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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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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上,柳陆禹,藏剑三位长老,柳飞桐,柳月等都坐在席上。
柳飞桐和唐暮挨着坐,两人一个如同棠棣之华,一个如同清风霁月,此时坐在一处,使两人气质更显得绝别。
唐暮向座上的柳陆禹举起茶盏:“晚辈不能饮酒,便以茶带酒,先敬庄主一杯。谢庄主相邀之情。”
柳陆禹笑道:“我好些年没见到你了,当年你还这么一点高呢。”
几轮推杯换盏,唐暮提起自家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话题便不声不响地转到柳家这一辈的女儿身上。
“我来时,恰巧遇到了庄上的二小姐,同她聊了几句甚为投缘,怎么席上未见到?”
柳陆禹眼色微变,但面上还如常,道:“那孩子不喜见人,不过既然你和她已见过,那便去喊她来吧。”说着他招手,换一个下人去请二小姐,那下人乍听到“二小姐”两个字有些茫然,顿了顿才明白庄主的意思,连忙下去了。
琅然到花厅时,宴已经开了一半。众人衣衫华丽精致,独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琅然倒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干净整齐便好。想到走前碧螺的嘱托,便露出乖巧可人的笑容恭恭敬敬地给庄主行礼:“父亲。”又给一干长辈和哥哥姐姐行礼。
柳陆禹见她穿得这样寒酸,以为她存心来这里碍眼,便压着怒气道:“怎么也不换件体面些的衣服,今日来了客人,你还这样放肆随意吗?”
陡然压上琅然脑门的“放肆随意”让她又手足无措起来,她顿在原地,低低说“是”。
这时柳飞桐的声音响起:“得了,快去坐下,别老惹爹爹生气。”
唐暮身旁还有一个空位,琅然便去那边坐下了。
柳飞桐又随口说了些趣事,宴上的气氛又慢慢缓和下来。
唐暮偏过头,含笑望着琅然:“对了,还不知小姐闺名呢,在下姓唐单一个暮字。”
琅然这时才注意到眼前这位唐公子。方才挨了庄主训斥,不敢抬头。
唐暮一双墨色的温润眸子朝她望过来,带着浅淡柔和的笑意。
她看的有些呆,一不留神,将杯盏碰翻,好在盏中水不多,但还是有一点洒在了琅然的袖口。
唐暮递过一方帕子:“先擦擦。”音色温柔绵软,帕子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琅然。”她低下头,然后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唐暮,抿了抿嘴道:“唐公子,你......不热吗?”
唐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面上依旧是无害的笑容。
柳飞桐一竖着耳朵听旁边两人的谈话,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对面表妹的话。听到这话时,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半晌才缓过来。
回去后,碧螺拿出几件衣裙对琅然道:“真奇怪,今日竟有人送新衣过来。”
琅然低着头,脑子里还是唐暮那张可亲的脸,随意答道:“许是父亲见我穿的太过寒酸,失了她的面子吧。”
“小姐,今天宴上见到的人了吧......”碧螺凑了过来,笑嘻嘻问道。
琅然对着镜子把发簪拔下来,轻轻放在梳妆台上,歪着脑袋仔细回忆起来,唐暮的微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说话的语速,抬手时的动作,以及他递给自己的那方手帕,她眨了眨眼睛慢慢说道:“碧螺,你说唐公子会不会就是你讲的故事里的白狐狸精啊?”可唐暮并没有有苏氏狐狸们的香气,反倒有股浓浓的药香,像是从骨头里散发出的清苦气味,连着帕子也沾上了。
想起帕子,她从袖中将被自己弄湿的手帕取出递给碧螺,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诺,给你一个机会?”
碧螺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
琅然拉过碧螺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这是那位唐公子的帕子,给你一个机会,洗净了还给他。”
碧螺的脸突然红起来,一巴掌拍在琅然地背上,又羞又恼:“小姐!”
琅然早有预料,敏捷地闪身跳出去,一边跑一边说:“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不就是让你送个东西吗!帮小姐送送东西,这是你该做的呀!哎!碧螺!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断垣后有一方小亭,唐暮让十三将石桌石凳收拾干净,自己便常来这里看书。这里环境清幽,也鲜有人来打扰。
后来,琅然每每在断垣练剑,常会遇见唐暮,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坐在亭中看。唐暮温和亲切,琅然很快便和他熟悉起来,
有时她练了两三个时辰,练累了,唐暮还是端正坐着,捧着两三个时辰前的那卷书,琅然便走上前去问他:“唐暮哥哥,你看的什么书?”
琅然托着腮,脑门上有细密的汗珠,说起话来脑袋就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唐暮伸出手,把桌上的雪花酥推到刀刀面前:“练了这么久,饿了吧?“
唐暮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琅然一边吃一边问:“我听说你是唐家堡的三少爷?”
唐暮点点头。
“唐家堡远在蜀中,蜀中是什么样子的?”琅然的眼神很是向往。
唐暮便会讲他们蜀地,讲他们那里的竹林,和江南的毛竹不一样,他们那里的食物也和江南不一样,讲唐门的机关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作为唐家子嗣,他的那只机关兽是白虎。
他眼睛盯着虚空的某处,像是有语言描绘不出的景物,继而笑意从嘴角两边缓缓浮起:“很大,很威风,可惜不能带给你看看。”
唐暮也问琅然。
琅然简短地回顾了这十四年,觉得十分乏善可陈。她所住的不过是那一小片破落的天地,远不及蜀中风光离奇绝妙,所做的也不过是于泥泞中挣扎生活。她自然不好意思将这样的人生讲给唐暮听,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生经历,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之间忽然记起一桩陈年旧事来:“对了!我四五岁的时候,见过一个仙童。”
她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我本该死在这翠微院中,但是有一次,来了一个仙童,喂了我枇杷果,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穿着一身白袍子,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但是自从翠微院的锁摘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琅然一边说,一边又陷入到模糊的回忆中。那仙童来之前,她其实是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腹中如火烧,头晕眼花,身上却越来越寒。前几日接连下了好几场雨,她看着冰凉的雨点在她脸上摔碎又溅起,冷和痛都在慢慢失去知觉,突然觉得人生这样短暂,这样苦,死了似乎也没什么。
她生来就像是这雨,急急落下,摔个粉碎,天一放晴,就什么也找不到了。
意识混乱之间,她模模糊糊看到一抹白色的衣角,她想伸手抓住那衣角,可真的没有力气了,嗓子里就像燃烧着火,要将她的五脏六腑一起烧成灰才肯罢休。
她想,她看见的那抹白色衣角,说不定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然而她并没有死,她醒来时身边有几个散落的枇杷果,后来她才找到断垣后的枇杷树。那是她这一生吃过最甜的东西。
唐暮听了只是说:“这世上没什么会救人的仙童,你大概是出现幻觉了。对了,怎么不见柳飞桐来找你?”
提起兄长,琅然又笑起来,她将手中的书剑晃了晃,道:“我哥哥和别人不一样,是真心待我好的人,他救过我,教我练剑,他说,要离开翠微院,一定要变强大。只有变强大了,爹爹才会喜欢我,别人也才会对我另眼相看。”
唐暮点点头:“他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唐暮笑了笑指着琅然手中的剑谱问道:“这是什么?”
“剑谱,”琅然将剑谱推到柳飞桐面前,“我也不知道。”
唐暮惊讶道:“你不识字?”说到一半却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又将语气降下来,咳嗽了一声。
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没人教过我。”
唐暮翻开剑谱,又问了一句:“柳飞桐给你的?”
琅然点点头,有些不解。
自从唐暮来了这里后,柳飞桐倒是再没有出现过,偶然有一次柳飞桐来找唐暮,碰到这二人在亭中说话,神色却颇有些冷淡。
柳飞桐走后,唐暮揶揄着问琅然:“你真觉得你哥哥待你很好?”
“你不知道,我哥哥真的待我很好,他......”琅然摸了摸手中的剑,不知想起什么,微微笑了起来,“他不过是面黑心软,虽然有时候对我脾气坏,但其实可疼我呢!”
雷云阁是藏剑山庄除藏兵阁外第二重地,是庄主和长老议事之地,雷云阁高五丈,阁高窄长,状如长剑,在藏剑山庄一干建筑之中显得很古怪,相传藏剑初代家主曾在这座阁楼上以雷云剑招天雷,后来这楼便取名雷云阁,阁楼顶端常年竖着一根铁杵。
晴日无云,鸟雀鸣啾,雷云阁上的铁杵也有几分耀眼的金黄色泽,柳飞桐看着眼前这座阁楼,心中却总有些惴惴不安。
柳飞桐从十五岁开始便出入雷云阁,同庄主和藏剑三位长老一起着手处理庄中事务,如今庄中的事务也打理了两年了。
柳飞桐走进书房内间,只见柳陆禹背对着他,正望向窗外。
“父亲。”他躬身抱拳行礼。
柳陆禹慢慢转过头:“来了啊。”他走回桌前坐下,内间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不徐不急的声音:“长天门近日在江湖中发散点将帖,可到了荆楚之地,送贴的人却都被杀了,其中也有我藏剑山庄的人。”
“天下有谁这么大胆?”柳飞桐疑惑道。
柳陆禹道:“消息是刚送来的,具体还不清楚,不过长天门的人很快就会过来同我们商议此事,第一批去查看的就是长天的人,我已经派了一些暗牙前去蜀中。”
柳飞桐正要开口,忽然被门外的通报声打断。
长天门长老凌秋水与年轻的门主凌风止已到了柳陆禹的书房。
凌秋水已是半身入土的老人了,一身素简的黑袍,满脸风霜侵蚀的皱纹,一双眼睛如古谭幽井,深不可测,只有盯着人看时,才会隐隐闪出一丝精明狡黠的光芒,而凌风止年纪不过二十,一身水蓝色的绸缎华袍,绣着象征长天门的玉琼花纹,极尽繁复,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两人立在一起,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枯木和春枝并生的感觉。
凌风止看到柳陆禹出来,便朝身后两个美貌的侍婢摆手,示意她们在外面等着。
凌风止这样的少年郎,初尝世味,好鲜衣怒马并无所过,但凌秋水这样的老人,活到无欲无求的境界,美色金银于她他过眼烟云,这样的人,极难打动。
柳陆禹亦不愿轻易得罪此人。
他抬手冲这二人抱拳:“凌门主,凌长老。”说罢抬手示意,“犬子飞桐。”
柳飞桐一瞧到长天门的凌风止,便绷得紧紧的,他一向看不惯这位纨绔的少年门主,脸色也冷峻起来,只是微微躬身,朝他略一行礼:“见过凌门主,长老。”
凌秋水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柳庄主这儿子果真是少年英才,十二岁登藏兵阁,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玄黄这柄又硬又重的祭祀剑也有肯选主子的一天!”
柳飞桐语气依旧冷淡:“长老过奖了。”
柳陆禹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看在眼底,却含着从容笑意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我这小儿,一向心气甚高,长老勿怪。还是先谈谈蜀中的事吧。”
凌风止一直低垂着眼皮不大说话,听到柳陆禹这番话才抬起衣袖。
一只镖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柳陆禹书桌上。
柳飞桐心中惊诧,镖出时,他竟丝毫没有察觉,他余光瞥向那个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公子哥,才发觉凌风止刚刚那一下,内力竟无丝毫波动,气息收敛极佳,若是当场出镖杀了自己,他也未必来得及反抗!
这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是个绣花枕头。
凌风止似乎是有意要搓一搓柳飞桐的冷傲之气,故而使出这样炫技的招数。他看到柳飞桐面上藏不住的惊讶,像是得到了满足,正了正身子,开口道:“柳庄主看看吧。”
自己这侄子,到底还是太年轻,锋芒毕露。凌秋水心中叹息道。若是自己来,必然是要双手将此镖奉到柳陆禹面前。
真正的高手过招,从来都是不露声色的,争这一夕长短有何用。
柳陆禹也并不在意,用手帕捏起镖仔细端详,镖是梅花形,却有六瓣,五角带倒钩,这种倒钩若刺入人体,越扯扎得越深,只能将那块皮肉整个挖出,倒钩呈银紫色,显然是涂满剧毒。
他将镖举轻轻放下:“这便是杀死送贴人的凶器?”
若论天下擅用镖者,除却蜀地唐家堡,再无人敢称第一。唐家堡机关术,暗器,忍术是为唐门三绝,又因临近苗疆,用毒也有所长。六十年前,唐家堡出了个老毒怪,搅得武林不得安生,一时间江湖纷争迭起,八门派合力将其击杀,武林局势也随之被大清洗一番。
唐门此后将毒列为禁术,严格管理门下子弟,六十年来倒是极规矩。
“送贴之人进入荆楚之后便出了事,再加上这镖,无论怎样看,都是唐门的嫌疑最大。”凌秋水道。
柳陆禹摇摇头:“我和唐傲天相识已久,最了解他的为人,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何况我也派人去唐家堡询问过,这种六瓣梅花镖并非唐门之物。”
“柳庄主虽与唐堡主交情匪浅,但若要说最了解他的为人,未免有些言过其实吧?”凌风止眯起一双桃花眼,眼角似淡墨扫过,无端生出一股阴柔之气,他笑了笑摆弄起桌上的茶盏,“这茶盏是钧窑所产?青中寓白,白里泛青,配西湖明前龙井,再合适不过呢。没想到柳庄主也是个风雅人,于茶道亦有造诣。”
凌风止猛然转变了话题,柳陆禹也只是不动声色道:“凌门主若是喜欢,我差人送些去便是。”
“晚辈不过一时被这物什迷了眼睛,哪敢劳动柳庄主。只是不知庄主是否知道青白相交,便再难分开,青白之间也会变得不清不白。六十年前,唐门出了唐宿海,想必您还没有忘记吧?天下又有几人敢说了解唐门呢?”
凌风止的笑容有些讥讽:“何况,唐门说这镖不是他们的,就不是了吗?听说唐门暗器五花八门,柳庄主又都见过了?他们若为此事特意造了这么一种镖,您也知道吗?”
“你......”柳飞桐简直要忍不住一拳打在凌风止的脸上。从刚进门开始,他就看不惯这家伙。凌风止一身绫罗绸缎,倒不是说奢靡,只是行事做派像个王都的纨绔子弟,哪有半分江湖侠客的样子。他神态倨傲,一进藏剑山庄便耷拉着半边眼皮子,似乎一切都不入他的眼,这长天门门主的位置还没坐热,便已经有了武林盟主的架势。
柳陆禹拦住柳飞桐,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凌门主说得也有道理。只是眼下既无法断定这是唐门所为,也无法断定不是唐门所为,凌门主不妨稍安毋躁,别急着就先下了定论,点将大会近在眼前,此事若有半分差池,于武林也不好交待。”
凌风止冷哼一声,却也无话可说。
凌秋水到底是经历过江湖事的老人,眼见着自家门主和藏剑庄主言语不合,连忙开口解围道:“正是因为点将大会在即,出了这样的岔子,若不能将凶手拿下,我长天门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呆下去还有什么资格继续举办点将大会?”
这一番话说得倒是巧妙,长天门唱出苦情戏,反正这里头死的也有藏剑子弟,你藏剑身为武林第二中立之派,是帮还是不帮?
柳陆禹心中冷笑一声,好一个老狐狸,这时候要搬出旧事来说情了。
点将大会是武林三年一届的盛会,众门派武世家不论大小都将前来,各派子弟轮番上阵,进行为期一月的比武切磋。因六十年前长天门门主凌动率其他各派一起击杀唐宿海,大战过后长天门便成为众派之首,点将大会也是从那之后兴起的,意在众派共同学习,取百家之长。
柳陆禹面上仍旧和和气气,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模样:“点将大会关乎武林平衡局势,万不能推延,我们藏剑山庄定会全力协助长天门查获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