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枯》迈迈

2、'ANARKH 'ANAR

　　'ANARKH，这几个由于日久而发黑并且相当深地嵌进石头里的大写希腊字母，它们那种哥特字体的奇怪式样和笔法不知标志着什么，仿佛是叫人明白那是一个中世纪的人的手迹。

　　方楠见到那个黑色棉布衬衣的男子，是抵达这个北方城市不久后的事。
　　他刚到达一个新的城市，觉得浮躁和不安。这段日子他经常失眠，换过很多住的地方，仍然没有任何改善。每当躺在酒店宽大松软的床上，他便觉得有些不明物质从骨头里慢慢渗出来，如毒素般游走在他的血管经脉里，让他整夜合不上眼。他只身一人，无聊时就到酒店旁边的咖啡厅喝廉价咖啡，去书市淘一些发黄的书本回来。一个人慢慢游走在城市的角落里，没有地图，或者左拐或者右拐，无趣了又按照原路返回去。他用这样的方式打法时间，直到遇到那个人。
　　起先方楠认为他清晰地看到了魂。方楠是有这种怪力的，时常会看到一些白糊糊的影子在周围晃荡，街道暗处，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厕所的隔间里，但凡是人不太触碰到的地方总会有这样淡淡的白色烟状体出现，或是人形，或是动物形，零零色色。方楠称他们为魂——他并不知道这样的称呼是否确切，他没有试图去和那些“生物”沟通，而是采取了大多数人最爱用的方法，假装看不见。
　　方楠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有清晰面目的魂，遇见那个人时，他以为自己见到了魂，只是因为那人给他的感觉太虚无。后来方楠纠正了自己的错误，那人投在地面上淡淡的影子——魂是没有影子的。
　　微微晦暗的傍晚，一幢老公寓前，站着一个撑黑伞的男子。方楠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注意到他，事后他并不太记得那人的模样，印象里只有他微微倾颓的眼神，和手臂上淡淡的几道红印。方楠猜测那是猫爪子抓过的痕迹，以前他母亲也养过猫，蓝光皮毛的俄罗斯猫，据说是较为温驯的品种，但锋利的爪子一旦伸出来，便是这样的痕迹。
　　只是偶然的一个照面，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机缘巧合。就像你坐在桥头数走过的路人，他恰好是第一百个这么简单。方楠抱着这样的心态打量他，感觉像中国屏风上的一道淡淡的墨色，似有似无，似无似有。
　　很快方楠就忘了这么一个人，和这么一个偶然的照面。
　　接下来的日子，他虚浮的生活有些触到底。他开始物色房子，礼节性地拜访了几个世伯，从而用最好的价格购到了一套老公寓。他是不打算住到学校的，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房子的位置稍离城区有些远，并且是解放前的老建筑，欧式小楼被几家人拆分了共用的那种。但公寓带了个小花园，且无需装修，方楠倒很满意。
　　提着旅行包从酒店走过去，发现路有些眼熟，走到了才发现，原来正是遇见黑衣男子的地方。方楠抬头看那老公寓的青黑砖瓦和铁锈门花，略微愣了愣，房主从里面推门出来。合同书和房产证已经办妥，只差交钥匙，房主将钥匙一把一把地塞进方楠手里，絮絮叨叨地跟他讲哪把钥匙开哪道门，方楠没怎么听。
　　后来房主说，公寓里共住了四户人家，其他都是出租，只有方楠是熟人出面才卖的。房主说这番话的时候露出一些不满的神情，方楠假装没有看到提着行李进去了。房子很大，进门是个共用的大客厅，木地板腐坏得很严重，或许因为是公用，所以没有人打理。玄关旁有上楼的木梯，方楠的房子在二楼，里面重新装修过，客厅、厨房、厕所样样俱全，卧室在阁楼上，有只小小的天窗。
　　方楠将行李放到床前，发现铁架床上布满了很厚很厚的铁锈。
　　打扫卫生，整理上任房客用过的杂物，方楠意识到二楼原来还住有一户。房间的格局大概是跟自己的一样，因为整个二楼的感觉就是活生生隔成了两半。隔壁那扇黑色樱桃木大门紧紧闭着，里面声响全无。方楠拖着垃圾袋下楼，看到了一楼的住户——一个穿着月白色的宽大棉布衫，灰色的布褶裙的女子，正握着钥匙准备出门。她略有些吃惊地看着方楠，一瞬间又荡开笑容来。
　　“新来的？”她拢拢头发向方楠点点头。女子有张小巧紧促的瓜子脸，若按照老人的说法，这并不是张有福气的脸，下巴太尖，颧骨有些高。但方楠还是觉得她很漂亮，例如小而尖的下巴让人觉得秀气，高高的颧骨则看起来多了几分性感，由内自外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大概是南方女子的特色，小巧玲珑的精致感。
　　“我叫方楠。”他腾出一只手递过去，女子没有接，却在他手里塞了一张名片。
　　“巷子后那家茶店就是我开的，回头见。”女子展开笑容，匆匆而去。方楠看看手里的名片，青绿色的底上墨书了两字，苏荷。方楠不知，这究竟是她茶店的名字，还是她自己的名字。
　　傍晚时方楠购物回家又见到了一楼的另一家住户。五十上下的老伯，穿着考究的对襟大褂，青丝滚边，是如今少有人做的装扮。老伯柱杖而来，优雅而沉着。他看见方楠仅动了动嘴角，便推门而去。方楠提着两袋重物，悻悻然上楼。
　　当晚仍不好睡，新买的枕头棉絮有股难闻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鼻间。房间也太明亮，午夜时月光正好从小天窗透进来，满室银光。这里很干净，方楠几乎没有发现任何魂的痕迹，即便是铺满灰尘的杂物间和厕所。它们通常是无孔不入的。他在自己家中也见过好几次。那些偷偷溜进他家的白色烟雾里，可以分辨高高梳起的发髻和大宽袖，于是他常想或许是以前的祖先回来拜访后人。还有哥哥房间里那个永远站在窗前的白色影子，那是方楠唯一见过的熟识人的魂——至少这让他证实了自己的这种特异功能，而并不是幻视。
　　方楠索性起床，随意从未解开的包裹里抽了本书出来。书摊在腿上，月光照在书上，方楠并未看进几字，而是想再如此下去，他应考虑去看神经科的医师或者做一些类似的心理治疗。
　　随即他听到了脚步声，不快不满，不疾不徐，混合着老楼梯特有的嘎吱嘎吱响声，慢慢回响在老公寓里。听不出男女和老少的脚步声，仅觉得略有些疲倦和沉闷。隔壁门的开合声接着响起，沙啦沙啦的水声，有人赤脚在地板上行进的声音，衣柜拉开呼啦的声音，接着是咖啡壶煮沸后的叫声还有清亮的猫叫。
　　方楠皱眉，对这幢老房子的隔音效果非常不满。最后万籁俱静，方楠才合上眼昏昏沉沉睡去。黎明时惊醒，发觉出了一身冷汗。他大概是做了个噩梦，梦里的情节混混沌沌，是两个男人的尸体交缠在一起，手和手，足和足，头颈和头颈，像鸟禽交吻的姿势。他有这种突醒的不悦经验。以往常被母亲的猫吵醒，那只猫醒得很早，喜欢叼着自己的玩具在房间里走动，偶尔跳上方楠的床，用爪子挠他。方楠翻了个身，忘记了方才的怪梦，剩下的时光，他便与记忆里的猫纠缠去了。
　　自此，他得知了整幢公寓里住得都是单身人，而隔壁的那户，他或她，是个常常晚归的夜游客。于是方楠夜夜都拿着书等隔壁的房客回来后再睡去。有了这样的目的，睡眠似乎也不那么困难了。每每听到结尾的那一声咖啡壶叫嚣和猫吟，方楠便习惯性地合书关灯上床，并在黑夜里闭眼任思绪游荡。

作者有话说

　　ANARKH，希腊文，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