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洛水煮花雕

4、第 4 章

　　“师父，”韩彦行礼，尽量控制着自己冻僵的身体，使之不至于僵硬的失去平衡与稳重，“师父可还好？”
　　濮阳缨看着徒弟笑了笑，从旁边小炉中取出一只盛着茶水的琉璃盏，“徒儿，喝盏暖茶。”
　　“谢师父。”韩彦毕恭毕敬地双手捧了，冻僵的手指竟感觉不出茶盏的温度，茶水清香却混着甘苦的气味，韩彦皱了皱鼻子，一口气喝了，茶水微烫不多不少正好驱除他一腔寒冷，这恰到好处的温度，似是一直这样被暖在炉上。
　　韩彦捧着空了的碗，略有些出神，濮阳缨不经意的瞥过一眼，随口问道：“徒儿在想什么呢？”韩彦立刻回了神，将碗放回桌上。
　　“徒儿在想，师父的骨髓之伤如何才能好呢？”
　　濮阳缨轻笑出声，却是继续研读起桌案上摊开的书卷，丝毫没有要解这惑的意思。
　　韩彦心中揣着疑问，又自恃聪明，遂不甘心道：“师父一直都在研制丹药，那便是疗伤之药吗？”
　　“徒儿真是聪慧过人，”濮阳缨阖上手里的书，眼角微挑笑看着韩彦，“徒儿还未去过师父的密室，可想一见？”
　　江东的风雪早已停歇，东暖阁的门却依旧紧闭着。黎纲在门外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不知多少圈，飞流蹲在一旁的石桌上满眼愤恨的盯着他。终于门被打开，出来的却是晏大夫。
　　“这院子不能呆了，收东西去，立刻回廊州！”说完这句，晏大夫将房门重重一拉，再次给院中二人吃了闭门羹，两人对视一眼，飞流二话不说抓起一把雪就向黎纲砸去。
　　甄平匆匆进来，正看见飞流深仇大恨似的追着黎纲打，赶紧上前将那两人分开拦住，“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宗主呢？”
　　黎纲正要说话，冷不防被飞流一拳打在了脸上。
　　密室内的石阶一路向下，漆黑不可见底，且又酷寒冻骨冰窖一般，濮阳缨在前面慢走着，唯一的光亮便是他手中烛火。韩彦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不敢快步往前，亦不敢稍慢落入黑暗之中，仿佛这洞中唯一安全的只有笼罩了濮阳缨周身的烛光。
　　濮阳缨忽然连转过一处石壁，火光顿时消失在韩彦的视野里，黑暗来得措不及防，韩彦一惊绊在了高低不平的石坑里。
　　“师……师父！”韩彦强迫自己镇定，喊出来的声音却是带着颤的，“师父，等等徒儿啊！”慌乱之中石壁上映出火光，濮阳缨缓缓而出神色淡然，映着闪烁的烛火恍惚间竟显出些冷漠来，仿佛早上那杯恰到好处的热茶只是浮梦幻影而已。
　　韩彦恍然不过一瞬，借着烛火发现已身处山洞之中，石壁嶙峋盘有树木老根，地上偶有人骨，或全或缺，韩彦当即惊惧得往濮阳缨的脚下退缩过去。
　　“徒儿莫怕，”濮阳缨声音轻柔，却一手将韩彦扯了起来。
　　山洞深处有疾行之声传出，呼吸之间便近至寸步，濮阳缨回头看时，来者已行礼躬身。
　　“掌尊大人。”
　　濮阳缨微侧了身，渭无病扶过韩彦，仍是往山洞深处去。
　　“还剩多少？”濮阳缨这句话问得突然，渭无病却是立刻答道：“七人。”
　　“不错，”濮阳缨的语气甚是满意，竟带上笑意，“比我想得好。”
　　韩彦正不知所言何意，却忽见前方路至尽头，尽头处乃无底深渊仿佛深入地狱，而那深渊边缘，黑衣死士正将一群人逼入绝境。
　　在韩彦看来，那些人与乾天殿中那些前来拜神的人并无分别，而此时，那些人尖叫哭嚎着想要冲破死士的围剿，前赴者遭斩杀，后继者亦无幸免。有的人惶恐绝望而跳入深渊，有的则变为尸首被抛尸而下。
　　韩彦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些身陷绝境的人们，五步距离，难分人间还是地狱，韩彦脚下一软，整个人脱了气力丢了魂魄，全凭渭无病的力道悬着。
　　“徒儿，这便是药炉，练完了丹药，所余残渣总是要清理干净的。”
　　濮阳缨的声音飘入韩彦耳中，韩彦木讷转头，对上濮阳缨一如寻常的低眉眼笑，而后一声不吭的昏了过去。
　　濮阳缨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的徒弟，不禁觉得他比自己年轻时天真太多，自己如他那般年岁的时候，经历的是绝望与背叛——骨肉血亲碾碎了他对人性的期冀，带给他的只有绝望与背叛。
　　一队车马疾驰向西，直奔宣城而去，这方向正与廊州相反。
　　“宗主，段先生回来了。”
　　黎纲快马疾驰在梅长苏的马车边上，却见飞流扯开了窗帘，没好气地瞪着他。
　　“段先生怎么说？”梅长苏的声音虚弱，黎纲听得不甚清楚，却倒也明白。
　　“说是在闭关清修，”黎纲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宗主，我看他就是不愿意见我们江左盟的人，照我说，不如暗查吧？”
　　“没用的，”甄平策马过来，道：“我去的时候就是暗查，什么都没查出来。”
　　“难道他真能先知我们的行动？”黎纲莫名道。
　　“也说不定就是在故弄玄虚，”甄平说着叹了口气，“我最讨厌跟装神弄鬼的人打交道了。”
　　“你们啊，就是太心直口快才会被一捏一个准，”马车里传出梅长苏不甚清晰的声音，“濮阳缨本就是个懂得卜算之人，卦与人心有时候并无分别。”
　　“宗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梅长苏没有搭理车外的人，反倒是转向身旁的飞流，问道：“飞流想不想去山上看雪？”
　　飞流惊喜一瞬，转而皱了脸奋力摇头。
　　“不是琅琊山，”梅长苏笑着宠溺而又缓缓道，“我们去一个比琅琊山还高的地方，那里更好看。”
　　“好啊好啊！”飞流一听不是回琅琊山，立刻又喜上眉梢一个劲儿点头。
　　黎纲正要阻止，却有江左盟急信由专人快马赶上，黎纲拆了信一目十行，每阅一行神色便凝重一分。
　　“宗主，半月前金陵城中也出现了‘走尸’。还有就是……”黎纲顿了顿，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甄平极不耐烦，遂追问道：“还有什么？”
　　“白大夫……暴……暴毙了……”
　　信中所说，白大夫似是感染了所救之人携带的疫病，并且爆发得极快。相比此般不幸，金陵城中的情况却要好上许多，“走尸”才一出现，便被济风堂的大夫们遏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