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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花与骨 我们这个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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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世界啊!死亡是无可替代的无穷背景,每个人都是黑暗中的一道闪光,惊鸿一瞥,转瞬即逝,重归寂静。
方楠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起来。他的生活规律得有些机械,清晨六点起床,搭地铁去学校,有时会忘记吃饭,但仍然不觉得饿。心空虚着,仿佛身体也是没有感觉的空壳。他此后再也未见过隔壁的叫夏枯的男子,以及那晚莫名出现的少年。
偶尔方楠会怀疑一切都是自己做的梦,唯有看到垃圾桶里没丢的一黑一白两件血衣,才觉得有些真实。
他开始喜欢上颜泯的课。听到那个机械苍白的声音却觉得似乎是从内心深处传来的一样。
他说:“世界上只有两种力量,精神和武力,从长远的观点来看,武力会被精神所征服。”
他说:“《红与黑》里,德•雷纳尔夫人抱着爱人于连的头颅,有着同《莎乐美》里公主抱着先知约翰的头颅亲吻一样的美妙质感。不同的是,雷纳尔夫人丝毫没有自杀的意图,她紧紧只是在于连死后的三天,抱吻着她的孩子们离开人世,而莎乐美却死在了乱箭之中。”
这堂课仿佛是为方楠一人所上。颜泯从未问过方楠的名字,也从不请他回答问题,但课堂上有种奇特的精神在两人之间传送。颜泯的表情从未改变,声线也一直古板,但讲到动情之处,却会下意识的看方楠一眼,以索求方楠的回应。
他讲述古埃及的神秘的生死观,说道:“通往冥世的旅途沿着太阳的轨迹,从日落后开始,当阳光渐渐消退,太阳将世界留在自己身后,把光线带到了看不见的深处,在穿过死亡之国后,它在每天早晨复出,重新充满活力……”
用余光发现方楠显现出难得的好奇,他便不动声色地在黑板右下角快速写下几本原版书,看到方楠记下后又用黑板刷擦去。每周一堂的文化史公共课,竟成了方楠去学校上课的唯一动力。
一日下课尚早,方楠回到公寓,竟发现夏枯赤脚站在他门口。听到脚步声,夏枯回头,端着一张黑色猫盘说:“墨宝饿了,向你讨些牛奶喝。”
方楠开门请他进去,他便盘腿坐到地板上,伸头去看方楠放在沙发上的书。方楠拿了盒未开封的牛奶出来,见他低头咬着嘴唇,目光依依不舍落在那本书上。
“《自深处》的法语版,你从哪里找到的?”
方楠坐到沙发上道:“我母亲的书,是她朋友送的。”
夏枯仍然埋头,轻轻翻着页,将方楠插在书里的名信片搁到一边。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或许很冒昧……”方楠开口。
“嗯。”夏枯伸长手指压着书页,并不抬头。
“你是怎么受的伤?”方楠问,“我有看新闻,听说最近很多人都……”
夏枯淡淡回答:“绣球花。”
“嗯?”这样的答案似乎太奇怪,方楠皱眉。夏枯笑着抬头,咬起手指看他。
“真的是绣球花,我被绣球花攻击了。”
方楠有些怒意,但未发作。如果夏枯如此敷衍,他倒没有再追问的必要。
“谢谢你的牛奶,我能借吗?”夏枯站起身,拿起书。
“如果你不损坏的话……”
“我保证。”夏枯开门离去,边走边唤,“墨宝,好孩子,快回来,有牛奶喝了……”
入秋之后天气蓦然清爽起来,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曾记得有人说过,撒哈拉沙漠的天空,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天空,那眩目的蓝色,似乎要将人的灵魂吸走。方楠从父母的相册里见过这种蓝色,天空下的黄沙,仿佛巨大湖泊中的倒影。那是父母蜜月旅行时的照片,曾经的男女还异常稚嫩。母亲穿着本地的阿拉伯服饰,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零碎的黑发,宛如沙漠中走来的女神。
方楠看着满天飞舞的梧桐黄叶,想象在另一个半球,那片炙热的沙漠中的美妙景象。有人忽然拍打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左思齐与他的三个室友。他们租了四辆脚踏车,骑着在校园里乱逛。左思齐如愿以偿进了学生会,而方楠也被陈思强拉进了宣传部。最近国庆快到,要做十个主题展板,方楠被师兄师姐们哄出去买材料。他一人抱着一大捆铜板纸走在路。
“要去办公室?我载你过去。”左思齐帮他把油板纸挂到车龙头上,拍拍身后,车后座放了几本英文原版画册,还未拆封。他便将画册丢到李礼车上。
方楠摇头道:“没多远,你们玩去吧,不用管我。”
左思齐朝另外三人笑笑:“你们先走,呆会儿联系。”看着那三人骑远,左思齐又回头对方楠说:“上车吧。”
方楠犹豫了片刻坐上自行车,左思齐在前慢悠悠地骑。
“那是什么画册?”方楠问。
“版画而已,是朋友托我在这边帮他订的,他在美院上课。怎么你也有兴趣?”
“没有。”方楠闭口。
很久很久以前,哥哥对他说,以后的梦想是到土耳其学波斯的一种传统镶嵌画。哥哥形容,那种用色彩和黄金珠宝装饰的艺术有种来自古文明的传奇色彩。“一开始就知道目的地的人往往走不了多远。”父亲引用了拿破仑的名言告诫他。哥哥却走得很执着,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快达到的时候,不幸的事情无可避免的发生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毁去了他的梦想。哥哥听从父亲的安排,在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德州。据说那里的石油专业世界闻名,父亲有朋友在那里替他打理一切。哥哥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方楠叹气,已经整整十年了。
车行过老图书馆楼下,方楠抬头,忽然见到了颜泯。他正在与人激烈地争吵。几乎不能想象颜泯面红耳赤的模样。对方是个女学生,情绪十分激动,甚至有些歇斯底。隔得太远,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看见那女生扯着颜泯的衣袖,指甲是漂亮鲜艳的橙色。
“颜老师……”左思齐也发现了争吵的两人。他暗自拐过方向,让自行车离他们远些。不管因为什么争吵,如果这时候撞见了一定很尴尬。
“颜老师年轻时很风流哦。”左思齐笑道,“他的夫人就是他的学生,听说已经失踪了好几年了。”
“你怎么知道?”方楠问。
“罗清说的,她是文学院的,颜泯是他们学院的博士生导师,这学期还在给他们班上专业课。”
方楠对这类流言蜚语并不感兴趣。很快就到了学生办公室楼下,方楠下车接过白纸,向左思齐道了声谢,低头往黑洞洞的旧建筑里头走。
“等等,方楠……”
左思齐跑上来:“你买了手机了?”他指了指方楠裤兜里露出来的手机绳。
“哦,是……”方楠微微笑了笑,“呆会儿我打给你。”
左思齐点头,略有些高兴,回身跳上自行车。
“我周末可以跟你联系,不错耶。”
方楠并未想过能再见到那个女生,并且是以一种异样的方式见面。
星期六原本没有课,但因为海报的事情他在学校忙到晚上八点左右,宣传部的部长才让大家散去。这次的海报展上面要求做得传统美观一些,绘画与毛笔字几乎由方楠一手包干。连着一天写了十块展板,方楠觉得肩膀几乎要断掉。
等收拾好了办公室,方楠才往校门口走。周末校内的学生不太多,他看着时间不早,出了校门后便抄捷径去地铁站。捷径也不是什么捷径,原本是条小巷子,里面有许多租书店和卖盗版碟的,只是不知为何这条巷子里的小店竟然一家也没有开。走到巷子口,忽然听到一声猫叫。他回头,见到一只黑猫站在墙头。
或许天下的黑猫都看起来差不多,方楠觉得这只猫就像夏枯的宠物。
天很阴,整条巷子就被一盏路灯映照着,气氛莫名地诡异起来。
“墨宝……”方楠试着轻声呼唤,片刻后又自嘲般摇头。不肯能是墨宝,这里离公寓有四十分钟的车程。猫断然跑不了这么远。
他不再关注那只野猫,自顾往前走。印象中的这条巷子没有如此曲曲折折,方楠不知走了多少个转角,在黑暗看到前方的墙角有搂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方楠有些尴尬,低头匆匆走过,走近时忍不住抬起头,却看见那日出现在公寓里的少年同一个男子搂在一起亲吻。
黑暗让一切变得暧昧。衣服摩擦的声音同微微燥热的喘息在寂静里蔓延。
方楠大骇,张皇下低头装做陌路人一般走过。扬起的眼角中,少年的视线冷冷朝自己投来,他只能无视再次低头。再走几步,愈发诡异,原本暧昧的声音蓦然不见。方楠回头,墙角里什么人也没有。他退回去,站在方才那两人站过的墙下张望巷子两头,除了黑猫低低的轻吟,什么人影也没有。巷子静得可怖,甚至连巷子外车水马龙的轰鸣声也听不到了。
他心口开始扑通直跳,加快步子往巷子出口奔跑。跑了几步,忽然听到有人小声地说话。冷汗惊了一背,方楠放慢脚步,扭头凝视左手边的杂草丛。里面黑漆漆一片,却有女人的哭泣声传来。
“谁?”方楠掏出手机,摁亮手机上带有的手电筒。
“救救我……”
莹白的光线里映出草丛里似乎有人。方楠欲上前,那黑猫忽然窜上来,吓了方楠一大跳。黑猫喵呜轻吟着摩挲方楠的脚背。方楠瞪着黑猫,发现它同墨宝是不一样的,墨宝的眼睛是绿色,而这只黑猫却是鸳鸯眼,在黑夜里如鬼火般熠熠闪烁。
方楠的目光有些迷离,甚至连脑袋也朦胧起来。
“来迟了……”他似乎听到有人说。是猫在说话?他又摇头,猫怎么会说话。
待他冷静下来时,黑猫不见了。巷子似乎恢复了正常,巷子外汽车的声音和沸腾的人声再次传来,就连夜色也没有那么晦暗。方楠四处张望了一番,以为自己在做梦。手机的电筒还开着,在地上投下混浊的白光。方楠朝草丛里走了三步,才看清那并非什么草丛,而是一大片绣球花。
“又是绣球?”方楠讶异,往前再走几步。绣球花是红色的,枝叶里有只雪白的手掌伸出来。手掌上也有点点红色痕迹。血,方楠瞬时诧异,绣球花上,草叶上,泥土上,全是褐色的血迹。他的手机落到地上,无声无息地没了光亮。站在黑暗里,他颤抖了半天,才哆嗦着捡起手机,拨通了110。
“这里有人受伤了,请快来……”
方楠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林净的尸体,是从二十楼落下的支离破碎;母亲的尸体,是被菜刀切割的支离破碎。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免疫能力,但还是害怕,一见到血就害怕,一见到有人的生命随着血液流淌逝去就害怕。
警笛呜鸣而来时,方楠还拿着手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医护人员将女子从绣球花丛里拖出来时,方楠止不住地颤抖。那名女子已经断气至少两个小时了,胸口裸露的地方是阴森的黑色伤口。就像一大块肉被撕去了一般,能看到肋骨,能看到破裂的心脏和肺……方楠惊异,他一直认为她或许还有救,因为他的确听到了她的呼救声。如果她早就死了,那么呼救的是,方楠抬头,见到绣球花从里蹲着一个苍白的影子。
是她的魂在呼救么?方楠猜测,原来魂也会说话?
看着她被装进尸袋,医护人员将她的双手往袋子里塞。方楠恍然记起她是什么人。那鲜艳漂亮的橙色指甲,是前些天无意中见到的与颜泯争吵的女孩。
警察过来告诉方楠需要他一同回去做笔录。方楠茫然地点头。上警车之前,他又回头看看那丛绣球花。那个苍白的白色身影还蹲在黑暗中孤独的,轻轻的抽泣。
“救救我……”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