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苏格拉底 很可能我们 ...
-
很可能我们谁都没有值得自夸的知识,但他们对不知之物自认为有知,而我自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无知——我只知道我不知道的。
学校留了两天时间给新生作休整——这项福利是针对住宿生的,方楠不是,因此白捡了两天时间算休假吧。早上起床,洗了个晨澡,发觉头发有些长了,柔软的盖在眼睛前。方楠自己从抽屉里找了把生了锈的细剪刀,开始对着房间里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剪头发。他站在一张旧报纸上,光着上身仔细地剪,脚下很快落下了细茸茸的一层黑发。半刻钟后,看看自己的成果,他扯开一个微笑。狗啃般的刘海和顶发,耳发也是一边长一边短。他最后投降了,扔了剪刀,套上衬衣,出门前也不忘在头顶戴上一顶长舌帽。
他时常感觉压抑,这时候就强迫自己到人群中去。清晨先去公寓旁的公园散步,时间七点半,公园刚刚开门但看门大爷还没上班,于是省了五块钱的门票费。坐在湖边的柳树下看一群爷爷奶奶打太极,晨风扑在脸上感觉紧缩的心舒展开。
八点半,开始他的公交车之旅。上一辆陌生的车,在一个陌生的车站下车,拐弯,进地铁入口,用刚购得的月票坐地铁游荡,接着到一个陌生的站台,再次上公交。如此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无聊,却很消磨时间。此刻的城市正在喧嚣中,无论是地铁还是公交,都是煮饺子般塞满了人。方楠在人缝里夹着,不用扶栏杆也不怕跌倒。透过人缝可以看到一些小孩子的魂在飘移,只有孩子的魂不怕人群的嘈杂和热闹。他们也愿意如此闹腾,或许那些满脸焦躁,发黄的脸庞中有些是他们父母的,有些是他们兄弟姊妹的。
下午三时,方楠不得不停止了这趟旅行,因为在上一辆公车中,他的钱包让人扒走了。他倒不觉得太沮丧,钱包里只有一些零散的钞票和地铁卡,对了还有苏荷的名片——那是他唯一觉得丢了可惜的东西。他便将手揣在裤兜里,里头还有几枚硬币。走过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门口有骑着三轮卖盒饭的,几个民工兄弟蹲在路边便抽烟边吃饭。方楠觉得饿了,饥饿感又勾起小时候的回忆来。
也不晓得是几岁的事情,跟他高贵端庄的母亲上街,走过一家正在装修的门铺,几个装修工人也是这么蹲着在路边吃盒饭。方楠忽然觉得自己就想吃盒饭了,于是扒着母亲的手说他要盒饭。母亲扬手就给了方楠一巴掌,怒道,你的志向就想吃盒饭吗?以后你就得跟这些人一样过着邋遢糟糕的生活,蹲在这里吃盒饭?方楠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母亲是如何将盒饭与他的人生扯上了关系。
也算圆了儿时的未了心愿,方楠用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买了盒饭(或许仅凭这几枚硬币它还能坐车回公寓),他也蹲在路边,用牙齿咬开劣质卫生筷,打开了盒饭盖。身旁的人说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米饭香里夹杂的劣烟、体臭、水泥灰的味道。方楠看着饭盒里的夹生米和油腻肥肉,将帽子摘了塞到盒饭下垫手。离他最近的民工大叔诧异看他,最后递了支香烟给他。他是不抽烟的,但还是接了,学大叔的模样夹到耳朵上,右手端了筷子正吃了几口,便听到熟悉的微微上扬的声音喊:“方楠,方楠?”
方楠抬头看到左思齐与几个陌生的男生,左思齐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大概方楠给他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现在的场面却给他的视觉和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真巧,”方楠将盒饭抬到与下巴水平的位置说,“这家盒饭挺不错的。”
方楠最终还是没能圆了他的“盒饭梦”,等他回过味来,已经坐在一家品味不错的餐厅里点菜了。左思齐说:“方楠,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今天我做东。”方楠其实还惦记着那盒盒饭,便点了一样盒饭里的菜式品种。
左思齐又说:“方楠,你甭客气,本来我就说好了请寝室里的哥们儿吃饭!”
方楠这才想起了一道过来的还有三人,依次坐在左思齐身旁。个儿高一些的做了自我介绍,叫李礼;略胖的从进门开始便低头玩手机;另一个长着娃娃脸像个没有发育健全的女孩子,呵呵傻笑什么话也不说。他们四人原来是趁着空闲到处玩耍了一番,正找地方吃饭,便看到了方楠。这里也离学校不远,只有三站路的距离。几人陆续点了菜,李礼话多一些问:“方楠,你在哪个寝室,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我走读。”方楠想起耳朵上夹着的烟,立刻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搁到桌面上。这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却让李礼着实吃了一惊。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立刻讪讪笑了两声,低头去看胖男生玩手机游戏。左思齐觉得很尴尬,便一个人眉飞色舞地开始说话,他的家乡在海边,他就开始说着家乡的城市和海水沙滩,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偶尔穿插进娃娃脸一声浅浅的笑,倒还很和谐的模样。
方楠一脸认真地听,真正装在心里的只有“碧波清天”,“水天一色”这样的形容词。饭吃得不怎么欢畅,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散席后方楠向左思齐借了些钱坐车回家,左思齐大方递给他一张蓝票子,并扬言不用再还。方楠没有推辞,只是后来很久之后,左思齐说起某月自己的手机里莫名其妙多了一百块的话费,也不晓得是谁充上去的。方楠没有说穿这件事,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他准则。人的感情大多只是一种概念,无论是友情还是其他,一旦越过了某种界限,这种看似旺盛的情感就会变质。
况且感情,就像托着毛笔写字,尽管小心矜持,一旦错了却永远不能再改。
又如人情这种概念,有时候真的可以变质成另外一些东西,例如流言、谈资、炫耀、是非。事实上它还不分性别年龄。两天后进入了正常的教学轨迹,方楠是唯一的走读生,流言的版本就已经多到了四五种。左思齐在开校典礼上扳着手指跟方楠细数,有苦命版——针对他那日和民工一起吃盒饭的;有流氓版——说的是他将烟夹在耳朵上的;有孤儿版——因为他在档案上父母关系那一栏写了两个大大的“无”;有天才版——他的入校成绩据说是全系榜首;另还有花样少年版、柔情版等等。
方楠笑了一下:“挺有创意的,我该好好记下来。”
左思齐露出一副“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该给我一个交代”的表情,方楠无视,喃喃道:“主席台上讲话的是咱们校长么?看着真精神啊。”方楠随他目光看去,定定愣了几秒,才将视线收回眼前人的身上。有人说第一感觉真的很重要。左思齐也这么认为,当走进一个陌生的环境,恐惧和无所适从是每个人都有的。方楠恰好是那日在阶梯教室左思齐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在面对无数陌生个体,出现紧张和孤独感时说话的第一个人。“稻草”好不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根”。左思齐有些认死理,他自然而然就将方楠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了——当然,这是单方面的。
他和方楠夹杂在人群中,没有再说话。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才被打破。两人混在人潮推推搡搡离去时,终被人潮隔开。这种感觉就像日后左思齐所说的那样,无论他如何努力,他与方楠的距离永远是天涯海角。
而后开始了正常的行课。大一是没有选修课可言,硬性规定的公共课和专业课便挤满了整个课表。方楠学的是经管,勉强可归为理科一类,所以学校名正言顺地为他们排上了文化史,就同文科生必上的科技史一样。
方楠缩在教室第一排的最边上的角落。第一排坐得人向来很少,更何况是角落,反而公共课最后一排的人气才是最旺盛的。打铃时,文化史的老师夹着讲义缓缓走上讲台。他的气质很特别,苍白的脸色和长及眼角的额发,单薄的肩背和随意翻飞的衬衣领角,带着几分颓废文艺人的错觉。这种气质对班上女生来说很受用,很快议论声盖过了老师说话的声音。
他也不在意,仍不急不徐地吐着词句,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温吞。方楠竖起耳朵仔细听,才听到了他介绍自己的名字——颜泯。他说起自己名字时方笑了笑:“泯灭的泯。”方楠记得他说。方楠还记得,他是那日站在绣球花下的男人,如同情人般对绣球低声倾诉的男人。
“死别的时刻已到,我们各走各的路,我去死,你们去活,谁的路更好,没有谁知道……”颜泯在讲台上冷冷地念着苏格拉底临死时的话语。他的声音冰沁,并且没有任何感情。教室里嘈杂一片,没有多少人对苏格拉底感兴趣。他忽然转头看了方楠一眼,又再黑板上刷刷写下“德尔菲的神谕”五字,写下板书后他回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方楠。
方楠轻轻说:“人啊,认识你自己。”
颜泯笑了,眼角起了深深的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