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岁不知

2、第2章

　　就这样，我的生活里多出一个小小的无痕。
　　我仇家甚多，居无定所，无痕跟着我，也是四处漂泊，寄居于各个客栈中。
　　白日里，我教无痕认字，指点他练些基本功。夜深后，若需要外出，我会在屋子里点一支安神香，以免无痕夜半梦醒，发现我不在身边而惊惶不安。
　　我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没有正经营生，都靠出任务得到的酬金分红过活。
　　如今我除了自己，还要多养活一个无痕，便不能像从前那样懒散了。
　　自捡到无痕后，我没有回过门派，任务和酬金的领取，都由漪罗替我操办。我半夜出去，便是为了和漪罗碰头，从她那里获取任务情报，或是领回属于我的那份酬金。
　　是夜，云稀月浓，城中灯火尽灭，一处高耸的屋顶上停着两道黑影，远远看去好像是飞累了在此歇脚的鸟儿，近看却是两个半跪着的蒙面人，一男一女，漆黑的弟子服严丝合缝地紧贴在身上，唯有背后两条薄带随风轻扬，平添几分潇洒飘逸。
　　没错，这便是我和漪罗。
　　漪罗递过来一个小巧的卷轴，并在我将它展开阅看时解释道：“这个月的新任务，作了标记的都已经被别人抢先了，剩下那些任务，乙等以下你独自完成都没问题，甲等就比较危险了，你要接的话，我召集几个同门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暂时不会接甲等任务了，多谢。”
　　“师兄，你带在身边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来历？他竟让你连门派也不回，甘愿在外面漂泊。”
　　“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罢了。”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漪罗忽然压低声音，“我没看错的话，他不是江南萧家的小公子么，萧家不应该还有活口呀，那天我们……”
　　“你错了，”我打断漪罗，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她，“那孩子不姓萧，姓风。”
　　“哦？”漪罗惊讶挑眉，随后噗嗤一笑，“看来，师兄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啊……也罢，我可以为你守口如瓶，但你千万要小心，别在那孩子面前露了马脚，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了真相，从而危及你的性命，那我必定，亲自送他上路。”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我收起任务卷轴，淡淡瞥了漪罗一眼，“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自我那天对漪罗冷眼相加，她待我也不似往日亲密，但师兄妹情分仍在，她还是会来回奔波于我和门派之间，为我传递任务情报。
　　经年累月的暗杀任务，为我攒下了不少仇家，虽然依照江湖规矩，我们只是收钱办事，理应不该被迁怒，可买凶杀人者往往深藏不露，受害者的亲眷朋友难以抓到把柄，只好把一腔怨恨转移到我们这些刺客身上。
　　一旦我的踪迹被人查寻到，我便得叫无痕收拾包裹，跟我继续流浪。
　　对于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无痕从没有多问一句为何，也没有半点怨言，岁月在无痕身上留下的，除了日渐拔高的个子，还有他眉宇间异于同龄人的成熟内敛。
　　一眨眼，无痕已经只差我半个头那样高了，可他的面容还是跟女孩一样精致秀气。看似无害的外表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无痕心底的复仇欲只增不减，他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心里越是暗潮涌动。
　　我跟无痕吃住都在一起，可我沐浴时从来不让他靠近，无论天气多炎热，我也会用绷带将手臂牢牢缠住，避免宽松的衣袖在抬手时滑落，从而露出我手臂上那两排浅浅的牙印。
　　当年幼小的他，在仇恨和恐惧中拼尽全力的一咬，咬得我皮开肉绽，伤口极深，这么些年过去，即便伤口愈合，那牙印却顽强地留了下来。
　　那日我沐浴之后，缠好了手臂，正在穿衣时，无痕突然闯进来，告诉我说他在客栈外面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说完，他瞧见了我背后的各种伤疤，不由得轻轻吸了口凉气，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这些伤……”
　　“不碍事，”我迅速穿戴整齐，拿上我们俩早已备好的包袱，“走，先离开这里。”
　　跟我多年，虽然没有学到什么正经功夫，但无痕的轻功已是有模有样，飞檐走壁，蜻蜓点水，他都运用自如。
　　我们一路疾行，在新月如钩中，找到了下一个落脚点。
　　当我们坐在新的客房里喝茶休息时，无痕忍不住问我：“大哥，你背后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我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混迹江湖，怎么可能每次都全身而退？一些小伤罢了，不必挂怀。”
　　无痕看向我的双手，“大哥你总是把手臂缠得死死的，是为了遮掩伤痕么？除了背和手，其他地方，是不是也遍布伤疤？”
　　见无痕这样紧张，我反而忍俊不禁，笑着问他：“怎么，很新鲜吗？要不大哥脱光了让你仔细瞧瞧？”
　　“大哥，我至今还不知道你的过去，”无痕蓦地红了眼眶，含着泪光看向我，“大哥给我起名，拉扯我长大，教我认字练功，要不是遇见了大哥，我现在就是乱葬岗上一捧黄土，是大哥让我活下来，给了我新生……可是，可是我除了大哥的名字以外，对大哥一无所知，对大哥这些伤痕的来历也一无所知，这让我觉得离大哥好遥远……”
　　擦了擦眼睛，无痕接着说：“现在大哥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想多了解大哥一点，我想知道大哥的过去，大哥，你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好不好？”说到最后，无痕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卑微的恳求。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说说也无妨。”
　　无痕瞪大眼睛，连忙一本正经地坐好，侧耳倾听。
　　“我没有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娘亲被坏人害死，我也被毒哑，我流落街头成了哑巴小乞丐，坏人却还不肯放过我，我东躲西藏，活得比猪狗都不如，最后拖着一身重伤昏倒在天虞岛冰心堂外。”
　　想起冰心堂，我的语气不自觉的柔软下来，“救了我的是冰心堂经络院弟子，也是我后来的师父——风云隐。师父不仅救活了我，还治好了我被坏人毒哑的嗓子。师父有着慈悲心肠，不愿一生在冰心堂里钻研医理、空置医术，便带着我离开天虞岛，去各个地方治病救人。在路途中，师父又捡到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她便成了我的小师妹，名唤漪罗。”
　　“那大哥的师父，如今在何方呢？”无痕面带向往之色，似乎很想见一见这位妙手仁心的冰心弟子。
　　“师父他，早已魂归忘川了。”
　　“什……什么？大哥是说，你师父……死了？”
　　我端起杯盏，仰头灌下一口浓茶，将所有苦涩一饮而尽，而后用衣袖拭去溢出唇边的茶水，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大哥，你去哪儿？”
　　“我去走走，你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