木绣兰？”
“对。”
方楠大致明白了一些，又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回收她的魂魄？”
“我办不到，”夏枯十指交叠，抵在颚下，“回收魂魄并不是很简单的工作。记得我说过，魂魄是人类情念的造物，要回收魂魄就必须斩断它们同人类的情念，所以首先必须找到这些情念。”
“你找不到木绣兰的情念？”
夏枯点头，说：“很复杂，也很难懂。”
“所以？”方楠轻轻一笑。
夏枯道：“颜泯已对你动情，我想让你帮忙找出他对木绣兰的情念。”
方楠侧首遥望发黑的天空，问：“那颜泯呢？”
“你已经知道他的罪孽，”夏枯说，“有句老话我不喜欢，但还是要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自然有人惩罚他。”
方楠凝起眉头，说：“那我的答案很简单，我拒绝，对不起。”
“无妨。”夏枯舔舔粘有番茄酱的手指，起身结过自己那份食物的账。方楠回头看着他将手揣在兜里走出去，融进一片萧瑟秋风中。
秋天是无云的天气，金色的银杏树灿黄一片。方楠靠着树，踢倒树旁的石块。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旁经过，男男女女尖声笑着。天太蓝，阳光也太明媚，总让人忍不住去幻想。
记得有个忧愁的男人曾这么描写秋天：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北方的秋色比南方更苍凉一些，或许少了那些常绿的阔叶植物，突兀的枝丫和寥廓的天空，让人心中也凝涩。
于是他闭上眼，忽然感觉冰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脸颊。
睁眼时，颜泯苍白的笑容落入眸子里。
“颜老师……”方楠温和笑起。
“做什么？”颜泯抱着一些厚重的书，似乎才从图书馆过来。方楠顺其自然地替他接过手里的书说：“等快递，我买了一些画册。”
“约在什么时间？”
方楠看看腕表，无奈一笑：“似乎已经迟了三十分钟。”
颜泯将眼镜脱下来再胸口擦拭，他扬起眉看看方楠，说：“喝咖啡，去吗？”
方楠点点头。
跟着颜泯消瘦的背影走进家属区的一片低矮楼栋，方楠转身看见背后一些枯萎的海棠树，上头停了几只寒雀，一动不动，仿佛雕塑。颜泯并未带他去办公室，而是去了自己的家。楼道里阴暗，颜泯艰难地绕过一些煤油炉子和垃圾桶，在楼梯间攀爬。方楠走一段便会停下来仰望他的背影，却又想起历史上那个文才斐然的阴郁男人来。
颜泯见他停下不禁回头笑问：“累了？”
“没有。”方楠抱紧怀里的书，说，“想起一句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颜泯忽笑叹了一声：“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推门，方楠便看见一些扑满灰尘的字画来，有一副竟写的就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字豪放大气，颜泯说：“拙荆劣作。”一个女子的手笔有如此气势，也属难见。方楠搁下书，坐到颜泯的沙发上。颜泯翻箱倒柜找出两只白瓷杯，拿到厨房清洗。方楠四处打量。客厅采光并不太好，整个屋子阴湿黑暗。墙壁上有霉迹，挂了几幅字画和照片。
方楠凑过去仔细看，照片大多是黑白，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一起。有颜泯，有木绣兰，年轻的他们都笑得明媚。那时候的年轻人都酷爱穿着军装照相。照片里的背景是苍茫翠绿的大山，近处是一大片妖娆的蓝色绣球。一群人靠在一块青石牌匾旁，匾上写着“仙峰寺”三字。周围有些雾气，古寺的檐角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那年到四川开学术会，我们几个同事便一起去爬了峨眉山，夜宿在仙峰寺里。那里很美的，群山之中，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家。晚上可以听到佛堂里的古钟声，让人凝神。”颜泯靠在客厅与厨房连通的门廊下，慢慢啜了一口咖啡。
方楠淡淡点头，细细打量照片里的人脸。忽然他伸手指了指最角落里的一张英俊年轻的脸问：“他是谁？”
颜泯凑过去，似乎回忆了半天，这才说：“不记得了，大概是四川那边派来陪同我们的工作人员。”他想了想又说，“他与绣兰似乎认识，但我已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怎么？”
方楠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摇摇头，坐回沙发上。他对颜泯撒了谎，照片上的那个年轻人，同他见过的那名少年长得一模一样。他惊异，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少年怎么会完全没有老去；如果不是同一个人，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存在？
颜泯坐到他对面的竹椅上，看着方楠的视线始终没有从照片上移下。他有些不悦，轻咳了一声说：“咖啡怎样？”
方楠回神，捧着杯子说：“很好。”
接着便猛然沉默下来，仿佛周围有无数的视线注视着他们，让方楠觉得烦燥。他不停地用指腹摩挲杯沿，听着墙壁上的挂钟来回咔嚓咔嚓地想。他觉得是否应该起身告辞，于是他拼命喝尽了杯里的咖啡，直到雪白的杯底只剩下一些黑色的咖啡渣。他抬起头，发现颜泯一动不动地注视自己，他有些惊异。颜泯的脸荡开了一个笑，显得苍白无力。
他搁下杯子，猛然站起，决定告辞。颜泯也毫无预兆地站起，两人的额触在一起，却谁也没有退回去。时间仿佛定格了，方楠感觉到颜泯的呼吸混浊起来。他决定主动一些，于是伸出舌舔了舔颜泯的干燥的嘴角。
如果说到恋爱的经验，方楠没有同任何一个女生交往过。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喜欢这么做。颜泯的嘴唇是苦的，一如他的笑容。加深这个吻的是颜泯，他的吻同他的气质一般，深郁的，低沉的，混合了浓腻的咖啡滋味。即像东方的淡雅和从容，又有西方的热烈和浪漫。
这时窗口有只猫轻叫了一声。方楠搂着颜泯的脖子，对那只鸳鸯眼的黑猫露出一丝诡谲的笑。猫低头轻吟一声，转头从七楼的窗户跃下。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推开方楠的是颜泯。他有些焦躁，慢慢退回竹椅里。方楠起身整了整衣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自己开门离去，没有告别。关门的一霎那，看见颜泯抱头瑟缩着。他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笑容。
回头时在楼梯间的阴暗角落里，又看到那只没有头颅的白色幽魂。
方楠走过去，指指自己说：“我要救赎他。”
白色的雾气朦胧而飘盈，明明没有头颅便显现不出任何表情，但方楠感触到了她的情绪。如湿滑的冷血动物紧贴着皮肤的粘腻感，冰凉的，窒息的。他伸手在虚空中挥了挥，似乎要不耐烦地挥去这种虚幻的感觉。
她是悲的，大概。她又是喜的，即便是没有头颅方楠几乎可以听到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宛如绣球花瓣在微风里飒飒作响。
天黑透时方楠才回到公寓。公寓里没有开灯，他原本以为没有人，但进门后看见那三人难得一见地坐在一起。
夏枯、苏荷、沈蓬心。
三个全然不同性格、不同年龄的人端端正正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屋子里光线很暗，电视机闪着雪花屏。一切压抑而又诡谲，仿佛默片里难以抑制的恐怖气氛。方楠有些心惊胆战，他甚至不敢扫视那三人的眼神。他微微缩着肩，朝楼上走去。
步子刚落在第一阶，却听见夏枯说：“你不要玩火。”
方楠停住步子，却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讲的。夏枯的眼神末处是沈蓬心，而被质问的那人却丝毫不动，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夏枯又说：“你是在把他们推到地狱去。”方楠看见沈蓬心嘴角扬起一抹笑，脸上的皱纹都蹙到一起，显得轮廓更深刻。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扬起手里的木杖指了指方楠。方楠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只能硬着头皮往楼上走。
夏枯不是常人，那么苏荷与沈蓬心究竟是不是常人，他不清楚。隐约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苏荷的神情，依旧优雅而舒缓，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方楠隐约觉得她就像一朵在黑暗里盛开的罂粟花。无端的美丽，无端的诱人，却不知是不是剧毒。
后来他静静坐在房间里，听见夏枯上楼的声音，听见那声响缓缓落在自己门前停下，却最终没有进来。
天亮的时候方楠戴上帽子出门。他心里有些小小的疑惑，正如原本完整的拼图少了一块一般。他是要去寻找遗失的那一块。他打算去一趟市图书馆。踩着木楼梯走到楼下，却发现电视还飘着雪花。
或许是个人爱好，喜欢看雪花电视机的只有沈老伯一人。于是他轻轻走过去，发现沙发上坐着的人并不是沈蓬心，而是那个陌生美丽的少年人。他过于惊讶，忍不住“啊”了一声。少年缓缓转过头，如此相近的接触让他愈发清晰地注视少年的脸。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玉刻家手下的玉人，却唯独那双朦胧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方楠甚至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少年穿着一件阔大的袍子，黑水般的袍子像是戏服般拢着他的身体，露出藕段似的细长的四肢。他像只猫一般趴在沙发肩上，瞪着方楠。方楠忽然觉得脸热得厉害。他想起巷子里和少年拥着接吻的男人，不禁觉得嗓子干哑。少年忽然明媚一笑说：“颜泯是我看中的猎物，别跟我抢。”
方楠脑袋迅速转了几圈，想起那两个警察说过的话。这个少年与几宗失踪案有牵连。他吞了口唾沫说：“你认识颜泯？”少年点点头，比了一个同方楠一样的高度说：“他还是你这么高时我就认识他了。”
青梅竹马吗，方楠忽然也笑了说：“但他并不记得你。”
少年摇摇头：“他是我的猎物，不用认识我。”
方楠点点头：“好。”
他转身出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那张峨眉山的照片上……”
他又愣了，客厅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台电视机还飘着雪花点。不觉，太阳升起来投了些橙色的光进来，将方楠的影子拖得细细长长。房间里很静，他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猫叫从楼梯间传来。侧首时，看见那只鸳鸯眼的黑猫高傲地抬着头擦着他的裤腿走过，站在太阳下优雅地伸了个懒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冷酷仙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