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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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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然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她努力向前摸索着,可前方也只是白茫茫一片。
她忽然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柳飞桐!”她疯狂的呼唤,可就像是失语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张脸却忽然变了,变成了唐暮。
唐暮似有所感,回过头,脸上依旧是温润软和的笑容:“琅然,你身后是谁?”
琅然回头,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章怀素和站在一旁的云无咎。
云无咎忽然化成一匹狼猛地向琅然扑来。
“唐暮,救我!”她猛然一颤,惊恐万分地大叫出来,却醒了。
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衣袍,皮肤很白,丹凤眼,眉宇清淡舒展,十指如玉,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卷书,双目低垂正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觉得琅然做噩梦有什么奇怪,也不想安慰她。
琅然撑起手臂想坐起身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一点力气也提不上来。
那男子只拿出余光吝啬地瞥了瞥琅然,语气冷淡道:“你还是乖乖躺着比较好。”
“这是哪里?”琅然环顾四周。
她此刻正处在一间很干净整齐的房中,东墙的竹帘卷到一半,明媚的阳光洒进来。
房中有微苦的药香和室外植被的清新味道。
“万药谷。”那男子显然不大乐意回答琅然的傻问题,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万药谷?琅然只记得自己握着马鞭,疯狂地抽着马,希望它跑得快些,跑得快些就能甩开云无咎或者甩开章怀素满是鲜血的脸了吗?
然后她眼前忽然一黑。
“我,怎么到了这?”琅然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男子终于转过头来,正儿八经地看着琅然,两个手指提着书的一角,摇摇晃晃问道:“这本《蛊经》你哪里得来的?”
琅然顺着他的手望去,可不是锦盒中的那本苗文书吗?她欲抢回,可连抬手都费力。
“你怎么乱碰别人东西啊!”琅然皱眉道。
“这是你的东西?”
废话!琅然不说话,心想,你都问我是哪里得来的,还问是不是我的东西!
那男子见琅然不愿回答,眼珠子一转,换了话题:“唐暮是谁?你认识?”
“你!”琅然恨不得用眼睛瞪死那男子。
这时一个女童端了药走进来,道:“师父,药好了。”女童长得白净可爱,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模样。
“让她喝了。”他也不大理会,还是继续翻着书。
女童把药端给琅然:“姐姐,这是补气血的药,你快喝了吧。”
琅然接过药却不大敢喝,也不知这药,是不是真的补气血。她连忙问小姑娘:“哎哎,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孙溪。”小姑娘弯着眉眼甜甜说道。
“那......”琅然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男子,声音低了下去,用手指了指:“那,他是谁呀?”
孙溪似乎提到那男子就高兴起来,笑着说道:“那是我师父,孙衍,姐姐你放心,我师父他的医术特别特别高明,你喝了这药,很快就会好的。”
孙衍听到孙溪的话,懒洋洋站起身,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是嫌孙溪多嘴,冷冷道:“今天不是要你去晒药草吗?怎么还在这闲聊?”
“好,师父,我马上就去。”孙溪还是一脸开开心心的样子,蹦蹦跳跳就出去了。
琅然有些呆,他虽然听说过万药谷谷主妙手回春的医术,但并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得谷主亲自救治,也没想到这谷主这么......年轻......
难道不该是个一把白须,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吗?
她小心翼翼问道:“孙谷主,我,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谢景明送你来的。”孙衍道,“你也不必谢我,救治你的是我那个徒弟孙夙,想必你也认识,我不过从前欠了谢家一个人情,也算是还了。”
“你这书哪里来的?”孙衍孙夙转头,“你这书,哪来的?”
琅然反问:“你认得这上面的字?”
孙夙道:“我已经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这书,哪来的?“
琅然垂下头:“这书原本在出云庄,是章怀素前辈用一条命换来的。他让我交给藏剑山庄的庄主。”
她将出云庄的始末与孙夙讲了一遍,孙夙的表情慢慢凝重起来。他摩挲着《蛊经》的封面,喃喃道:“坏了。”
“什么?”琅然疑惑。
孙夙道:“这本书叫《蛊经》,记载的全是苗疆五毒教的蛊术,此书应当早就毁了才对......怎么会在出云庄?章前辈又怎么知道此书在出云庄?”
“此书乃是武林禁书,其中全是些邪门怪术,当年唐宿海同五毒教圣女共同作了此书,集暗器毒蛊之最,武林众派合力击败他二人时,是我师公亲自将此书焚毁,为的就是不让其他心怀不轨之人学了去。如今此书又在江湖中出现,怕是要掀起些风浪”孙夙道,“你体内被种了千机蛊,我虽然施了针,一时半刻不会发作,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解蛊的方法我并不会,不过应该就在这本《蛊经》中。”
琅然惊骇:“千机蛊?”
“千机蛊也叫失心蛊。”孙夙忽然出现在门口,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师父,您要的药材准备好了。”
“罢了,我想章怀素此举该有他的用意,我万药谷不参与江湖事,你若是好了,就早点走吧。”孙衍站起身,对孙夙摆摆手,“我要闭关,别让人来打扰我。”
孙夙躬身,直到孙衍走远,才走向琅然面前,“你怎么会被种下千机蛊?我没办法,请了师父来。”
琅然将事情仔细回忆了一遍,难道是在出云庄?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千机蛊之所以叫失心蛊,是因为它能激发人内心深处的执念,使人因这偏执念头走火入魔,虽然师父将他压制了,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要想办法尽快找到解法。”孙夙道。
琅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这千机蛊听起来像是不会立刻置人于死地,她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孙夙见她好些了,说话又开始没边跑:“柳飞桐大婚那天我也在藏剑山庄,我看见你了。你后来真的刺伤柳月了?”
琅然想起这件事,面色有些不自然,声音也冷淡许多:“我只是报仇而已。”
“那你哥哥......”孙夙在琅然床边坐下,一脸暧昧问道:“柳飞桐真的就那么放你走了?”
琅然不太想搭理他,反问:“昨天谁送我来的?怎么会到万药谷?”
“谢景明啊,还有他妹妹。”好在孙夙没在上一个问题上纠缠过多。
说到谢景明,琅然忽然想到自己昏倒之前与那兄妹俩在出云庄的遭遇,谢景明也算是出手救了她。想到此,心中其实有些过意不去。琅然清楚,章怀素的事根本就不能怪谢景玉,师父他本就打算舍命送那本书出去,只是顺道救了谢景玉。
她知道的,那老头一向心软,又良善,只是看起来疯疯癫癫,古里古怪的。
倒是她乱发脾气了。
“那谢景明和她妹妹呢?”琅然问道。
孙夙一脸理所当然:“走了。”
“啊?”这就走了?琅然愣住。
“景玉说你不想看见她,把你送来之后,哭哭啼啼拉着她哥哥就走了。”
琅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离开:“我要去一趟藏剑山庄。”
孙夙连忙拉住她,将她按了回去:“你的伤还没好呢!别乱动,背后有条伤口比较深,我才缝好,别又裂开了。”
孙夙将她又塞回被子,贴心地掖了掖被角:“让谢景明和你一起去啊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啊?琅然一脸懵:“你不是说他走了吗?”
“就在隔壁。”孙夙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像是捉弄琅然很有成就感。“听说他炸了出云庄,这家伙,胆子越来越大了。”
“谢景明虽然炸了出云庄,但,”琅然顿了顿,想起恶魔般的云无咎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时候恐怕出云庄的人正在四处追查自己,而且云无咎的武功又十分邪门,谢景明能行吗?再说,我和他也不熟啊?”
“你跟谁熟啊?琅然,你和他兄妹二人都同生死共患难了,还想怎么熟法?”孙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昨日孙夙好好的画着药草图谱,谢景明忽然脚步匆匆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血糊糊的少年郎,后面跟着进来的谢景玉哭哭啼啼。
谢景玉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孙夙最烦谢景玉哭,忍不住骂道:“一听你哭我就闹心,你再哭滚出万花谷!”
谢景明有求于孙夙,这时候当然不好意思帮着妹妹,只说:“行了,孙夙,来看看吧,这个可是那丫头的心上人 ,你就忍着点吧。”
孙夙一听这话,也不骂了,凑热闹般地探过头来看,心里开始酝酿一会儿怎么调侃这丫头。
“不,不是......”谢景玉哭得背过气,连话也说不清楚。
两人都没理她,孙夙忙着查看这人的病情。
“这人长得还不错啊。”孙夙点点头,又望了望谢景玉,因两年多没见,琅然又换了身男装打扮,孙夙一时也没认出来。
“在出云庄被我炸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谢景明道。
孙夙翻了翻琅然的眼皮,又替她把了脉,接着按了按她的胸腹,按着按着,孙夙觉得不对劲,转头看了看谢景明,又看了看谢景玉,神色古怪,却什么话也没说。
谢景明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孙夙摇摇头,道:“这个人倒是没什么事,受了些皮外伤,没有内伤,只是气血不足,受了惊吓,和刺激,所以才晕倒了,静养两天就好了。只是......”
谢景明问:“只是什么?”
孙夙将谢景明拉到一边,低声问:“这是你妹妹的心上人?”
谢景明点点头。
孙夙道:“这不是琅然吗?她明明是个姑娘啊?”
谢景明脸一黑,沉声道:“谢景玉,你给我滚过来!”
“我没说她是我心上人啊!”谢景玉也很委屈。
孙夙乐得在一旁看兄妹俩拌嘴折腾,他虽然长得清淡安静,但骨子里最爱幸灾乐祸,蔫坏蔫坏的,好戏还没看完,孙溪就跑过来说,有位病人不大好了,请他快去看看。
兄妹二人争吵许久,最后竟然各自回房中睡觉去了。
孙夙看着躺在床上的琅然,忽然瞥见到她袖中掉落的《蛊经》。
孙夙拍了拍手,捏起书,指了指西边,道:“谢景明和谢景玉就在你隔壁,等能起来了,自己去找他们吧。这书,先借我看看。哎呦,我怎么每次遇见你,都是受伤的时候啊......”
他甩甩袖子,竟然就走了,走前还嘱咐了两句:“万药谷中蛇虫机关也很多,别乱走,死了就拉去做花肥了,”说着还摘了一朵娇艳的蔷薇花,拢在掌中,“你瞧瞧这外面,死人养得花开得就是好。”
琅然生出一股恶寒,这孙夙,嘴巴真是坏透了!
她伸头去看外面的花,各色花朵繁盛鲜艳,若是平常,琅然定会十分喜欢,可今日却觉得十分瘆人。
她是听过的,擅闯万药谷的人死是死了不少,可就不知道死在哪了。
出云庄中,仆从和守卫正在后花园中挖坑埋昨夜死去的人。众人似乎都不记得昨夜的打斗和爆炸了,一个个面无表情地挖坑,埋尸体,像是木偶人一样。
云夫人的闺房中,淡红的纱幔重重叠叠,最深处是一双人影。
素白的衣,鸦髻松松垂在肩头,有一缕垂到衣领的深处,带着挑逗和诱惑。
“无咎。”云夫人低声唤着。
拢着她的男人垂下头,眼神有些迷离,机械应道:“是。”
云无咎的神情很是奇怪,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一张爬满虫子的皮囊。
因为今日正是金蚕蛊发作的日子,蛊虫发作那日,人会被蛊虫侵蚀意识。
岁晚摸着云无咎的头,像是抚摸宠物,轻声道:“那个小姑娘倒是厉害,能带着章怀素逃出去,只是我在她体内种了千机蛊,无咎,你说,她能活到几时呢?”
云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滑下去,躺到了床上,体内的金蚕剧烈涌动着,发出细微声响。
孙夙一手提着食盒,在谷中小径上晃悠着,也不知是转了几个弯,柳暗花明之间,一处偏僻居所便陡然在眼前出现。万花谷地势复杂,这处居所在花丛树木掩映下,不易被发觉。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柴扉,懒洋洋喊道:“我来了。”
院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乌发未冠,散到腰间,只在发尾处松松系了一根白帛带,一身石青银纹的素淡袍子,颜色单调灰暗了些,可头顶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满身淡金色的光斑,流光婉转之中,瞧着也明媚晃眼,矜贵优雅,连着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也映出几分生机色彩来。
孙夙啧啧叹了两下,心中有些嫉妒,这有些人生得好看啊,就是破麻袋披在身上都能穿出落难贵族的气质来。
那男子正自己同自己下棋,打发时辰。听到声音,也没回头,只道:“来坐,看看这棋。”似是许久不说话,突然开口,嗓音有些许沙哑。
此人正是唐暮。
孙夙坐下,从怀中掏出书丢在棋盘上,棋子被落下的书扫得满桌翻滚,还有些摔落到地上。
“别看棋了,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唐暮也不恼孙夙打乱了他的棋盘,弯腰要去捡拾棋子,被孙夙一把拦下:“让你看看这书,别一天到晚捣鼓你那破棋了,回头让十三给你收拾。你瞧瞧你整天窝在我这谷里,不是看书就下棋,动也不肯动,还有没有点活人劲儿?”
“我是个病人,你师父说,我这病得静养。”唐暮脸上笑盈盈的,没有丝毫怒气。
“你在我这静得都快石化了。”孙夙又把书拿起来,凑到唐暮眼前使劲晃,“让你看看书怎么就那么困难?”
唐暮眨眨眼睛,终于接过书,随意翻了翻,又看看孙夙,一脸的无辜样,有些不明就里。
孙夙撇撇嘴:“别告诉我你看不懂。”
“哪弄的?”唐暮挑着眉,掀开薄唇,总算是认真了点。
孙夙又拿出一贯不阴不阳的语气:“哪弄的?唐公子这话说的。昨日我朋友带了个半死的人来,听说是藏剑山庄的人,这书是那个人带来的,疯剑客章怀素从出云庄抢来的。不过,他死了,这件事,武林上恐怕还都不知道。”
唐暮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书。
孙夙道:“这本书早该毁了,如今偏又出现了,只怕有人居心叵测。依你之见,该如何?”
“依我之见?”唐暮将书还给孙夙,“我一个病秧子,不会半点武功,你一个大夫,手无缚鸡之力,最好躲在万药谷中避世,外面天翻地覆我不管,想来你这万药谷中总还是有几分清净的。”
“我这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的,藏在谷中当缩头乌龟,可你还是唐家人,那一大家子都不管?”孙夙道。
唐暮笑了笑:“我是唐家最废物的,我爹娘就当我死了便是,若外面这些事我父亲大哥族中长老还应付不来,唐家的气数也该到头了。”
孙夙一滞,半晌点点头,苦笑道:“也对,没想到你这个冷心冷肺的人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万药谷谷主孙衍早立下过规矩,守着一谷清净,别出去瞎搅和。医者,尽医者的本分就好。
“对了,那人是琅然,被带回来的时候满身的伤,血糊糊的,昏迷中还喊着‘唐暮’。”孙夙说着还不要脸地依样学了两声。
孙夙死死盯着唐暮,想看看这家伙到底什么反应。
唐暮却一脸事不关己,漠然道:“我叫你寻的药,可有消息?”
孙夙看唐暮这副表情,很是失望,叹道:“这毒,在你骨子里浸淫十九年了,你真以为就算找到了疏脉草,就一定能解吗?不过是延缓你毒发的时间罢了。”
“即便如此,孙夙,”唐暮转过头来,望着孙夙,“可我还是想再活久一点。多一年,一月,哪怕多一天也好。我十岁时,你师父说我活不过十五,可如今,我活到了十九,以后说不定还可以活到二十九,三十九。”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在嘴角攒成缱绻温柔。人是贪心的,尝到了点甜味,便总想着奢望更多。
他十七岁时,琅然说过:“唐暮,你现在才十七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行了,知道了,我会派人再找的,只是你别抱太大希望。”孙夙站起身,“谢景明送她回藏剑山庄,也将这本书一并送回去。”
“谢景明?”
“谢氏那家子的,不知怎么的掺和到这里头。”孙夙点点头,故意说道:“昨日也是他送琅然来的。两人的关系看起来挺亲密的。”
唐暮脸上依然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低头收拾起棋子:“琅然一贯与人为善,这样倒也挺好的。”
孙夙走后,唐暮坐在树下,将一粒黑棋放入棋盘正中的黑点上,自语道:“皇上派了谢家人,吴悠穆也该紧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