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鞋》岁不知

7、第7章

　　梳妆打扮直到晚宴开始前才结束，所有陪着我煎熬的人都像遭受完大刑那样虚脱无力，我挥挥手让她们去休息，表示自己想独处一会儿。

　　人潮散尽，留下满室荒芜。

　　我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摩挲着那枚妖异的戒指，想起很多很多事。时光回溯，我又看见多年前贵族学院的草坪，一个微微冒着寒酸气的男孩被一群盛气凌人的贵族子弟踹翻在草地上，他们连拳头都不用，可能是怕脏了手，只用穿着冷硬皮鞋的脚对男孩踢打踩踏。

　　暴力和不公平每天都在发生，我对此见怪不怪，本无心插手，可我从人缝中看到了男孩的脸，认出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并且很不巧，还是我的同桌。

　　我歪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记起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学院里极少数凭借真才实学而不是家世背景被录取的。

　　殴打还在继续，他的身上满是草屑和污泥，哦老天，别告诉我他打算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教室里，坐在我旁边，那样全班都会回过头来看他的笑话，我则会因“不幸与他同桌”而被一起纳入笑话范围。更重要的是，我今天的裙子是崭新的，他坐在边上一定会蹭脏这条特地订做的百褶裙。

　　出于很自私很阴暗的心理，我上前替他解了围，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没有人愿意得罪财政大臣的女儿，但他显然过分看重了这份小恩惠，竟对我感激涕零。

　　我不愿与他纠缠，事情一解决就欲抽身离去，临走前，我突然想起之前的困惑，忍不住侧过脸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同桌？”

　　他触及我的视线时就像被烫了一下，红着脸回答：“布雷尔。”

　　“哦，布雷尔，我是……”

　　“黛茜，”他脱口而出，又觉得失礼，声音低弱下去，“我偷看了你的课本。”

　　时隔多年，我以为早就丢弃的回忆，原来只是蒙上了灰尘，轻轻一擦，又熠熠动人起来。回忆之所以那么美，是因为它死了，装殓前还精细地化了妆，让它死得足够漂亮，让人们想起它来就能不自觉地露出融冰之笑。

　　“黛茜。”

　　落地窗边传来的呼唤飘进我的耳朵，有一刹那我以为是幻听，为了求证我扭头看去，结果真的是他，一身乌沉沉黑色戎装，腰间佩带长剑，当年寒酸懦弱的男孩，现在已经拥有英气逼人的五官，以及，上位者的煞气。

　　布雷尔踏着铿锵的步伐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扣住我拿着戒指的手微微举高，仰起脸问道：

　　“你愿意把它戴上左手无名指吗？”

　　“不行，”我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背朝着他并张开五指，说，“因为这上面已经戴了一枚戒指。布雷尔，我已经没有良心了，别逼我连羞耻心一起扔掉。”

　　布雷尔没有强迫我，也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和我对视，我们俩仿佛化作了广场上永恒的雕塑，维持着凝视的姿态，要把对方看进灵魂里去。如此这般僵持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晚宴即将开始，作为陛下的儿媳，宴会主要角色之一，我不能迟到。

　　“抱歉，我得赴宴了。”

　　我甩开布雷尔的手，微微提起莲蓬裙，自认为从容地往门口移步。

　　“不扔掉羞耻心，就会失去一切，你真的想好了吗？”

　　布雷尔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但我连稍许停顿也吝啬给予，挺直脊背，抬高下巴，幻想自己是一只骄傲的天鹅。

　　忽然，整个王宫开始微微震动，我一时不备几乎摔倒，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脚下的地面竟在以极小的幅度颠簸，让人错觉王宫底下沉睡着一头庞然巨怪，而它此刻刚刚苏醒，正试图破坏压在头顶的宫殿。门外走廊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还有瓷器跌碎在地的脆音。忽略那些扰乱人心的杂声，仔细倾听，才能隐隐听到不计其数的铁蹄如海潮般奔踏而来，带着席卷一切的狂暴和自信。

　　“我想你不用赴宴了，”布雷尔淡淡地说，“明年的今天去给陛下坟头添束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