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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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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说我天性凉薄、脾气怪异。我想,他们是对的。
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会厌恶这样的我,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温柔可人、单纯美好呢?为什么我总是克制不住从心底发出的冷笑呢?
究竟是什么一点一点锻造出今天的我,早已亡佚不可考,或许可以怪罪一下家里丰富的藏书,让我有机会偷窥各种各样的人生,寻找悲剧或喜剧背后的根源,渐渐凝结出一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处世态度。
布雷尔其实很无辜,他最大的失误是选择了我作为追求目标,而我是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
正因为不相信爱情,所以当初才愿意嫁给王子。
嫁给王子满半年以后,国王陛下的五十岁生日来临。由于陛下身体欠佳,这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过整十的生日。王室总管领命主办大寿,这位花白头发的老人拍着胸脯保证会给陛下和大家一个难忘的盛宴。
不仅如此,陛下生日当天还大赦非死刑囚犯,并给全国各处的守卫放假,除了王宫侍卫不得不留下维持秩序,其他士兵都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纵情享受一天的欢愉。
陛下本来就深得民心,这一举措出来后更是受到全国上下欢呼爱戴。
这种日子,忙碌的不止是王室总管和装点大厅的侍女,身为王子妃,我从早上起床开始就坐在梳妆台前,在侍女的帮助下化妆梳头试衣,繁复精美的饰物挂了又摘摘了又挂,立在一旁的礼仪总管皱巴着脸对侍女的品位挑三拣四,不停地要求她们推倒之前的设计卷土重来。
我完全被她们弄得没了脾气,如玩偶一般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她们在我身后小声争论不休。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不知道她是谁……那真的是我么?可我怎么有点不认识她了呢?明明看着自己,却仿佛看着陌生人一样,这感觉太可怕,我逃避似的垂下头,视线正好对上梳妆台角落里躺着的一枚戒指,然后我的右眼皮猛地一跳。
“那枚戒指从哪里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我声音里细微的颤抖没能逃过心思细腻的侍女,争论瞬间打住,一时鸦雀无声,顿了顿,其中一位侍女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
“是今天清晨时,您的朋友托人转交给我们的,说您看见就会明白,我们本来想告诉您,谁知一忙起晚宴的装扮来就忘了……”
没错,我的确是一看就明白了。
这枚戒指的环部由纯金打造,戒面则是以白瓷为底,金线勾勒出的一张半截拇指大小的面具人脸,眼睛镂空黑不见底,覆于眼上的假面有着蝶翅的形状,左绿右红的染料填充在金线花纹之间,构成一副匠心独运的面具,人脸的鼻子是天然瓷色,嘴唇却染上了纯金色,泛着妖异的光泽。
曾经,我偷偷溜出家门去贫民街游玩,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看中了这枚戒指,可是摊主说什么也不肯卖。我从没吃过这么大的瘪,一时冲动就当众放出狠话,搬出父亲来压摊主,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被附近的贫民围起来了。
他们都是饱受压迫的最底层百姓,对贵族的不满积压已久,刚好遇到我这个自投罗网的,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那一刻我才知道纸上谈兵的可恨,我看过无数比这更糟糕的处境,就是没有亲身体验过一次,当我真正陷入困境,便只能仓皇无措了。
最后,是布雷尔单枪匹马地把我救出来,从我溜出家门起,他就悄悄尾随,也许他没想过让我知道,只是想看着我而已,谁料居然还有表现自己英勇无畏的机会。
我依稀还记得布雷尔拉住我的手拖着我一路狂奔,天晓得我从来没有跑得那么狼狈过。直到安全的地方他才慢慢停下来,我甩开他,弯下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却固执地扶起我的肩膀把我搂在怀里,安抚地轻拍我的背,不断喃喃:“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有我在……”
这件事是我人生的污点,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尊重贫民,但这狼狈的回忆实在不怎么甜美,我把它封存在记忆深处,努力想要忘却,我都快成功了,今天它却挣脱枷锁再次翻涌上来。
当我破开回忆的湖面,才发现身后的侍女们正谨慎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我,难道我刚才的表情很恍惚么?
“没事了,”我的声音带着无可救药的干涩,“继续吧。”
——没有人知道,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说完前半句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觉得后面应该接上“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