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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与黑 做完笔录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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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死者是文学院的研究生,方楠不太记得她的名字,却始终挥不去那双涂有橙色指甲油的苍白手掌。女子的死因并不清楚,警察只说,或许同这几天的连续杀人案有关——她们身上都带着大型动物啃食后的伤痕。
方楠的脸色苍白,被送回公寓后,又在街角24小时营业的超市里买了罐热牛奶,捧在手里才回去。打开公寓楼门时,发现客厅里坐有人。电视机苍白的屏幕闪现着雪花片,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方楠走上前,发现是沈蓬心,而他只是睁着双眼,并没有睡去。
“沈伯伯,晚上好……”方楠低声问候。
老人微微动了动眼珠,却没开口。方楠只觉得自己冒昧了,便转身上楼。墨宝趴在他房门口,喵呜叫了一声。方楠向隔壁紧锁的大门望去,无力笑道:“你主人还没有回来。”
“喵呜……”
“算回答吗,好,进来喝牛奶吧。”方楠开门,黑猫窜进门,卧到地毯上伸了个懒腰。方楠进厨房拿盘子,不禁笑道:“你同你主人似乎都挺喜欢这地毯的,每次来都往上坐,也是,这是我妈从阿拉伯带回来的纯羊毛地毯,这里没有卖的……”自言自语半天,方楠看着舔食牛奶的黑猫,笑了。
这夜的梦很奇怪,像走过的那条曲曲折折的巷子,幽暗,并且没有出口。宝蓝色的绣球花在黑夜里显得异常妖娆。那双涂满橙色指甲油的双手在梦中挥之不去。方楠在梦里奔跑,出口处站着一个人,反光使方楠看不清他的脸。那退色的旧西服和窄边的框架眼镜使他想到了一个人。
“颜教授?”方楠试探着问。
那人回过头来一笑,朦胧的五官以及神情。
“方楠……方楠……”
睁开眼,苏荷坐在他眼前,望着他笑。方楠坐起身,天已大亮,他不知何时在地毯上睡着了。苏荷替他倒了杯水,笑道:“门没有关好,我就自己进来……我发誓,我有敲门,但你没有听到。”
她眨了眨眼,表情非常可爱。
“有事吗?”方楠站起身,墨宝在他脚边轻叫。
“对了,来了个女人,说她家的猫已经失踪了三个礼拜,前几天有人看见它在我们公寓里出没……”苏荷看看墨宝,仍笑道,“她是来找猫的,她的猫咪,叫墨宝。”
方楠惊叹:“但这黑猫是夏枯的。”
“哦,你见过夏枯?”苏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同时又耸了耸肩,很无奈地说,“据我所知,夏枯没有养过猫。”
方楠叹了口气,逗着墨宝想,这猫原来是夏枯捡的。他抱起墨宝,对苏荷说:“墨宝的主人在哪里呢?我们还猫去吧……”
“在我房间里等着。”
苏荷推开门同方楠一起下楼。方楠从没有进过苏荷的房间。她的房间面积略微比方楠的小一些,装修得也十分简洁。但房间里很多亚麻制品,看起来相当温馨。正中的布沙发上坐着个中年女子,模样甚是雍容,转头看见方楠怀中的墨宝,立刻展开笑颜来。
“墨宝,孩子……”女人向黑猫伸出手。
方楠怀中的黑猫有些踟蹰。直道女子又唤了第二声,那表情几乎要哭出来时,墨宝才奔进女子的怀抱。
“真的非常感谢。”女子搂着黑猫起身道谢。
苏荷倚在门口说:“自己心爱的猫便要好好待它。不过也真奇怪,猫都是能自己回家的,捡到您的猫的那位也没有关着这猫,它怎么就不回去呢?”
女子有些尴尬:“我……我也不知道。”
苏荷又笑:“您别见怪,我也是随口说说。”
于是那女子起身告辞,苏荷与方楠送她出门。苏荷指着方楠的笔尖笑道:“怎么,舍不得了?”
方楠只是瞪着那女子的背影说:“很奇怪,她说墨宝是三个星期前弄丢的对吧?”
“是啊……怎么了?”
方楠抬起眼:“但我刚搬来的那天,也就是第一次遇到你的那天是八月初,那时我就听到了这房子里有猫叫,夏枯真的没有养过其它的猫?”
苏荷轻轻笑出了声,她回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有空你可以自己问问他……我去店里了,再见。”苏荷收拾起客厅里她的手提袋,朝方楠挥挥手便出门,临到门口她又转身道,“我新进了一批茶,改日过来试试?”
“哦,好。”方楠关上大门,微微吐了一口气。说来也是,他很久没有看到过苏荷,到茶铺去也是关门。她是出远门了么?
下午有颜泯的课,他去学校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那个橙指甲女生的死讯瞬间传开,流言蜚语漫天都是。警方依方楠的意思并没有公布目击者的姓名,所以方楠置身于流言中,反倒觉得莫名的心慌。
讲台上的颜泯,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左思齐伏上来低声说:“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那个女生,喂,你不会忘了吧,就是上次我们看见同颜教授争执的那个女生。你觉得她的死和颜教授有关么?”
“同一个学校又是师生关系,起争执不是什么怪事。”方楠淡淡回答。
“但,但表情不对啊,”左思齐急道,“看起来就像情人之间的争吵。”
“那又怎样?”方楠抬头,停住手中的笔。
左思齐退回去:“OK,我知道颜泯是你喜欢的老师,不说了……”
颜泯忽然停下讲课,闹腾腾的教室也瞬间安静下来。他在讲台上慢慢踱着步子并不说话,那半闭半合的眼神扫视着整个教室,让众人觉得有些发凉。方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忽然说:“马可•奥勒留是著名的‘帝王哲学家’,他的《沉思录》却带着庄周一般对世俗的无奈……”
原来还是在讲课,台下又重新闹腾起来。方楠看着他,总觉得刚才的一瞬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他微微警觉起来,转头看向颜泯。
“啪嗒。”他手中的笔掉了。
一双苍白的手慢慢搂向颜泯的腰。方楠感到颜泯在颤抖,但他仍回身若无其事地写着板书。那双手又慢慢上移,如抚摸情人般轻轻摩挲着颜泯的身体。一双凭空出现却没有任何来源的手,便一直在颜泯的上身游移。似乎没有任何人能看见那双手,教室里的气氛一如往常,没有太多的人在用心听课。
“老师,”方楠忽然站起来。这一举动震惊了班上不少人。方楠的孤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却难得见到他主动提问。方楠注视着那双手,它慢慢退去,最后消失在空气里。颜泯似乎松了口气问:“什么事?”
方楠回神,勉强说道:“我不太懂,马可•奥勒留是罗马的皇帝,他为什么会有无为的出世思想?”
“对,正因为他是皇帝,但他接手的罗马早已经不是那个繁盛的帝国,而是一具残喘苟活的空壳,他一方面希望凭自己的力量让这个帝国恢复荣耀,一方面这个帝国却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这算是他的压力和逃避的想法……”颜泯解释,语调中难得一见有了些欣喜地情绪。
“我懂了,谢谢老师。”方楠慢慢坐下,拾起那只方才因惊恐而掉落的笔。
那双手算什么,魂吗?他质问自己。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方楠没有动。左思齐拍拍他说:“我们班有篮球赛,去运动场吧?”
“我呆会儿就来,你先过去吧。”方楠故意慢腾腾地收拾桌面上的文具。
“好,一定要来哦。”左思齐咧嘴一笑,跟他的新朋友们拍着篮球出去了。
方楠松口气,抬头却对上颜泯的眼睛。他吓了一跳。颜泯伏在他桌前瞪着他,他微微往后缩了缩,问:“颜老师,有事吗?”
“我朋友给我带了些巴西咖啡,你想到我办公室来尝尝吗?”
颜泯的办公室在老教学区的底楼。这一带的建筑,年龄或许比任何一个老教授都来得长。潮湿,冰冷,木质的楼架和地板,尽管反复修葺,也脱不了危房的嫌疑。方楠试图让自己放松心情坐在颜泯的椅子上。
颜泯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大马克杯和蒸馏器,他回头看了方楠一眼,问:“挑个颜色?”
“颜色?”方楠扫视那些五颜六色的马克杯,“黑色吧。”
“真不巧,我也喜欢黑色。”
“那红色?”
“红与黑,Perfect!”他拿了杯子去洗手间清洗,方楠起身打量他办公桌上的东西。办公室很狭小,微微有些霉味,或许因为书太多的关系,这里显得很杂乱。窗台上有盆干枯的花,看不出什么品种,叶子呈现一种僵硬的黑褐色。桌面有张倾倒的像框,方楠将它扶起来,看到了像框里的人。
一家四口的合影,左边的是颜泯,看起来异常年轻;旁边的那位或许是他夫人,而两人搂着的是一双儿女。背景是一大簇盛放的蓝绣球。
颜泯捧着湿漉漉的杯子进来,方楠赶紧将像框放好。
“漂亮吗?”颜泯开始蒸咖啡,并问。
“您的夫人很漂亮。”方楠回答。
“不,我是说我的孩子们?”
“哦,”方楠有些尴尬,“很漂亮,男孩子像妈妈,女孩子则像教授您。他们多大了?”
过了良久,颜泯将咖啡端上来,空气中有些淡淡的香味。他坐到方楠对面,有些神经质地摩挲沙发椅的皮。
“死了……”
“什么?”方楠吃了一惊。
颜泯咳嗽了一声,接着说:“八年前就死了,车祸。我与爱人从燃烧的车里爬出来,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他们被烧死在车里……”
“我……非常抱歉……”
“没什么,都过去了。”颜泯用力拉开一个微笑,却显得表情十分诡异。
“对了。”他起身拉开书橱,在里头翻找了片刻,拿了几部原版书出来。
“上次你似乎对埃及的冥世传说有兴趣,我给你写了几本书,你读了?”
方楠啜饮咖啡,摇头说:“书很难找。”
“这几本你先拿去看……”他吹了吹书面上的灰尘,又问,“这个年纪的男生,怎么会喜欢神神道道的东西?”
方楠笑道:“我能看到鬼魂,老师,你信吗?”
颜泯愣住了,他转而笑起来说:“真的?”
“骗你的。”方楠低头注视咖啡的水面。
方楠静静喝完一整杯咖啡,起身告辞。颜泯点头,还捧着咖啡杯沉思。方楠走到门口,他忽然抬头问:“名字?”
“方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