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聊斋：罪孽》苦胡杨

8、乞愿法典

　　“称其为王，不可称其为主。孩子啊，记住……”
　　无数黑暗包围遮盖之中的黑影，伸手轻抚自己的脑袋，言语着她最希望自己牢记的事情。
　　那黑影就是自己的母亲。
　　小女孩满身冷汗的从睡梦中醒来了，她惊恐的望向床边。
　　妈妈真的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不，不行。不可以哭。
　　小女孩咬咬牙，强行忍住了自己的眼泪，他们会讨厌我的。
　　可是眼泪依旧不争气的从眼角冒了出来，于是，小女孩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小小房间的门突然开了，涛辉就站在门口，他看见自己过去用的小床上那一个小小地鼓包，走上前去，伸手拉开被子。
　　那孩子双手抱膝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哭泣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女孩看见了涛辉，她的眼中瞬间焕发出一种神采，可在稍一犹豫之后，那光明就黯淡了下去。
　　小女孩惊慌的擦着眼泪，她张张嘴，想要向涛辉致上敬意，可是颤抖的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涛辉只觉得心中一疼。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恶梦惊醒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涛辉一把抱住这孩子，感到她的身体由于畏惧而僵硬的绷直着。于是，他大声说着：“不用这么害怕我！！我才不管他们究竟对你说过什么！！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神和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涛辉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愧疚和后悔。
　　父母由于紧急工作取消了假期，连夜离开了。淘辉在与这个孩子独处的时候，才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定。
　　当看着这孩子眼中的敬意之时，自己居然没来由的开始犹豫和畏惧，虽然知道这孩子与那些疯子不同，可也终究感到害怕。
　　所以，涛辉让这个孩子自己单独睡觉，而没有陪在身边。
　　这孩子当然绝对听从。
　　可是，对于一个刚失去母亲没多久的小孩子而言，这依旧是一种残忍。
　　“王啊，求您，不要，不要生气，我…我不会再哭的，我，不哭了……”小女孩在哀求着，畏惧的颤抖着，她在听见涛辉的言语之后，似乎更加害怕了。
　　淘辉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恐惧使得小女孩真的停止了哭泣。可她依旧颤抖着，言语着：“王啊，宽恕我，求你…宽恕我……”
　　涛辉看着在自己面前颤抖乞求的孩子，忽然明白了。
　　她是一只被从小绑在木桩上的小象。小象或许曾经试图挣脱木桩的束缚，可在无数次的尝试中失败甚至受到伤害后，她终于放弃了。
　　除非木桩消失，否则小象永远无法获得自由。
　　自己就是那木桩。
　　那么，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孩子已经被吓到了。
　　“……乖孩子，乖孩子啊。”
　　涛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柔和下来，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仍旧微微颤抖着：“不要，不要怕，我不怪你，小东西，我不怪你。”
　　涛辉像他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一样，像那一天一样，只是更加轻柔的，抱住这孩子。
　　“乖孩子…乖孩子啊，不要怕。”
　　小女孩在他这一次的言语之下，真的渐渐放松了下来，虽然依然不敢有什么其他动作，但她真的不再害怕了。
　　淘辉松了一口气。他抱起这孩子，小女孩习惯性的抱住了他。
　　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她们。”
　　涛辉在斟酌思考着自己的问题和言语的声音。
　　“…嗯，你的妈妈，平时，是怎么对你说的？”他最终决定用最直接的问法，和最平和的声音发问。
　　这也是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只有知道了这个，自己才能知道今后如何改正这孩子的想法。
　　小女孩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疑问。
　　没有听明白？是自己的问法有问题吗？
　　涛辉苦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痕，那孩子安静的任由他动作。
　　算了。让这孩子先休息吧，明天再问也可以。
　　于是，他把这孩子放在床上，回忆了一下母亲哄自己时的做法，然后，坐在了一边。
　　那孩子安静的看着自己。
　　然后。她忽然跪在了床上，双手紧握，闭上眼睛，向着涛辉，言语；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涛辉都听的清清楚楚：
　　“不不不。
　　这个孩子不能放出来。
　　他必须被围禁在围栏之外。
　　去看守他，去护卫他。
　　围栏还有很久很久，才会腐坏崩塌。
　　禁止他。
　　就算粗暴一些也没关系。
　　就算残忍一些，也没关系。”
　　这孩子在言语完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她看着面前满脸震惊甚至已经面色苍白的涛辉，开心的笑了。
　　涛辉感觉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一阵眩晕让他翻倒在了一边。
　　他逃离了那小小的房间。
　　“不，不，不会的，不。”
　　他在极力否认刚才发生的事。
　　那是假的，不可能的。
　　自己不可能再听见那本书的起始。
　　乞求是无法获得任何力量的。
　　杀人是无法实现任何愿望的。
　　可是现实无法否认。
　　自己听到了，那本书的序言。
　　那些疯子称呼那本书为乞愿法典。
　　他们称呼那本书的作者为主人。
　　可是，他们从不知道。
　　自己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作者。
　　除了自己，不可能有人会知晓这本书完整的内容的。
　　本来应当如此的。
　　……
　　每个人都有一段幻想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时期。幻想着自己拥有特殊的力量，奇特的身份，强大的背景，诸如此类的愚蠢幻想。
　　可是，对于那时的涛辉而言，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着的事实。
　　那时的涛辉依旧可以说是一个孩子，可是迅速觉醒的自我意识让他和其他大多数同时期的孩子一样的，陷入到了某种混乱之中。
　　他从小就被恶梦困扰着。可是每一次被恶梦惊醒，不停哭泣之时，却又总是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从不迷信的父母将其视为是孩子的大脑还没有完成发育的一种表现，医生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进入青春期的涛辉，却开始怀疑父母对于这个问题的解释了。
　　他开始自行寻找答案，虽然都是些毫无意义，甚至十分幼稚的方法。
　　可他真的在那时，遇见了第一个自称是自己“奴仆”的人。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名老者以涛辉从未见过的尊敬的态度，跪在地上，向那时的他致上了敬意：“王啊。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那时的涛辉，可以感到这名老者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心情。
　　那时的他也同样很开心，很激动：“看啊！我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所以，他有什么事，有什么心里的小秘密，都会告诉这名老者，这名老者的存在也自然的被他隐瞒了下来。
　　父母毫不知情。
　　老者总能在他需要时准时出现，涛辉甚至有些习惯于老者的存在了。
　　一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后。
　　一切开始于他记录自己的梦境。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没有忘记自己梦见了什么：
　　那是无尽的黑暗之底。
　　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子，被囚禁在某种监狱之中。
　　那孩子似乎积蓄了许久的力量。
　　他开始沿着自己身侧，那破旧腐烂的黑色栏杆向上爬行。
　　栏杆上满是锐利的边缘和荆棘。
　　不知是谁的血顺着栏杆向下流淌。
　　就在他快要成功越过这栏杆的时候。
　　一只黑色的，会飞的怪物，猛然出现，直接将他又抓回了栏杆之内。
　　有什么声音。
　　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不停的回响着。
　　涛辉被吓醒了。醒来的他居然没有忘记梦里的事情。
　　于是，他把那无尽黑暗中，回响着的“声音”，记录了下来。
　　这样的记录持续了一段时间。
　　淘辉记录下来了梦中发生的各种事情。虽然那时的他，并不理解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直到有一天，淘辉因为一件小事，和父母吵了一架。
　　他愤怒的撕坏了那本记录册子的第一页，可是就这么扔掉，又感到可惜。于是，他把这本册子带给那名老者去看，并送给了他。
　　然后，淘辉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那名老者，将他可怕的梦境，变成了现实展示在他面前。
　　那是一处隐秘的“血池”。
　　血池中装着的，都是会被变成奴隶的孩子。
　　不遵从，就杀掉。
　　除非他们变成只属于涛辉的奴隶。
　　那本册子里记载着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培养奴隶的方法，和他们应当拥有的思想与信仰。
　　对于老者而言，这是最完美的东西。
　　在那时，还是个孩子的涛辉，真的害怕了。他否认了那本书和自己的关系，也只愿意做一个普通人了。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从此，成为了这群人口中的神。
　　可是啊，所谓的肉身神是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而人，是会不择代价的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