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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花园 世界上最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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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美丽也是最恐怖的事,莫过于你在梦中看到了上帝的花园,醒来时却发现手里拿着一朵鲜花。
方楠捧着头顺着墙角蹲下去,她的母亲躺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眼睁得浑圆,无声无息。他张了张嘴,听到嗓子里干哑的,颤抖的嘶嘶声。父亲焦急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一个混合着血腥和酒精气味的中年男人反反复复问他:
“阿楠,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
警车来了,带走了他的父亲。方楠用手捂着脸不敢看,镁灯和警笛呜鸣声在他耳边哄闹,他放松一根手指看见父亲的脸。那个男人一脸仓皇,瞪着方楠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迟了,太迟了。
大雨倾盆的夏夜,暗哑的灯光和满地的鲜血,就像一张暗黄的老碟片,被人强塞到影碟机里,不断摁着重播键,画面诡异闪现。
方楠出现在高考场内是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初夏的天气阴郁而沉闷,头发被汗水打湿后贴在后颈窝里,同样被打湿的,还有他的胶质黑框眼镜。由于并没有出现人们期盼中的可怜神情,所以在对他露出惊讶的一瞥之后,又各自转过头去。
他其实是很狼狈的,衬衣很皱,头发像五月茂盛的杂草,黑色的球鞋已经开了线。他并非有意要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只是要重新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间他有些适应不来。例如煮一锅饭要放多少米多少水,洗衣物应当分深浅颜色和布料,他都不懂。以前有人伺候他,现在却是一个人。狼狈,这是应该的。
昨日才上法庭,听了他父亲的判决书,今天便要来考试,对他来说实在很难。就像一个跑了五千公里才走到悬崖边的人,累得喘不过气时,却发现一切不过惘然。他镇定地进考场,答完题,然后看着腕上的手表计算时间。监考老师有些讶异,故意踱步过来看他的考卷,秀气的钢笔字,规范的答案。于是这样的场景连续了四次,直到他如释重负般完成所有考试。
他仍是校内第一名,这让许多心存妒忌的人暗中诽谤他铁石心肠。难道亲人死后就必须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才符合常规,这又不是同地球自转一般必须遵守的自然法则。他对此淡然,他还很忙,要同父亲的律师见面,要拍卖家族的公司和股份,要安抚所谓的亲朋好友,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他才忙完一切。这时候他决定给远在美国的哥哥挂个电话。在摁键之前,犹豫了很久,事情闹得如此严重,他相信美国那边一定有了动静。同时他又有些伤心,自出事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他的哥哥竟然没有任何音讯——即便不是为了父母,方楠一直觉得,哥哥大概还是关心自己的。但此刻,他这唯一的一点自信,他唯一的一点亲情的羁绊,似乎在渐渐磨灭不见。
电话想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个浑厚的中年女音。方楠不自觉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肥胖高大的美国女人形象来。对方用职业化地,机械地,略带了些美国德州口音说:“这里是方博士的秘书处,有什么需要帮忙?”
哥哥留给他的联系方式仅仅只有教学秘书的电话,方楠猜想这个德州女人应当是他的教学秘书。咳嗽了一声,方楠感觉声音有些紧。“我叫方楠,是方教授的弟弟,很抱歉占用您的工作时间,我能与他通话吗?”
“这个……”对方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方教授今天不在学校,我可以帮你留言,他明天来上课应该可以看到。”
“嗯……那算了,谢谢您。”方楠放下电话重重叹气。心脏仿佛做了负荷运动般,有些抽搐。他回头看了看不带一点人气的家,如同幽灵般从这个房间晃荡到另一个房间。这些房间都收拾得很干净,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被他擦去了,只剩下苍白无力的华丽装饰。此时是凌晨,他结束了这趟毫无目的的巡视,回自己房间提上了已准备妥当的行囊。关上自己的房门,转头看了看另一扇门,打开。满屋子的零乱,倾倒的书柜和桌子,哥哥以前收集的模型洒了一地,还有哥哥的水彩画,雪片般落满地板的角落。这是哥哥出国前父亲将他狠揍了一顿遗留的场景,谁都没有再去收拾,也没有任何人再走进这个房间,仿佛它是不洁的,肮脏的。夏风带起了房间的窗帘,窗口旁站了个淡淡的苍白色影子。方楠微微一笑,轻声说:“再见。”那苍白影子微微回头。方楠轻轻关上门,上锁,下楼。楼梯转角处曾经挂着全家福,哥哥用它打碎后的相框玻璃割开他自己的脖子。他提上行李,大门轰然闭合。
方楠决定只身北上。
与过去说再见,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方楠在飞机上遥望机翼下渐渐变小的城市,只记起了一句话:年轻的时候,三五年,便是一生一世。
他只认为自己也死了,现在住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他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