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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青埂峰清道卫的乾坤殿上,吴悠穆在殿中踱了几步,眼风冷冷扫过地上跪着的五个暗卫。
      “到了漓江跟丢了?”他深深皱起眉,“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地卫大人都看护不好。”
      昨日原是谢景明到清道卫就职的日子,可眼下这人的踪迹竟忽然消失了。
      为首的一个暗卫大着胆子开口道:“前日出云庄内发生了爆炸,大人,章怀素死了。我们一路追踪,谢大人似乎进入了万药谷。我们不敢擅闯,已经派了兄弟在谷周围守着,只要有人从谷中出来我们会立刻继续跟上去。”
      “章怀素早该死了,青阳剑呢?”他扭过头,目光阴蛰地看着那个暗卫。
      暗卫不敢迎上那目光:“青阳剑被谢大人带走了。”
      “哦?”吴悠穆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摩挲着手中的扇子:“谢景明要青阳剑做什么?他又不会使剑。”
      地上的暗卫不知道主子又在想什么,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乾坤殿内陷入一片令人胆寒的寂静中,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可以听见。
      良久,吴悠穆终于动了动,表情也更自然了许多:“罢了,你们看护好谢大人,别搞得像我追杀朝廷命官一样。另外,出云庄那个云无咎给我调查清楚,若说他杀了章怀素,我还真不能相信。”
      他踱了几步,忽然又开口:“消息都传给各派掌门了吧?”
      那暗卫点点头:“已经派人去传了,想必不久,各大门派都会收到消息。”
      吴悠穆冷笑:“柳飞桐掌管藏剑山庄三年了,可这蛊虫还是近不了他的身,是他太厉害了,还是柳义太废物了?不过,也该让他吃点苦头了吧。”他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都下去。
      这些暗卫很快便像影子一样滑出乾坤殿。吴悠穆的表情瞬间暴虐起来,像是有无数张不同的人脸在他面上迅速切换,那张皮也被撕扯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他转过身,两手撑在殿中的那潭水井前,紧紧盯着潭水中自己的脸,像是十分满意。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张脸和云无咎金蚕蛊发作之时的样子有些相似。
      一炷香之后,吴悠穆的脸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他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五毒进贡来的长生蛊果真是个好东西。”
      青埂峰上,那一排爆射而出的暗卫中最后一人忽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崖底的怒浪中摔去。
      为首的暗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回头,只是在胸中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主子这次选中的不是自己。
      至于那个手下,他虽然也同情他,但恐怕那人现在已经断了气,葬生般若之中也好。
      琅然骑在马上,看了看左边的谢景明,又看了看身后的谢景玉,仍然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就和这两个人踏上了回藏剑山庄的路的。
      孙夙说,他那儿就数谢景明功夫最好,要挑也没别的了。
      “我这儿都是大夫,大夫,大夫哪会什么功夫啊!”孙夙十分不耐烦,招招手就要送客了。
      是啊,谢景明功夫好,一颗不知哪来的□□,将出云庄炸翻了天。
      “我都不知道谢景明是什么人,万一他路上把我杀了带着书跑了怎么办?”琅然做出大胆的假设。
      孙夙嘴角一抽,先在心中替谢景明惋惜了一下,而后悠悠道:“你放心,他不杀你我先杀了你。”
      琅然听闻,也只好认命了。
      她扭头,正对上谢景明的面无表情的的脸,琅然翻了个白眼,但想到《蛊经》还在谢景明那里,也只好乖乖跟着他走。
      她根本不想回藏剑山庄,柳飞桐说了不要再见到她,不过眼下自己在孙夙的妙手打扮下,估计兄长也认不出来的。
      再说,将书送回藏剑是师父的遗言,她纵然再想去蜀中,去关外,也要先将师父交待的事做完,这可是他用命换来的。
      可为什么一定要将书交给兄长呢,师父和兄长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莫非从前就认识?
      “到了藏剑山庄,你就将东西交给柳飞桐,不要提及我的名字,只要将这本《蛊经》交给藏剑的庄主就好了,我呢,现在就是你身边的随从。”琅然将背上用布包裹起来的青阳剑递给谢景明道。
      谢景明似笑非笑接过青阳剑,打量着身边这个男装打扮的人,虽然面容被孙夙修饰过,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人的眼睛是不会变的。他原本是不想接这个烂摊子,可孙夙说,眼前这个人是柳陆禹的女儿,藏剑山庄现任庄主的柳飞桐的妹妹。当年柳陆禹的死在江湖上震动极大,他既然到了清道卫,也想将这件事弄明白,若是能借机进入藏剑山庄,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谢景明懒散开口道:“我听说,你和柳庄主是兄妹,为什么不想见他?”
      琅然扭过头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谢景明挂上懒洋洋的笑容:“是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孙夙那家伙让我跑这么一趟,我白白辛苦一番总要有个什么报酬吧?”
      琅然早就看出谢景明家中富贵,冷冷道:“你若要什么报酬,我可没钱给你,你把那书给我好了,我自己去。”
      谢景明撇撇嘴,哼了一句:“没意思!”说罢便夹紧马肚子向前走去。
      琅然在万药谷将养了两天,可身上的伤还未好,这一路骑马虽轻便些,可孙夙嘱咐过不能太过劳累,谢景明便一日行五十里,日头稍稍西斜便寻客栈住下,全然无视琅然的反驳和抗争。琅然叫苦不迭,这样何年何月才能回到藏剑山庄啊!
      谢景玉还老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琅然觉得遇上着兄妹俩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一个心思诡谲,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看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另一个像牛皮糖,还缺心眼,口无遮拦;一个太有城府,一个太没有城府。
      琅然老远看见一张飘摇的酒旗,因被常年风吹日晒,暗淡至极,只是依稀能辨认出些许绛红的底色来。
      “我们去前面吃些午饭吧。”琅然指了指那面旗。
      原本这是条偏僻的道,行人不多,那酒家也又小又破,实在看不出能有什么好酒好菜,可走近了却发现破落的小馆中居然塞满了人,外头店家现支起的小桌子也满满当当的,好不热闹,且这些客官个个身带武器,膀大腰圆,瞧着便像是习武的练家子。
      都聚集在这一处是什么意思,难道出云庄都开始在四处散播要抓他们的悬赏了吗?
      琅然与谢景明对视一眼,心生窦疑。
      谢景明一边笑呵呵地翻身下马,一边轻轻吐出两个字:别怕。
      琅然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装束,为了安全,他们三人特意换上不起眼的朴素衣服,将各自的剑用布包了个严实。为了不让别人对着画像找到他们,孙夙还特意给他们容貌上做了些变化,原本三个样貌可人的少年人在孙夙的妙手下眉眼平淡了许多。
      恰好刚有一桌客人结账离开,他们三人便到那空的一桌上坐下。小二见状连忙过来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一边收拾一边招呼:“三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三碗汤饼,一碟酱牛肉,一碟素菜,多谢。”谢景明一脸和煦春风,冲着小儿笑道,“今日这条路上怎么这么多人?我平日来还是挺冷落的。”
      小二连忙也赔笑道:“这位客官,你有所不知,往着条路上去的多是到出云庄的,听说出云庄上在办丧,不知三位是不是也和他们一路的?”小二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瞟了瞟三人带的剑。
      琅然环顾四周,周围的人也大多带了随身武器,但却少有像他们这样遮遮掩掩的。
      “不是的,我们就是路过这儿。”琅然开口道。
      谢景明递给小儿一块碎银:“劳烦店家快点,我们都饿了。”小二接了银子,笑容也更大,忙向简陋的小屋大喊一句:“三碗汤饼,一道牛肉,一道豆角!”小二喊完,一转头又看见来了别的客人,便急急忙忙跑去招呼。
      谢景明一脸悠然自得的神情,看着对面的琅然像是一只炸毛的猫,警惕地环顾四周,觉得十分有趣。他倒了一杯淡地几乎像白水一样的茶,推到琅然面前:“别那么紧张,这些人未必就是奔着你来的。”
      琅然也觉得自己紧张得有些过了头,竟被谢景明一眼看穿了。她知趣地接过谢景明的茶,喝了一口,掩饰方才的尴尬。
      “我要是云无咎,一定会先昭告江湖,先给自己正名,反正,”他朝琅然凑去,声音也低了许多,“一下死了两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怎么也瞒不住吧?还是占得先机比较好。”
      琅然被谢景明猛然贴近的脸吓了一跳,但左手强自握住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原本就很少接触过男子,骤然亲近的脸红不过是最平常的反应,可她不想让谢景明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就像刚才,自己的紧张,一下暴露在谢景明的眼前,他立刻就知道了自己的深浅。
      谢景明就像一只挂着笑的老狐狸。
      正当琅然要开口时,谢景明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回原处,示意她不要说话。
      邻桌一个瘦削中年人忽然说道:“可云老庄主死得也太过蹊跷。”
      同桌一驼背老汉也点头附和道:“章怀素再疯,杀了云邵勤也就罢了,怎么会对云无物动手。他一向自持剑术天下无敌,不会对一个残废下手的。”
      “章怀素那样疯疯癫癫的人什么干不出来!不论如何,云邵勤已经死了,我与他还有几分交情,前去吊唁也是分内之事。”大汉站起身来,足有九尺,他抡起一对玄铁板斧,“诸位兄弟,我葛某就先行一步,咱们出云庄见。”说完便大步离去。
      琅然心下了然,看来,出云庄已将云邵勤和云无物之死传了出去,竟还说是章怀素杀死了他二人。
      “云无咎这个混蛋!”她心中暗骂,将拳头捶在桌上。
      忽然一双大手覆上她的拳头,指腹上有薄茧,摩挲在她手背上有些痒,她微微一分神,低下头去,那双大手却已将她攥紧的十指分开,塞进一双筷子。
      “先吃饭。”
      店虽简陋,但上菜的速度却快。琅然看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愣住了。
      “先吃饭。”谢景明再次重复,语气却比先前柔和了些。
      可琅然的眼睛却被汤面的热气湿润了,她将面大口地往嘴巴里塞。
      听到章怀素的名字,谢景玉神色也低落下去,她握着筷子,犹豫着,好一会终于夹了牛肉放进琅然碗中:“琅然,你尝尝这个。”
      琅然从氤氲热气中抬起头,对谢景玉弯了弯嘴角。
      吃到一半,谢景明去结账,回来时说道:“我打听了一下,出云庄对外发了卜告,说是章怀素杀了云无物,云邵勤为儿子报仇却也死在了青阳剑下。这帮人就是接到了出云庄的帖子,前去参加老庄主的葬礼和新任庄主的酒宴。”
      谢景玉睁大了眼睛:“新庄主?”
      琅然冷哼:“想不到云庄主刚死,他就等不及要掌管出云庄了。”
      谢景明按住琅然的肩头,生怕她会一怒之下杀去出云庄:“我们先回藏剑山庄,不要意气用事。他们庄内的事,你我都不该插手,有关章前辈的,以你一人之力,怕也难以成事。”他像是给动物顺毛一般,安抚性地拍了拍琅然的肩膀,接着转头对谢景玉道:“你答应我的,去完藏剑,就赶紧回家,我已经给青竹传了信,过两日,他也该到了。”
      谢景玉不甘心这么快就回去:“那荆楚呢?可以让青竹陪我去荆楚呀!”
      谢景明只用了两个字就堵住了她的口:“回家!”顿了顿,又以少有的严肃口吻说道:“你以为江湖都是快意恩仇?还有人心险恶!你总这样冒冒失失的,鲁莽行事,有朝一日,真出了事,让爹娘如何是好?”
      他这番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琅然当日闯出云庄,其实也是鲁莽行事。
      琅然心中清楚,那日在出云庄一战,她能带着章怀素逃脱是因为侥幸,还有谢景明的相救,而她根本不是云无咎的对手,云无咎连章怀素都生擒了,要杀她简直易如反掌。她虽然想为师父报仇,但在江湖上,没有实力寸步难行。就算她早已没了爹娘,可还是答应过唐暮,要好好活着的。
      三人今夜在一家简陋客栈住下,再行一日就进入杭州城内,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更怯的缘故,琅然今夜辗转反侧,月华顺着窗户流进来,她瞪着眼睛盯着床前那一片如霜月色,心中难以平静。
      身边的谢景玉早已睡着,呼吸清浅。琅然轻手轻脚穿上外袍,拿起欺霜剑来到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大榆树,枝叶茂盛浓密,月光映得地面像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水,水中藻荇交错的是榆树枝叶的影子,四下寂静无声。
      她打开包在欺霜剑外的布,将欺霜从剑鞘中抽出,欺霜剑身光澈如秋水,在月色下,洗练至极,恍如天锻。琅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这股浊气吐出,在院中练起了剑。
      魄离剑招诡谲飘忽,不一会院中便只剩下肉眼可见的银白色光亮交错闪过,发出破空而过的轻啸声。
      一整套魄离舞完,琅然在月色中站定,周身飘落下被斩断的榆树叶,她努力调整着气息,额头上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忽然树上传来一声笑:“好剑法!”
      琅然抬头,看到榆树枝桠上一道模糊的身影,声音却是十分熟悉。
      是谢景明。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树上来做什么?”琅然一想到方才自己的动作被树上这位从头瞧到尾,不免有些恼。
      谢景明抱臂笑道:“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院子里练剑?你也太勤奋了吧?”
      琅然垂着手中的剑,一言不发地看着谢景明。方才她舞剑时,可没察觉到这树上还有一个人的气息。这隐蔽得也太好了些。
      她盯着树上的人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谢景明瞧他这严肃的模样,失笑道:“我们都一起走了这么多天了,你问我是谁?”他朝琅然招手,“快上来吧。我瞧着今夜月色好,舍不得睡,正想要找位美人相伴赏月呢。你上来我就告诉你。”
      谢景明找到的位置果然很好,树影交错之间,窥见一方天地月色,静谧而温柔。
      琅然几乎被这样的月色蛊惑,睁大眼睛定定望着墨色夜空中的月。
      谢景明坐在她身边笑道:“我就是谢景明,还能有什么谁?”
      “我是问,你......”琅然闻言转过头,正好对上谢景明笑眯眯的眼,那张脸上洒满月华,眼睛里也像是要溢出月光来,她有一瞬失神,像是要被月光融化,“我是问,你的身份。”
      带着凉意的月风使她清醒过来。
      “我嘛,”谢景明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在琅然眼前晃了晃,“清道卫尚未赴职的地卫。”
      琅然接过那块牌子,毫不掩饰地惊讶道:“真的?”
      地卫是清道卫仅次于天卫的第二把手,竟然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人?
      更让琅然惊讶的是,谢景明竟然就这么磊落地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江湖上的人一向最忌讳“清道卫”三个字。
      “尚未赴职是什么意思?”琅然像是孩子拿到了玩具,将令牌放在手中反复把玩。
      谢景明挠了挠脑袋:“就是我根本不想去当什么地卫,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孙夙送你去藏剑,还一路磨磨蹭蹭的?”
      琅然干笑了一下,果然这个人还是一只老狐狸。本来还以为他送自己是好心。
      谢景明将那块令牌收回,开口道:“我说完了,该你了?”
      “什么?”琅然一脸不明所以。
      谢景明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琅然道,“你爹是柳陆禹,三年前,柳庄主在蜀中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琅然听到柳陆禹的名字,原本温柔下来的神情也绷了起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柳陆禹是怎么死的。”
      谢景明继续道:“三年前,和柳陆禹一起死在蜀中的,还有清道卫的地卫杨胜,这个,你们藏剑山庄知道吗?”
      琅然脸色愈发冷硬:“什么叫我们藏剑山庄?”
      “你是柳陆禹的女儿,柳飞桐的妹妹,怎么就不是藏剑山庄?”谢景明挑着眉问道。
      琅然言语中仿佛带着针刺:“藏剑山庄都是柳姓,柳飞桐也罢,柳陆禹也罢,可我,并不姓柳。我回答不了你这些问题,你换一个吧。”
      谢景明似乎也不恼,言语似是不经意提起某件事:“你昏迷时我听见你喊唐暮?”
      听到唐暮这两个字,琅然像是一瞬间全身的精神都竖了起来,又在一瞬间全部偃旗息鼓。她双肩垂在月色中,背影染上月华,带着些许温柔。
      今夜的月色,像是带着无尽的蛊惑,要她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和压抑的心事。
      她望着虚空某处,眼中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喃喃道:“我第一次见到唐暮,是在藏剑山庄的宴会上,那是我十四年来,第一次参加藏剑山庄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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