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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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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已尽。
西湖藏剑山庄,依山而建,将半个西子湖圈入庄内,风景秀丽无双,遥遥可看见琉璃塔阁的流转光色。
“唐公子请随奴家这边走。”丫鬟一面为来人引路,一面拿眼睛偷瞟身旁的人,脸上腾起薄薄的红霞。
眼前这位唐公子忒奇怪,已经四月了,还穿着一身白狐大氅,像是极畏寒,他面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是一双温润如墨的眼珠子含着笑意,多瞧两眼便要叫人看痴。
唐家堡三公子唐暮和侍从十三一道走在藏剑山庄的石板小径上,转过一道弯,绿枝掩映下陡然露出一截断垣。
丫鬟的眉头皱起,有些厌恶道:“哎呀,怎么不小心走到了这里?”
唐暮瞧着那段残垣,有些好奇:“怎么了?”
丫鬟连忙加快了脚步,边走边说:“唐公子快走,您有所不知,里面住的是少庄主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个不详之人。公子莫要染上这不详之气,折了您的福寿。”
唐暮薄唇勾起,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像是从这丫鬟口中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淡淡开口:“无妨。”
三人走过一弯小桥,恰好转到了那道断垣的正门前。因常年遭风吹雨淋,又无人修葺,这院子破败不堪,只有门上悬挂的牌匾还留着残墨刻痕。
翠微院。
名字倒像是一个美人,不过眼下情形倒像是红颜枯骨。
一个衣衫有些破旧的小丫鬟正将摇摇欲坠的木门推开一条缝,露出了半张脸。
唐暮脚步一滞,望向那个女孩。
女孩也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来人,惊讶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丫鬟见唐暮停下,转头又见到开门的女孩,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急急催促道:“唐公子快走吧,庄主若是知道,我又要挨骂了。”
女孩似乎也反应过来了,猛然合上破门,力道稍大了些,本就摇晃着的木门看起来就快散了架,吱吱嘎嘎叫了许久。
小路的尽头,眼前景象开阔起来,而刚刚的偶遇就像是游园惊梦一般。
少庄主柳飞桐刚从练剑场上下来,身后跟着大长老的女儿,他的表妹,柳月。
柳飞桐是藏剑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少年,十二岁成沧澜剑式,登上藏兵阁,取了一把极重之剑玄黄,是藏剑百年来十三岁前登临藏兵阁第一人。
他身后的柳月面容娇俏,两人站在一起俨然有种金童玉女的感觉。
“唐暮,你这么怕冷啊?”柳飞桐笑着捏了捏唐暮身上的大氅,似乎在感受厚度,“杭州马上都要夏天了,可以换下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唐暮作势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柳飞桐与唐暮同岁,虚有十七,藏剑与唐家堡两位家主交好,柳飞桐亦与唐暮关系亲密。
柳月娇声道:“唐暮哥哥。”
唐暮点头示意。柳飞桐却似乎并不爱搭理这个表妹,只是揽住唐暮的肩膀道:“走!我让人将我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你就住那。我爹还没回来,我带你先去看看。”
柳月受了一个冷脸,便也知趣地没有跟上去,只说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
进了唐暮的院子,十三前去收拾行李房间,唐暮忽然问柳飞桐:“你有一个妹妹?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嗨,你说柳月?”柳飞桐摆摆手,“你不是见过?”
唐暮摇摇头:“我来时经过了翠微院。”
柳飞桐一脸不以为意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半晌才古怪地问:“你怎么走到那了?”
唐暮有些无辜:“丫鬟领的路。”
“那丫头是我妹妹也是丫鬟说的?”柳飞桐挑起眉毛,半眯着眼睛,一脸不悦,“要是让我爹听了,非得撕了她的嘴不成。”
唐暮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了那个丫头。”
柳飞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爹不认她,本想把她丢在翠微院中,死了才好,可没想到她活了这么大,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
柳飞桐将一双长腿翘在桌沿上,忽然想道什么:“唐暮,你帮我一个忙?”
琅然刚从房中出来就听见碧螺关门是发出的嘭响声,转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碧螺慢慢转过身,背靠在门上:“没,没什么,方才开门时见了生面孔,没留神吓了一下。”
琅然咧嘴笑起来,走上前去,捏了捏碧螺的鼻子:“你呀,这庄中的人那么多,你又不是没见过,至于吓成这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瞧见鬼了呢。”
“这都几月了,那人还穿着一身皮毛大氅呢!”碧螺转着眼珠子回忆起来,“谁会在这时候穿大氅?要不是大白天的,我真以为自己见了鬼!”
琅然撇了撇嘴角,把碧螺从门边拉了过来:“行了,你就别倚这门了,它的岁数比咱们俩加起来都大,你倚坏了,我们院就连门都没有了。”
“咱们这个翠微院四面墙都倒了才好呢,”碧螺叹了一口气,“那样小姐便能搬出去了......”
琅然道:“这院子从前是我娘住的,搬出去也未见的就比它更好了。”
碧螺是她身边唯一的丫鬟,碧螺年纪比琅然稍大些,但二人形如姐妹,在这样一方枯井般的天地中活着,哪里还用得着主子丫鬟的身份呢?
琅然五岁前独自一人在翠微院中长大,那时院门上落了一把大大的锁,她出不去,饿极了盯着草叶上的虫子都觉得眼前一亮,饥饿最能激发人的本性,也爬过那面断垣,断垣外有棵枇杷树,树下好些成熟摔烂的果子。
她爬出断垣被下人发现,柳庄主才忽然记起有这么小孩,竟还没死,便下令将翠微院的锁摘了,并送了一个小丫鬟碧螺进去。
五岁之后,琅然身边多了一个人。
碧螺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大叫道:“对了!我方才去领今日的饭食时,听厨房的王妈说,唐家堡的少爷来了咱们山庄,那人该不会就是唐家堡的少爷吧?今天许是有宴,”说到“宴”,碧螺的眼中闪过一丝欢喜,转瞬又黯淡下去,“王妈给咱们多添了一道荤。”
琅然心下了然,多添的荤是为了告诉自己,今日的宴会上,没有琅然的位置,还是好好呆在翠微院不要出来。
“小姐,他们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好歹您还是庄主的女儿呢。”碧螺愤愤不平道。
那又怎么样,庄主不待见,连条狗都不如呢。
“我要练功了,过几日哥哥该来查我的剑练得如何了。”
琅然自然对什么宴会不敢奢望,她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她只想活下去。
碧螺嘟哝着:“少庄主只顾着教小姐剑,也不见得多照顾照顾我们翠微院。”
琅然只是笑笑,拉了拉碧螺的手,宽慰道:“我看见院中结了不少酸浆果,你去摘些来,今早我出门碰见柳轻寒,他塞了半包糖给我,我们拌来当点心,不管怎么说,至少今日还多一道荤呢!”
琅然说完便走到院子后面,断垣打通了院内院外,有一大片空地,她便在这里练剑。
一把木剑,用的很旧,已经有些裂痕。她从怀中摸出一本翻的边角破烂的书,书上的字她一概不认识,但幸好这书上还有图。
琅然知道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比她大五岁。她的兄长长得很好看,第一次见到时,那兄长身后跟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也喊他“哥哥”,那样看来,他们才更像是兄妹。
六岁的琅然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直到他说:“琅然,我是你哥哥,怎么也不叫一声?”
琅然是碧螺来了那年才学会说话的,柳月笑道:“表哥,她自己活了五年,哪会说话啊,别为难她。”
柳飞桐摸了摸身上,本想找些有趣的玩意或吃食,但身上只有一柄木制佩剑。他将佩剑解下,在手里掂了掂:“你若叫得出,我将我的剑送给你。”
乌檀木的剑,光滑温润,剑身线条极洗练,剑柄一端系着金黄的流苏剑佩。
柳月一看,急了,那剑自己求了许久,表哥以“不适合她”为借口拒绝了。
“哥哥。”她含混开口,六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兄长,也第一次开口叫他。
柳飞桐似乎对这声称呼还挺满足的,将木剑放到一旁的石桌
上,丢下一句“自己来拿”便大步离开了。
柳月却先她一步上前拿住剑,看柳飞桐走远才笑着对琅然道:“琅然,我用一盒酥糖糕换你这剑如何?”
剑和食物,琅然自然选吃的。
柳月道:“那你跟我走。”
二人走了许久,来到山脚下的石阵,柳月抬手一指:“吃的,就在里面。”
琅然信以为真,便走了进去,没注意到柳月脸上颇有些嘲弄的笑:“你一定要走到底,吃的都放在那里面了。”
这石阵是藏剑山庄用来防山下的入侵者的,有时也会有普通百姓误入其中。石阵中有机关,动辄便要人命。琅然不知道,但柳月也清楚,可见她从小便是个狠辣的小孩,这种小孩要是对自己也狠辣些,就很能成一番大事,可惜她心思太多,却不肯用在剑术修习上。
柳飞桐正和父亲在书房内讨论剑式,听见后山机关传出的尖锐鸣号声,柳陆禹便让柳飞桐去看看。
琅然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兄长便是在石阵中,那时琅然被困在其中,伤痕累累,柳飞桐就站在自己面前的石头上,一脸怒容。
他将琅然提溜回翠微院,低头瞥见她手臂上蹭花的一大片伤口,责骂的句子又咽了回去,取了药酒来亲自给她上药。
药酒效果好,但很疼,柳飞桐故意要教训琅然一番,让她记着,琅然下嘴唇都咬破了皮,也没吭一声。
“要是疼你就说。”柳飞桐没好气道。
琅然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她不疼。
“我的剑呢?”柳飞桐没看到自己给她的剑,便问道。
琅然嗫嚅:“换了吃的。”
天底下能用他的剑换食物的,还真找不出来,除了眼前这一个。柳飞桐气得不打一出来:“那吃的呢?”
“在刚刚的石头里。”
柳飞桐觉得这孩子大概神智有些问题,也懒得再说什么。
琅然被训了一通也不恼,笑着看着给他上药的兄长轻声道:“哥哥,谢谢你。”
柳飞桐看着这张软糯乖巧的笑容,微微晃神,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轻柔了起来,嘴上却还是带着怒气:“没事去后山干什么?后山上有狼,你这样的小孩给狼叼了去几口就吃完了,我可不会去救你!”
后来在柳月那里看到自己的木剑,忽然想起琅然来,才想明通事情的始末。
第三次是她八岁时,初雪开霁,她拿着一根木棍站在断垣后面瞎比划,刚刚碧螺被厨房的王妈训斥了一顿,她便拿木棍当剑,想象着眼前有个王妈,口中念念有词,企图在幻想中将这个坏人置于死地,一回头就看见他那个兄长站在他身后挑着眉,也不知看了多久,见到她呆愣的模样却离开了。那一刻,琅然的脸火辣辣地红起来,她那颗幼小的心中已经初初长出了自尊的轮廓。没多久,兄长就送了一本书和一柄木剑来,剑竟他两年前给她的那一把。
他告诉她:“琅然,你要想离开翠微院,就要变强大;要是怕吃苦,就将它们一起烧了,寒夜漫漫还能取片刻温暖。”
他将书剑丢在琅然面前。
琅然不怕吃苦,她在翠微这一院的破败泥泞中挣扎着活到现在,还有什么苦吃不得?
可柳飞桐说得也没错。琅然开始练剑,才知道有多苦,不识字,便只能靠书中的图自己摸索,柳飞桐并不会时时来指点,有时苦练的许久却都要重头再来。
她原是恨她的哥哥的,凭什么他可以锦衣玉食,如众星捧月,做高高在上的少庄主,而自己就得呆在这个小破院子里,无人问津?他们至少又一半的血是一样的,她本该比柳月更亲近他。但他到底还是她哥哥,不论是他在石阵中救了自己,还是给她的伤口上药抑或是眼前的一本书一柄剑,都是寒冷冬夜里的一点浅淡温情,她那样容易满足,一点点浅淡的温情都够了。她能那样轻易地去恨,也那样轻易地就不恨了。
琅然的木剑都是柳飞桐送的,他送剑时也会试试琅然的剑术练的如何。柳飞桐好奇,为何琅然不去练剑场练剑,即便父亲不喜欢她,但也并没有禁止她上练剑场。
琅然笑笑说:“我在自己院中练,更自在些,况且这样,兄长也会多来看看我。”
柳飞桐不以为意:“你在练剑场,看到我的机会更多。”
琅然没有说出口,其实她怕见到柳月。
柳月有一回看见了,十分不高兴:“表哥,你理那个丫头做什么?”
柳飞桐神情淡淡,若有所思:“你就不好奇,一个烂泥巴里长出的人,给她一条藤,能爬到什么地步吗?”
柳月哼笑一声:“行了表哥,你玩够了就来练剑场吧,我还有几招想和你讨教讨教呢。”
第一式第一招,琅然练了半年都不成,柳飞桐面无波澜:“不过如此。”
此后他有一年未到这里,那一年他成了沧澜剑式十二招,用其中十招破了试剑会上三位长老的剑阵,进了藏剑第一重地藏兵阁,十二岁的年纪,却挑了一柄极重之剑玄黄。玄黄重八十五斤,柳飞桐御玄黄,全靠内力。
而后他偶然又经过翠微院,想起琅然,却看到她出练成剑谱上的前两招剑式,只不过力气不够罢了。
琅然将之前所练的八式剑招连贯的走了一遍,又将剑谱翻开到第九式,她今日该练新剑式了。
忽然有人敲了翠微院的门,碧螺疑惑地开门,却见到一位小厮,小厮笑眯眯地说:“今日有客人,庄主请小姐去参见宴会。”
真是奇了,这今天来的什么客人,还得要小姐去?碧螺疑心是月小姐捉弄,这种事从前也有过,闹得琅然好难堪,。
“真的假的?为何要请小姐去?”碧螺将信将疑,追问道。
小厮:“唐公子说今日有幸见到了小姐一面,想认识认识,庄主就只好派我来请小姐了,还请小姐快些吧,我就在这等着。”
碧螺连忙又去喊琅然。
难得琅然要出现在山庄众人眼前,碧螺本想着要将琅然好好打扮一番,可琅然既没有什么漂亮衣裳,也没有漂亮首饰,最后只能换上去年一件淡红色洗得有些脱色的衣裙,戴上柳飞桐年上送的一支白玉簪。
柳飞桐今年连剑一并送来的,还有这支白玉簪。
样子是朴素些,但玉是块好玉。
碧螺上下打量了一番琅然,虽然寒酸,实在是不像藏剑山庄的小姐,但再体面的也没有了,她将琅然推出门,一边叮嘱道:“好小姐,千万别惹庄主生气,知道吗?”
琅然笑着点点头。她想起让碧螺脸红的公子,忽然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