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鞋》岁不知

5、第5章

　　王子妃的生活很无聊，尤其在丈夫还是个草包的情况下。

　　作为王子妃，我最大的职责是维持王室高贵优雅的形象，弥补我那不成器的王子丈夫留下的恶劣影响。

　　我的装束妆容必须是完美的，大到衣裙的颜色款式搭配，小到每一根睫毛的长度，都不能让人挑出一点错来。我微笑时眼里露出的笑意与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分亲切两分温和三分典雅四分端庄。

　　我出席各种王室聚会，像洋娃娃似的保持一成不变的笑颜，从容应对各种心怀鬼胎的人群，浅酌着上等葡萄酒面带歉意地告诉他们，很遗憾王子今晚公务繁忙无暇分身。

　　事实上呢，当我勉力应付那些带着虚假面具穿梭于宴会中的人时，我们“公务缠身”的王子殿下不是在跟侍女玩角色扮演就是微服出游去了。

　　结婚不过数月，我的丈夫——尊贵的王子殿下，在我心里已经彻底跟“人渣”画上了等号。

　　人渣王子尽兴而归后不忘问我对晚上的宴会感觉如何，我看见他脖颈上不堪入目的鲜红唇印——那种带着廉价劣质味道的红简直脏了我的眼，于是我微微别开脸，用汇报公事一样的口吻告诉他，宴会很好，而且，大家都能体谅你无法出席。

　　“哈哈，多亏有你替我顶着啊，谢了。”王子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兀自走向浴室，边走边脱衣服并随手扔在地上，两旁的侍女纷纷赧着脸移开视线。

　　他丝毫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嘲讽呢，我暗暗地想，布雷尔，你瞧，这就是我的丈夫，如果你看见这一幕，是不是会讥笑呢？

　　没错，宴会的确很好，我只是隐瞒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在露台上重逢了布雷尔。

　　天地良心，我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宴会上的曲意逢迎、虚情假意弄恶心了，我想让自己喘口气，暂时从那些厚薄不均的假面具中逃脱出来，我选择了露台，我选择它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人已经捷足先登。

　　看到布雷尔背影的一刹那我就后悔了，立即转身去推雕花木门，可他动作比我更快，抢在我推出门缝前拽住我的手，一把带向他的怀中。

　　我没有挣扎，但我的声音冷得，说出口的话仿佛可以凝结成冰块字符：

　　“我应该交代侍卫，不准放你进入任何王室宴会场所。”

　　布雷尔把我紧紧扣在怀里，像要让我嵌到他身体里去，又或者，只是想让我听听他的心跳，向我证明一些徒劳无用的东西。

　　“黛茜，你宁可嫁给那个混蛋，也不愿意给我一点机会？”

　　他胸膛上做工精致的木质纽扣硌疼了我的脸，我努力抬起手伸到我们身体的缝隙间，然后猛然发力，几乎称得上是“凶残”地推开他。

　　“你喜欢的不是我，”我把滑至脸侧的一绺发丝拢到耳朵，又把蕾丝手套往上拉了拉，“承认吧，你只是爱上了你的幻想。在你回来之前，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喜欢的我是过去的我，是在你自己的臆想中不断被女神化的我，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真实的我。”

　　“黛茜，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不想知道，但也能猜到一点，无非是所有努力都以娶我为终极目标，为了配得上我，你吃了很多苦，这我知道。”

　　“你说你知道，”布雷尔往象牙石护栏上一靠，任由夜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吹开他眼里的悲伤，“那么，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我想我刚才真的有点喝多了，要是从前，我才不屑于跟他玩这种颠倒黑白的游戏，可是今晚，我竟然异乎寻常地轻轻一笑，捡起所剩不多的耐心，有板有眼地跟他理论起来。

　　“不要再装情圣了，我不吃这一套。你问我的心是不是铁打的，我还想问问你的心是不是水做的呢。当年我帮你，纯粹是看你可怜，同情你。你以为自己喜欢我，那是因为当时你太绝望了，一旦发现我，就像溺水者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样。你只看到我的好，却忽略我的种种陋习，因为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类似神明的完美无瑕的存在，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不，”布雷尔出声打断我，“我看到了你的优点，也看到了你的缺点，可是我已经喜欢你，不论你好还是坏，我照单全收。”

　　“啧啧，多动人的情话啊，说给随便哪个女孩听，她都该泪光闪闪地扑到你怀里了吧。可惜，我跟她们不太一样。”

　　“你是独一无二的，黛茜。”

　　“就是你这种态度，我最受不了你这样的。”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着说，“一份感情要想长久，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你知不知道？这里的‘平等’当然不是指‘门当户对’那种庸俗的东西，而是双方态度的平等。如果我们坐在天平的两端，你那端肯定沉下去，我这端则会翘起来，你把我捧得高高在上，自己坐在下面卑微地仰视我，这公平么？你觉得无所谓，你甘愿奉献，可我不行，你给的东西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我接受不起。”

　　布雷尔听完，整张脸被一种不可置信的讶异笼罩，“原来你一直拒绝我，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我太喜欢你？”

　　“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理喻？”我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早就说过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