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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路人 我们应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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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在思想中抑制一切无目的和无价值的想法,以及大量好奇或恶意的情感。
夏末,开校,方楠忽然产生了一种梦醒的错觉。
录取方楠的大学是全国闻名的高校,报道那天人声鼎沸,热闹异常,方楠夹杂在人流里行走,四周是参天的树木,有繁盛的小花团怒放在各个角落里,甚至还看到了松鼠在枝头跃动的身影。这里不像是校园,倒像一座国家公园。
方楠先在叫不出名号的桥边看了会儿金鱼和盛放的睡莲。来来往往的人少见像他如此悠闲的,新生拖着行李箱从他身旁匆匆走过,老生忙着接待、忙着介绍、忙着引路。方楠心无旁骛地观察打量,来来往往的孩子和家长都自带了几分傲气,能到这里就读,若非智商过人,便是家世过人,无论哪项,都是令人称羡的资本。只是,大家如今都在这里,这傲气也不知做给谁看?
他慢慢往前走,找到所读学院的接待处。几个学姐便过来做引导,争着为他解说学校的结构或报名的程序。他认真地听,并不插话,女孩们见他有些沉闷,还以为是害羞,便咯咯地笑。他自顾拿着通知书走开,空留下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方楠报过名,又随意在校园里游荡了一番,记住了几幢教学楼的地址。他申办了走读,所以审去了许多繁琐的手续,也少了一些与同院同学认识的机会,这预示了他将成为游离在集体之外的人物。方楠一直不擅长交际,或许是家里宠得太多,良好的家世又给他凭添了道无形的光环,无需他过多努力,他身旁总不乏如苍蝇般绕来绕去的人。这样的人际圈子功利太多,耐心太少,一旦各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或发现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便会拍手走人。方楠见过许多五彩缤纷的人,却过目就忘。他虽还没有渡过盲目社交的年龄,却从内心对这种事情再也提不起兴趣。
校园里有不少老建筑,偏僻角落里,不乏阴气森森的楼栋。方楠刻意仔细去看,却没有发现什么想见的东西。最后绕到一片青砖墙前,发现墙里开了不少绣球花。他不由得讶异,在北方看到绣球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种植物不耐寒,喜湿润。况且现在花期已过得差不多,却还能见到开得如此繁盛的宝蓝绣球,不是易事。方楠站在墙角下,绣球花下站了名中年男人,在喃喃自语。
方楠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单只站了小半会儿,便轻轻离开了。
下午有迎新大会,他算准了时间才过去,躲在角落里听系里领导轮番讲话。夏日的下午,闷热,心烦气躁,很多人听得哈欠连天。
有人戳了戳方楠,方楠抬起眼看到了坐他前排的一个男生。男生朝他温和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哎,挺有趣的,是不?”男生微微侧着身,用手肘撑着椅背。
有趣?方楠愣了一下,不知所指的是讲台上一边用手帕不断擦着泛光的头顶,一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不断重复“你们是时代的弄潮儿”的那个中老年男人有趣;还是刚刚一进阶梯教室,就像麻雀般跳作不停,现在又以无限崇拜目光深情凝视台上男人的年轻女辅导员有趣。
“还好。”方楠勉强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词。男生讨了个没趣,如看异形般将方楠上下打量了一遍,转身刷刷写了什么,最后放了张纸条在方楠桌上。方楠用余光瞟了那纸条一眼,只见上潦潦草草地写着左思齐三字,下方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左姓是比较少见,但能将自己的名字写得如此丑陋更少见。好吧,方楠心想,他也掏出笔在纸条下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电话?他迟疑了片刻,留下空白。他将纸条还给男生。男生拽着纸条诧异看他:“不用抄一下,你记得住我的手机号码?”
方楠点点头。所谓的Visual—special intelligence,大概是这个东西,人们喜欢称这种能力为天赋,其实大多数普通人经过训练也能够培养这种能力。例如棋手、例如运动员,他们通过记忆物体的抽象逻辑联系从而准确做出判断。一个拥有较好Visual—special intelligence国手,能够同时跟二十个不同的人下盲棋,因为他可以瞬间记忆出棋的逻辑抽象步骤;同样一个有此资质的运动员,比如篮球运动员,能够在出手投球的一瞬间通过角度、肌肉等判断落球点。这大多是后天训练的结果,方楠恰好是天生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过目不忘这种神力他是没有,但瞬间记住所有的逻辑联系,却是他的强项。就像那堆电话号码,方楠能在接触数字的一瞬间找到看似无机数字之间的逻辑联系,电话号码自然便忘不了。听似天方夜谭,所以方楠没有太在意这种能力,或许稍加培养他能成为一名天才、神童,甚至成为数学家,生物学家……方楠却选择了以一种纯天然的方式成长,他的天赋则成了投机取巧的有效途径。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无数嫉妒他羡慕他无须怎么用功就能坐稳第一名的人,是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嘿,方楠,方楠,方楠……”男生小声在嘴里念,像在看一个多么新鲜的东西一般。
散会后方楠混在人潮里涌出门去,假装没有听到背后有人叫:“方楠,方楠?”也假装没有看见周围的人都左右转动寻找那个叫“方楠”的人。直到冲出校门,他才舒了口气。莫名其妙对那个男生有种敬而远之的想法。
《旧约》说,不要去评判别人。方楠也这样想。
他打了辆车,去旅行杂志上介绍的小餐厅吃晚饭。旅游杂志上介绍的东西不一定是好的,因为大多是商家花了价钱作的广告。但并不意味着上面所写的都是错误的。方楠觉得那家小西餐馆确实不错,叫“草籽”,老板是正宗的意大利人,他的妻子是日本人,所以在那里可以吃到味道不错的抹茶布丁和一些日系小点心。
方楠不属于那种天生阴郁的人群。他喜欢一切能够带来温暖的东西,热咖啡和热牛奶;喜欢甜腻的食物,穆斯和冰淇淋;喜欢玩P2和老单机。他收集信息的方式是看一切印有文字的东西,不管它是书籍、网页、报纸、杂志甚至说明书。他能有效记忆所有感兴趣的东西,当然,对于不感兴趣的东西,自然而然从脑海里过滤。“草籽”的菜单,他在第一天就研究得彻彻底底,记下了一堆他感兴趣的食物名称,并试图通过菜色名字推敲它的做法和材料是什么。他试了一道店长新推的甜品,配合了浓浓的摩卡咖啡。但很快,他的目光便从食物上离开了。
西餐店里人不多,闲坐在这里的人大多是熟客。例如墙角那个化浓妆的女子,每天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喝一杯蓝山,吃新出炉的芝士,翻书架上的过期杂志。还有每周到这里见一次面的情侣,两人已经有了隔阂,总是默默地喝爱尔兰花茶,相顾无言。方楠观察一切,所以很快注意到了那个坐在最里面靠窗卡座的男子。店里很多人都在看他,他却浑然不觉,埋头在一本书中。起先方楠没有认出他来,当看到他卷起的衣袖下的猫爪印,方楠才顿然将他同那个穿黑色棉布衬衣的男子重叠到了一起。他看起来年级尚轻,或许与方楠同年,仍然罩着一件黑衬衣,下身是件深灰色的长布裤,光脚穿了双人字拖,木质的鞋板,显得脚趾十分苍白。他的购物纸袋随意搁在另一张凳子上,露出牛奶盒的顶部,旁边靠着他的黑伞。
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身的擦肩而过。方楠不自觉想到这句已经烂俗的老套路——但确实,似乎有些莫名和过头的缘分在里头。
年轻女老板来为男子的咖啡续杯,他抬头一笑,模糊的表情,似乎与老板熟识的模样。方楠放下刀叉,结过账,慢慢走出店门。他故意从西餐店的落地窗前绕过,这样他可以近距离地看到那个男子的模样。他走近了,隔着一面玻璃,看到了男子展开的书,看到了男子捧着咖啡杯的细长手指以及手指上一枚古朴的银戒。脚步慢了下来,眼神定格在他的后背上,男子忽然抬头,方楠骇了一跳,立刻转过头去。等走远了,他才停下来,开始仔细回忆男子的脸,却除了那枚银戒,什么都记不得。
此时方楠还没有意识到,他有记下所有他感兴趣事物的能力——包括人的外貌,为什么两次见过这个男子,却没有任何印象,实在是件诡异蹊跷的经历。他或许永远意识不到,因为很快,他再次忘记了这个男子的存在。
接着他去巷子背后的茶店。茶店的名字叫梦汤,素雅大方的女老板名是苏荷。苏荷请方楠喝茶,方楠就坐在一旁的藤椅上仔细看那个女子泡茶。店里生意很冷清,到处搁着大大小小的茶饼和形形色色的茶具。
方楠离开时买了只小瓷杯,嫩绿色的,很小巧。他将母亲留给他的玉戒指丢进去,绿色的玉与绿色的瓷杯,很完美的和谐。
后来若没事,方楠就去苏荷的茶店呆一会儿,那里的感觉让人很沉静。有时会有些走错地方的魂闯进来,伫立在茶台边吮吸着茶水腾起的香气。方楠喜欢看这样的场面,不知道苏荷能不能看见这些被她所泡制的茶香吸引而来的魂,她只是低着头慢慢泡茶,露出一段细长美丽的颈子。苏荷偶尔会同他聊天,跟他讲隔壁那位长襟老伯的事情。老伯原来是位艺人,教人拉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