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树上 你笑屁啊— ...
-
八月二十九,暮色四合之际。
江袅芜终于醒了,睁开双眼凝望着正上方的豆青色的床幔,半晌,才眨巴眨巴眼睛聚起神来,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我……这是在哪儿?
她一骨碌起身跳下床,却因起得太猛有一点晕眩。还好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桌子,顺着凳子坐下。发现了桌上秦放留下的字条:
小芜,
你醉得不省人事,我不便把你送回家,怕江伯母会担心。先将你安置在客栈里,本
想等你醒来,可你一睡不见醒。杨小姐的晚宴眼看就要开始了,大哥只得先行一步。我
已吩咐小二在你屋外侍候。
杨府见。
另:常家那小子,我不会放过他的。
秦大哥
江袅芜正准备感慨“这位重色轻友的大哥哟!什么杨府见,我本来就没打算去!”。突然看到“常家那小子”那一行,她不由地张大了嘴,瞳孔堪称地震,胸口像被突然塞了一团浸过水的棉花。
夕阳拖着最后一缕余晖将她的影子长长的、孑然的铺在地上。江袅芜感觉脚步轻飘飘的,心情说不上好坏。她先头应了杨小姐的邀约也是为了给秦放创造机会。还有个阴阳怪气的顾我,一想到他,江袅芜不自主地抖了个激灵。昨晚顾我叫住她,竟已经识出了她是女儿身,虽说这不是什么机密大事,她还是装傻充愣东拉西扯地否认了,并迅速溜之大吉。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好惹。但顾我仍是冲着她的背影,别有深意地叫了声——“明晚杨府见!”如此,她就更不会去杨府了。
望川楼。望川招魂,心神荡漾。
顾我此时正聚精会神地作着画,床榻上的美人衣衫尽褪,虽是玉背相对,早已面含春潮。“公子,今晚不要去兰香那里,好不好嘛?”女子娇嗔道,意欲转过头来。
“嘘,别说话,宝贝,也不要动。”顾我正在勾勒美人背脊上那一道性感的沟痕,仿佛是三九天里覆雪的梅枝。
榻上美人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还欲软语相求时,只听得屋外响起暴躁的敲门声。
“咚——咚——咚!”
“顾我,你这个大骗子!你跟我说她不懂风情,你最是不喜,那你此刻又是在做什么?快给我出来!”
话音未落,另一名女子柔声喊道,“顾公子,你说要在我身上作诗,怎地,笔墨纸砚已备好,你人却不见了呢。”
顾我终于将这幅美人慵睡图作好,心满意足地放下笔。便对着门的方向回应了一声,“就来。”
床榻上的美人闻声不满地转过身来,眼波盈盈地望着顾我。顾我噙着笑意走近床榻,慢慢附下身去,美人娇羞地闭上眼睛,只感觉身上一重,原来是顾我拉开了被褥盖上了她那不着寸缕的玉体并细心帮她掖好被子边边。美人赶紧伸手拉住他,顾我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便潇洒地离开了。
“来日方长。”
很多逛青楼的文人,醉了七八分的时候,就会让人拿来纸笔墨砚,将宣纸铺在妓女温软酥热的胸脯上作诗,似乎笔触柔软更能牵动文思千丈。刚才门外叫嚷的第二位女子就是这个意思。
顾我刚出房门便左拥右抱起来,两位女子之前虽疾言厉色,但一见着顾我似乎瞬间什么怒气都烟消云散了。
顾我偶然瞥见廊外的余晖绯红,好像记起来什么,“兰香,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
“哦,是吗?”顾我挑了挑眉,“我要去会美人了。”
江袅芜回到家中,天色已暗。江母和江若安用过晚膳后已回各自的房间,绣花的绣花,读书的读书 ,或者可能都睡了。他们知道是江袅芜是和秦放一起出去的,自然不会太担心。
江袅芜悄声走至自己的房间门前,突然,她定在门前,片刻后,她踱回院中。贴近东边院墙根处长了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无风生凉。江袅芜心烦意乱的时候会在树下坐一会儿。
江袅芜是属于酒傻一类,只要一喝酒就开始喋喋不休,平时不说的话全部一咕噜倒出来。记得第一次喝酒还是好几年前常老爷的寿宴上,她和常甦年纪尚小,自然不能喝酒,但她这个鬼灵精偷了一坛酒出来,拉着甦弟跑去后院的汀月轩,指着莹莹一钩弯月,说想要学学古人那般饮酒赏月。常甦自然劝不住她,只好舍命陪君子。结果没喝几杯,江袅芜就变得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开始控诉常夫人好像并不喜欢她,就比如上次柳大人携女来常家做客,常伯母对柳小姐关怀备至,江袅芜当时也在,常伯母却只把糕点递给柳小姐;前天常伯母明明已经知道她和常甦约好要去城外的敬亭溪栈游玩,却让常甦跟常伯伯一定要去拜访什么人而让他不得不爽约……就这样鸡零狗碎、细枝末节的事她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得亏常甦是个耐心且好性的人(毕竟对方说的是他的母亲)。
“肆无忌惮地闹,没心没肺地笑。这些年我不是一直都做得挺好吗?今天干嘛又要提起、做什么还要辩驳?就这样了……这样不也挺好。”自从那件事以后,江袅芜的生活简直是天翻地覆,但她素来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咎,因为她明白,无人可诉,无人可答。
啪嗒,好像是一滴水落到袅芜额上,“嗯?下雨了吗?”她伸出手,半晌也没有第二滴雨落下。额上“雨滴”顺势缓缓滑下,江袅芜觉得难受,用手背将它拭去。
是血!
她蹭地站起身,连退三步,发现自己刚刚坐的一片确实也有湿点,之前没有注意到。于是仰头对着树上小心翼翼地喊道,“谁……谁在树上?”继而小声嘀咕道,“难道是……什么受了伤的动物?你是人吗?”
“哈哈哈哈。”树上那人只留下一串笑声,并无下文。
江袅芜本来就心烦意乱了,现在树上还有个人莫名其妙地笑话她,于是怼道:“你笑屁啊!”
“对,我笑——屁啊。”他特意断了句。不过听其声音虚浮,能感觉到他伤势不轻。
“你!”江袅芜气的跺了跺脚,但在黑夜里完全看不见树上这人的身影。“哼,宵小之徒,你下来,不许你在我的树上……”话还没说完,一大团黑影猝不及防地坠落,江袅芜下意识地要躲开,却因刚才仰头叉腰的姿势没有及时收回,现在猛地撤退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而这个这个坠落体就径直的压在她的腿上了。
“唔哟”,虽然惊慌但还保有理智,不能大呼小叫惊扰到娘和弟弟。于是江袅芜强忍着骨肉相连的痛感推了推这个横腰侧躺在她腿上的男子,没有反应。
“喂,你个宵小之徒,我的腿断了!给我起开!”依旧没有回应。她吃力地把他侧卧的身体翻回正面,却是黑巾蒙面,长睫低垂,左肩中了一箭。袅芜颤抖地把手贴上他的胸膛,还好还好,还有心跳,只是晕过去了。看他,伤口不深,也没中要害,却如此虚弱晕厥,想是箭上有毒。
“怎么办?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能救吗?如果是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此时江袅芜已抽出双腿,抱膝权衡中。
哼哼,江袅芜抿唇一笑,俗话说“相由心生”,不如先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江袅芜向他的蒙面黑巾伸出了好奇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