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岁不知

3、第3章

　　星光满天，夜色迷人。
　　我走着走着，不经意间来到了城中最大的青楼——红袖招门前，这个时辰，普通百姓们早已入睡，红袖招却是粉黛摇曳，醉客三千，环佩叮铃，莺声燕语，凝聚了整座城中最为奢靡的气息。
　　见我止步不前，站在门口迎客的老鸨堆着满脸令人作呕的假笑，挥着轻纱手绢朝我走来，“哟，这位爷，面孔很生啊，第一次来吧？快进来坐坐，全城最漂亮的姑娘都在咱们这儿了，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保管有爷喜欢的~”
　　我冷着脸后退一步，扭头说：“不用，我只是路过。”
　　老鸨这种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她见我神态冷漠，隐含杀气，便不再迎难而上，识趣的把殷勤献给了别的客人。
　　看了一眼红袖招的招牌，我记起一笔还未有人接手的生意，雇主出价不高，在众多酬金丰厚的任务中很容易被忽略，因为雇主只是一介农妇，她押上毕生积蓄，买她丈夫的一条命。
　　他们家种田为生，绝对不算富裕，但也能过活，这农妇的丈夫，原本也是踏实勤恳的好人，却在妻子怀孕不能房事后，被一青楼女子勾走了三魂七魄，要卖掉家里的农田去给那妓女赎身，农妇与他争执时挨了他一脚，五个月大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农妇小产后，她丈夫略有愧疚，便暂歇了为那妓女赎身的心思，然而他也再没有和农妇同房过，夜夜跑去青楼与那妓女同睡。
　　农妇已失去了孩子，再无任何顾虑，便抵上所有积蓄，买她丈夫一死。
　　那个妓女，恰好就在红袖招。
　　既然路过此地，我就顺手接了这单生意吧——望着眼前楼宇上各间屋子闪动的烛光，我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夜色，是我最大的屏障。
　　双刀，是我最好的武器。
　　杀人对于我来说，早已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我可以在毫不惊动那妓女的前提下，将她身旁的男人杀死在睡梦中。
　　妓女所拥抱的这具躯体，将慢慢变冷、变硬，到明天早上，或许会冰冷到将妓女活活冻醒。
　　我拎着一壶烈酒坐在某家屋顶，自己喝一口，再给我的双刀浇上一口。
　　我习惯孤身坐在这样清冷的高处，因为低矮的地方，总是危机四伏，只有把自己放在高一些的地方，我才能有片刻心安。
　　这里固然够高，可也真的很冷啊，身边没有能够托付信任的人，常年伴随着我，对我忠心不二，对我不离不弃的，只有这沾满鲜血的双刀。
　　我不断给自己灌酒，指望这烈酒能暖一暖我快要冷僵的四肢百骸，能暖一暖我那枯槁如死木的良心。
　　酒醉微醺、神志迷离间，我恍惚看见师父那永远匆忙的身影，执针往来于病患中，一诊出结果便喊我去抓药，我稍有偷懒就会吃上师父一记轻轻的敲打。
　　那样的日子，艰苦、忙碌，却满载着单纯的幸福。
　　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师父，对不起，徒儿背离了你济世救人的教诲。
　　——师父，徒儿已经满身血债，再也无法回头了。
　　——师父，你若早知徒儿有今日，当年还会救下生死边缘的我么？
　　——师父，我好想你……

　　把酒问星河，一醉至天明。
　　我在人家屋顶躺了整夜，空了的酒壶歪倒在手边，迷迷糊糊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以为自己还年少，以为师父会将躲懒的我捉回去，继续跟他看病救人。
　　直到好几刻钟过去，仍没有师父的呼喊声，我才不情不愿的，彻底清醒过来。
　　——是了，师父都死了好多年了。

　　我回到客栈的时候，发现无痕竟然没有好好去床上睡，而是趴在桌子上。
　　我将他推醒，他揉了揉眼睛，鼻音浓重地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一晚上，最后没撑住，还是睡着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醒神，无痕接过去咕噜咕噜喝完，然后一抹嘴，十分委屈地说：“大哥，你昨天那样出去，我真的好担心，是我不好，不该问你以前的事，那些事让你难过，我再也不会问了，只求大哥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我好怕追踪我们的那些坏蛋对你不利，我好怕你回不来……”
　　“以后不会了，”我隔着桌子摸了摸无痕的头，“以后你不必跟着我担惊受怕了，你不是一直想报仇么？翎羽山庄的武功路数专克魍魉，你准备一下，今天我就送你去凌云谷。”
　　“那大哥你呢？”无痕急切地问。
　　“我？我也应该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
　　“大哥是要回经络院吗？那好，我跟大哥作个约定，等我学有所成，手刃仇人后，我就脱离翎羽山庄，拜到冰心堂门下，跟着大哥学习治病救人的医术。”
　　“……好。”
　　“那就一言为定啦，大哥，你等我五年，不，三年，三年就够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嗯，我等你。”

　　那日，我将无痕送到凌云谷外，他背着自己的包袱，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已是翩翩少年郎了。
　　无痕每走三步，都要回头看我一眼，我怕他这样看着看着，就要反悔，就不想离开我去翎羽山庄了，于是我狠狠心，在他又一次收回目光往前走时，使用了影遁技能。
　　这下无痕再也看不到我，他扭头时发现身后空空荡荡，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和苦楚，他低落地回正脑袋，原地吸了吸鼻子，然后大步往前走，再也不回头。
　　我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无痕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不过我要回去的地方，不是经络院，而是，潜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