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岁不知

4、终章

　　三年时间，可以让初生的婴儿学会走路说话，可以让江南的桃花三开三落，可以让翎羽山庄多出一个能力出众的弟子，也可以让魍魉手上再添无数冤魂。
　　三年来，我过得散漫随性，嗜酒如命，只有缺钱买酒了，才会接上那么两三个任务，也不看酬金多少，只做顺眼的生意。
　　漪罗很是看不惯我这副烂泥模样，总是把我的酒偷偷藏起来，我去向她讨要，她便像老妈子一般对我絮絮叨叨，劝我勤勉上进。
　　对于漪罗的数落，我从来当作耳旁清风，它吹任它吹，我自不动摇。
　　这天，我领了新的任务，整装待发时，漪罗满脸担忧的对我说：“师兄，最近有很多同门栽在一个翎羽弟子手上，那个翎羽每捉住一个魍魉，都会看一下他们的右臂。不幸被他抓到的同门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手筋被挑断，以后拿个筷子都困难，更别说手执双刀继续杀人了。”
　　我戴上面罩，将鼻翼以下全部遮住，笑着对漪罗说：“你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对么？”
　　“他自称风无痕，和我俩一样，姓风。”漪罗看了看我的右臂，眼中尽是忧色，“师兄，你当年不该心软的，你亲手养大了一个祸害。”
　　“祸害？哈……”我不禁嗤笑，“和他比起来，我们才更像是祸害吧？”
　　“师兄……”
　　“漪罗，当年萧家灭门那单生意，你知道雇主是谁么？”
　　“当年那位雇主只留下要求和钱财，并未现身，难道……”
　　“不错，就是我。”
　　“师兄你？”
　　“当初我说，我没有父亲，其实我有，只是我不愿意认他作父亲。和我娘生了我的，就是萧家老爷，可我娘却不是萧夫人，而是萧老爷的外室。”
　　“所以当年追杀我们的，是萧家派出的死士？所以风无痕他，是师兄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娘为我而死，师父为我而死，他们的仇，在我屠尽萧家满门时，已经报了。无痕还小，上一辈的恩怨他并不知情，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漪罗，你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对无痕出手。”
　　“不可能，我做不到！”漪罗一拳捶在墙上，“他若敢伤你性命，我定叫他生不如死！”
　　撂下这句狠话，漪罗便愤恨离去。
　　望着她纤弱的背影，我后知后觉地想，难道漪罗对我，除了师兄妹的情谊，还有别的什么感情？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些年来，肯定伤她很深。
　　对不起了，我亲爱的小师妹。

　　三日后，幽州龙门客栈。
　　我向店小二要了一壶烈酒、一碟小菜，一边痛饮，一边欣赏台上为客官助兴的歌舞表演。
　　这单生意的暗杀目标，正是这龙门客栈的老板，我并不心急，打算先在这儿好吃好喝一顿，再去计较如何取走老板的项上人头。
　　然而我没料到的是，会在此时此地，与无痕巧遇。
　　无痕踏进客栈时，我只用眼角余光一瞥，就知道是他。三年不见，无痕的个子又拔高了一截，他的轮廓终于多了几分硬朗，不再像女孩儿那样柔美姣好。
　　我不便与他相认，在桌上留了些许银钱后，我戴上黑色面罩，疾步离开客栈。
　　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我目不斜视，无痕却微微扭头，面带犹疑的看了我一眼。
　　白日的这段小插曲，并不能阻挡我行动的步伐。
　　夜半时分，我换上一直钟爱的暗影百魅服，固定好脸上的面罩，将双刀擦拭得锃亮，穿过裹挟着滚滚黄沙的烈风，重新回到龙门客栈。
　　在客栈紧闭的大门前，一道颀长消瘦的身影默默伫立，像是已等了我许久。
　　没有任何开场白，无痕起手就是一个杀气盈天的夜狼朝我招呼过来，我没有闪躲，生生受下他这记大招，顿时压抑不住胸口的翻涌，吐出一大口鲜血，可我戴着面罩，鲜血无法喷薄出去，只好顺着我的下巴连串滴落，浸透我脚下的黄沙。
　　趁我受伤虚弱，无痕飞快靠近我，他抓住我右边的衣袖狠狠一撕，于是，和右臂一起暴露出来的，还有那两排小小淡淡的牙印。
　　“是你，”无痕咬牙切齿，带着刻骨的恨意说，“终于……让我逮住你了！”
　　无痕握着我的右臂，情绪激动，便错过了我左手的小动作，我左手对他丢出一记暗器将他睡住，而后立马接上断魂剑封他几秒陷阱，很多翎羽弟子在被近身暗器后都会用弓术晕魍魉，我施展断魂剑时需要跳起，这时我运用轻功可以实现连跳，只要方向掌控好了就能躲过翎羽的弓术。
　　令我吃惊的是，无痕并没有选择用弓术晕我，他反应极快的对我施展了梨花，然后疾行与我拉开距离。魍魉是近战门派，最怕翎羽和自己拉大距离，一般魍魉面对这种情形，都会明智地选择逃走，可我没有。
　　为何要走？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
　　我施展化血卷，一边躲避无痕的陷阱一边朝他逼近。
　　无痕见我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陷阱，也就不再做多余的动作，急速后退的同时拉弓如满月，一发发追魂夺命的利箭朝我射来。
　　若无痕是一团火焰，那我就是不要命的蛾子，明知他会把自己烧成灰烬，却还是扑棱着翅膀向他飞去，越是靠近，生命就流逝得越快，最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寸寸燃烧，一点点死去。
　　我仿佛听到自己的血液离开身体的声音，开始是湍急如瀑布，渐渐的，变成涓涓细流，最后，只剩雨落屋檐般的细响，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在何处，只有那滴答声陪伴着我，而且它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眼前的黑暗缓缓散去，我看见了忘川，看见了彼岸花，看见了撑船摆渡的人，看见了孟婆。孟婆递给我一碗无色无味的清汤，隔着垂落周身的白纱对我微笑。
　　“喝下它，前尘往事尽数忘却，然后我送你入轮回。”
　　我接过孟婆的汤，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一时间无数声音涌入脑海——

　　“我的儿，萧夫人多年无所出，她愿意认你为嫡子，让你继承萧家家业，她只要求，娘亲从这个世上消失。娘亲本是低贱的卖艺女子，娘亲的存在，只会给你蒙上出生卑微的阴影，听娘的话，不要记恨萧夫人，一切都是娘自愿的。以后萧夫人才是你的母亲，你要刻苦勤勉，长大后好好继承家业。”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老爷，夫人她有喜了，夫人她有喜啦！”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是小公子，我们萧府又添了一位二公子啦！”

　　“老爷，我怎知大郎会独自偷跑出府呢？还在外面乱吃别人给的东西，把嗓子都吃坏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萧家，难道要出一个哑巴继承人？”
　　“这些话，你可别对大郎说。萧家当然不能让一个哑巴来继承了，更何况，他母亲卑微下贱，当初让你认了他，也是迫于无奈，如今我们有了真正的嫡子，我的选择，你还用怀疑么？……谁在外面！”

　　“老大，我们是要抓活的吗？”
　　“不，夫人交代了，找到他直接灭口就行。”

　　“小哑巴，你知道乞丐的规矩吗？滚，这是爷的地盘，没你碍眼的份！”

　　“大公子，对不住了，我们也只是听令行事。”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你可以跟我姓，我叫风云隐。”
　　“徒儿，这丫头以后就是你的师妹了，你们师兄妹要互相扶持，互相照应。”
　　“是为师无用，一生只会治病救人，没有丝毫武功傍身，以后，为师再也护不了你们了……”

　　“师兄，我不要回冰心堂！师父这么好的人，还不是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我们一起拜入魍魉门下吧，我要学杀人的武功，我再也不要任人宰割！”

　　“大哥哥，‘无痕’这两个字怎么写呢，我才跟着先生读了半年书，还有好多字不认得。”
　　“原来大哥哥姓‘风’，那我也跟你姓，以后，我就是风无痕。”

　　“大哥是要回经络院吗？那好，我跟大哥作个约定，等我学有所成，手刃仇人后，我就脱离翎羽山庄，拜到冰心堂门下，跟着大哥学习治病救人的医术。”
　　“那就一言为定啦，大哥，你等我五年，不，三年，三年就够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

　　我叫风饮鸩，饮鸩止渴的饮鸩。
　　我这一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有杀死萧小公子。
　　我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风无痕养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