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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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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太过焦躁,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中不知何时进了人。
“什么两个人要因你无端送命?”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谢景明先是“啊”一声叫出来,接着愣住两秒,然后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亲切”的问候,可“谢景明”听了只想提刀把自己脖子抹了。
“哥!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谢景明”凄凄惨惨地匍匐在地上。
“你要我饶你什么?”那人装着糊涂,却还是微笑,笑得“谢景明”心里发毛,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就是个“笑面虎。”。
“谢景明”见到哥哥这样哪里还敢再吱一声,只能委屈巴巴望着哥哥,她这刚走了半月就被逮住了。
正主谢景明继续笑道:“谢景玉,地上凉,起来说话。”
谢景玉听了,心想,完了,就算是把这地板跪穿,哥哥也绝不会轻饶她的。她心一横便说:“哥,要杀要刮随你的便吧,求你别再笑了......”
“怎么,兄长,笑起来不好看吗?”谢景明笑意愈深。
“没,没有,没有,”谢景玉连连摆手,“绝对没有,哥哥你继承了爹爹和娘亲的所有美貌和才华,是大临第一的美男子!美男子!”
谢景明终于收起了那一脸瘆人的皮笑肉不笑,食指指尖点桌一下一下敲着,冷冷道:“谢景玉,你好大的胆子!连哥哥的户碟也敢偷!”
谢景玉心想,那还不是你娘给出的主意吗!
半月前,谢景玉过了府里的禁足,实在按捺不住,听说荆楚铸剑世家楚氏造了一把新剑,给江湖上好多英雄散了贴,便和娘亲商量想要出去玩。
谢夫人叹气道:“你想得倒是美,我也想去瞧瞧热闹,可你爹爹管得这样严,他平日不在府中,你哥哥呀,和你爹一样管着我......你要怎么去呢?”
母女俩嗑了半天瓜子,谢夫人忽然一拍桌子,说道:“不如你去偷你哥哥的户碟吧!偷了他的户碟,他就不能随意出城,就算他发现了,我是他娘,他能怎么着,不过就是找你爹告状,你爹那里嘛,我自有办法。”她越说越兴奋,推着谢景玉,“快快,趁着这会儿你爹爹和景明都不在家,你快去收拾,我去把景明的户碟找出来,等他们回家了,我就说你去外祖母那里过些时日。我不能离开府里,你去替我瞧瞧,回来讲给娘听。”
谢夫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颇有种英雄慷慨就义的架势,热血沸腾起来。
就这样,谢景玉在自己娘亲的掩护下溜出府去,从长安溜到了漓江,溜了半月,她这一路吃吃喝喝,东转转西玩玩,过得可痛快了,就是没想到栽在了漓江。
谢景明听完,脸色黑硬,他知道自己母亲不大靠谱从小他便既要操心妹妹,又要操心娘,但没想到她会这么胡闹。
“谢景玉你是不是傻,这都出去半个月了,没走到荆楚也就罢了,怎么到了漓江?你不知道从长安取道洛阳,定水,十二三日便可到达荆楚吗?你来江南之地做什么?”
自己这个妹妹逃跑也就罢了,跑得这样慢,还跑错了方向。
“要不是皇上急召我回京,恐怕我还不知道你到了这儿!”谢景明又气又笑。
谢景明看着妹妹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无奈摆手道:“起来吧。今夜若不是我,是父亲的仇家,就你这样没知没觉地,早被人家取了小命,还去荆楚?”
谢景玉可会顺杆儿往上爬,连起身忙站到哥哥身边,捶背捏肩倒茶,陪着笑脸道:“那不是有哥哥你嘛,谁敢动我?”她又问,“哥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还不是发现户碟被你取走了,先来捉你!”谢景明道,“你哥哥我被贬官贬到清道卫去,正要去青埂峰就任呢。”
谢景明扭头问:“你刚刚说有两人要无端为你送命,那是怎么回事?”
云无咎紧紧盯着琅然:“你说什么?”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书在你那里?”
琅然点点头,置之死地,这下反倒镇定了许多:“一本书换我们俩的命,不知你觉得划不划算?”
云无咎不屑道:“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我杀了你们,照样能拿到书!”
琅然朝章怀素使了使眼色,一边继续对云无咎说:“书不在我身上,可我若是死了,那书就会化成灰烬,同我一起去。这样你觉得划不划算。”
“你!”云无咎怒急。
身后岁晚缓步走来,宛若夜中缓缓绽放的月见花,步步皆吐着沁人幽香,声音似仙乐般动人,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无咎,活捉了这二人,慢慢将皮剥了,老的嘴硬,这小的怕是挺不住的。”
好狠毒的女人。
云无咎听闻又露出了那副玩弄猎物的嘴脸,对这样的提议极感兴趣,他将剑在空中随意甩了两下,道:“你也是使剑的,刚刚说一对一,若赢了我,我就放这老头走。”
“我们两个都要走!”琅然坚定道。
云无咎大大方方点头:“那你可要赢我两次了。”
话音未落,他便提剑朝琅然刺来,步伐诡谲犹如鬼魅,琅然躲闪不及,肩头到后背立时便多了一条血痕,琅然只觉得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却不得不咬紧牙,握起手中的剑,心中暗暗后悔,为何从前练习轻功时没有再快些。
云无咎并不急于杀琅然,只是像玩弄猎物一般,不一会,琅然身上已满是血污。
云无咎立在不远处,看着琅然跪在地上喘息不止,面上是看蝼蚁的轻贱之色:“我还以为,单身闯我出云庄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琅然轻功本是不错的,可这人的步伐实在诡异,行动起来时,仿佛有许多身影一同向她冲来,数十把剑一同砍来,到底该躲避哪一个?
疼痛也让琅然冷静下来。她想起当日试剑会上长老们的额那招,身形快就一定有用吗?
《太玄宝录》第一章第三节:“千斤之力,可崩五岳,四两巧柔,千斤消弭;千化之变,可惑众生,其宗之本,空色空尘;色空尘空,万变不离其宗。”
她的剑是至柔软剑。
琅然站起身,既然在夜色中,那便舍弃双眼好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处飘渺峰的十二梅花桩。
她站定,仔细分辨着万籁之声,这其中亦有云无咎呼啸而来的剑声。
呼啸之声愈近,琅然握紧欺霜剑,微微屏住呼吸,凝神辨别剑来自何处。
近了。
更近了。
琅然还想再近些,稍有闪失,这剑便是刺入她的胸膛。
“当——”兵刃相接的清越脆响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晰。
琅然满头冷汗,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青阳剑的剑锋在她眉间一寸的地方凝成一线银光。
欺霜剑挡住了云无咎!
“你说,若我赢了,你便放章前辈走。”琅然道。
云无咎似乎没料到有人会挡住他的剑,愣了愣,点头道:“我答应你。”然后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可他不一定有命走。”
云云无咎不知何时挪步到章怀素面前,青阳剑已刺入章怀素腹中。
章怀素甚至没来得及躲开。他已经无力躲避。
“老头,你的精元所剩无几了吧,反正你也要死了,最后这点就送给我?”云无咎抓住章怀素的衣襟,将他提起,狂笑不止,他双手染了章怀素的鲜血,眼珠子也瞪得极大,几乎要爆出,充满血丝,周身渐渐腾起淡紫色的雾气,犹如阿鼻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琅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虽然章怀素提醒过她,云无咎会种邪门的功夫,可真正见了,仍免不了要腿软。
他那副模样,似乎是要生吞了章怀素。
“云无咎”琅然突然冲云无咎喊道,声音颤抖着,“那书你还要吗?”她晃了晃手中的书。
云无咎闻言果然放下了章怀素,转而向琅然扑来。
章怀素竭力嘶哑大喊着:“不!”
一直站在门边的云夫人目光也随着琅然手中摇晃的书转了过去,她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低声念道:“去。”一点莹光从袖中闪过,又转瞬不见了。
琅然说不清,但她本能地觉得此刻的云无咎就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完全丧失了理智。
丧失理智的鬼魅步法更加可怕。
琅然正在与这鬼魅步伐周旋着,岁晚忽然喊道:“琅然,你兄长娶了那个女人,你甘心吗?你在飘渺峰呆的这三年,甘心吗?”
琅然骤闻云夫人的话,简直如一声巨雷打在她脑中。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姓名?又怎么知道自己和柳月的恩怨?还有在飘渺峰的事?
云夫人的话如同紧箍咒一样死死缠住琅然,她每一句话都命中琅然的心事。琅然忽然觉得心中一寒,那云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脑中恍惚惊惑,手中的动作和脚步也随之一滞,云无咎得了机会便又冲上来。
冷剑夺命般劈下,琅然扛不住,正玩儿命躲闪着,突然间院中一记爆炸声。
屋顶上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谢景玉拉着谢景明的袖子,急道:“哥,你这样不是将他们全炸死了?章老头和琅然都死了,那我还找你来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
“......”谢景明顿了顿,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的情状,喃喃自语,“呵,苏宵征给的东西,威力这么大啊.....”
院中有不少人被炸伤,云无咎也倒在地上,烟雾四起。琅然连忙奔去章怀素身边,道:“章前辈,还能走吗?”
章怀素胸腔剧烈起伏着,勉力点点头。
琅然将章怀素扶起:“走,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带着章怀素,琅然的轻功并不好施展,而章怀素每一用力,腹中穿刺的剑伤便会涌出汩汩鲜血。
眼看着云无咎又要追上来,琅然将手中的书用力远远抛去,云无咎见状,飞似的朝书奔去。
“给我。”谢景明不知何时跳了下去,来到琅然身边,将章怀素背到身上,“快走!这里危险。”
琅然来不及询问前来相助的这个少年到底是谁,只能匆忙和他们一起离去。
四人行了一夜的路,曙光微现时才停下。到了何处,琅然并不知道,只是眼下没有出云庄的追兵,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到腹中,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才觉得浑身疲软,浑似被抽了骨头。
谢景明庆幸来时带了马匹,不然这一夜全靠脚程还不得累死,他将浑身是血的章怀素放下来,靠在树干上,自己也大口大口平复着气息。
琅然挪到章怀素身旁,轻轻试探着他的鼻息。
青阳剑还插在他腹中,这一路来不及替他包扎伤口,一路颠簸,不知是血流尽了还是凝住了,总之伤口不再像之前那样冒血。
章怀素闭着双眼微微喘息,泥灰混着血水糊在脸上。
“章前辈。”琅然轻轻唤着,拿出蒙面的巾帕细细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章怀素从喉咙里咕噜出几个音节,琅然使劲凑上去才勉强听清。
“师,师,师父......”
章怀素之前不肯做她的师父。
琅然鼻中竟是一酸,泪涌出来,他还记得那个飘渺峰上的小丫头。
他在山脚下将琅然提小鸡似的提起,哈哈大笑,露出缺了牙的嘴:“我章疯剑岂会害你一个小姑娘?”琅然也在练剑之余趁着章老头睡着,将野花野草插了他满头,用毛笔在他脸上涂画,在他的酒葫芦里放两只蛐蛐。飘渺峰顶人迹罕至,除了琅然和碧螺,反正也不会有旁人看到他这样子。琅然一个人憋笑憋到腹痛,满地打滚,章老头还以为她病了,四处去寻了草药。
琅然不知道,她在他头上插花,在他脸上涂画时,他根本没有睡着。而酒里的蛐蛐,全被章老头炸了下酒,嚼得嘎嘣脆响,琅然恶心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他只是有些寂寞,寂寞到纵容这个小娃娃的恶作剧,甚至自己也乐在其中。
“师父,我带您去万药谷,我带您去找孙衍,他能活死人肉白骨,能妙手回春,定然也能救你。”琅然说着,眼泪急急地流下。
章怀素轻轻摇着头,老皱的手指屈着,像虬结的树枝勾住琅然的衣袖,只念叨着:“书......”
琅然连忙从怀中掏出书,凑近章怀素的眼睛道:“书在这,在这,”她将书贴上章怀素的手,“给云无咎的是《太玄宝录》,是你当年给我的《太玄宝录》。”
章怀素颤抖着抬手,要擦去琅然脸上的泪痕,可是他手上也都是血,血混着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琅然抓住章怀素抬起的手,紧紧握着。
琅然忽然想起,她曾经也握过这样一只手,可那只手,寒如坚冰。
她有些怕。
章怀素似乎是回光返照,恢复了一些精神,话勉强成句,他拔下还插在腹中的青阳剑,道:“这个,拿去,那书,带去给藏剑,藏剑庄主......贱人,贱人,”他提及云夫人岁晚时许是动了怒,气血翻涌上来,又咳了几口血,“贱人是......”
那两口血几乎是从身体中榨出的,因为他再也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
他早知道大限将至,只是没想到还会遇见那个丫头。他那对即将失去光彩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紧紧望着琅然,似乎要将琅然的脸刻在脑中,这样即便到了黄泉古道,饮下孟婆汤,兴许还能记得这位小友,来世再寻觅。章怀素自负剑术天下第一,恃才傲物,一向独来独往,不肯与他人深交。风光时,求他寻他拜他媚他的人数不胜数,而今生死之际,来救他的竟是当年飘渺峰下的小丫头,为他哭的竟也只是这个丫头。他此生行事绝无后悔,偏偏将死之时,后悔当年飘渺峰下的不辞而别。
只是试想,人这一生,若无可后悔之事,固然尽善尽美,可也太过无趣了。
怀中人已冷透了,琅然也不知抱了多久,也终于肯撒手将他平平整整放在地上。
琅然捧着青阳剑,拭净剑上的血渍,将两柄剑交叉系在背上。
谢景玉自知无脸见他二人,只在一旁掩面低低啜泣,看见琅然站起身来,以为她要走,连忙喊住:“琅然你别走!”
她见琅然没有理她,跳起来上前去拉她的袖子。
“谢景明,帮我埋了师父......”琅然声音沙哑低沉。
谢景明忽然抬起头,挑眉望向琅然。
琅然被他这一望望得有些不明所以,谢景玉这才解释道:“哦!琅然,这是我兄长,谢景明,我叫谢景玉,之前,我......”
琅然这才打量起这个方才在出云庄出手相助的男子,他有些疲倦,还有一张很像谢景玉的英挺脸孔。
谢景明在等琅然道谢,他将二人救出,辛苦跑了一夜,心中是有些怨气的。要不是谢景玉求他,他才不会来管这样一摊破事。
父亲教导过他,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他们是不能随意插手的。
可琅然并不承他的情,她似乎是看出了谢景明的心思,冷冷道:“你才是谢景明?搞了半天原来是偷龙换风。你妹妹闯的祸,本就该你这个作兄长的担着,平白连累了别人。”
谢景明白了一眼自己妹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猛然站起身,问道:“埋哪儿?”
几人将章怀素埋下,琅然转头看向谢景玉:“师父是为了这本书才潜入出云庄的,可若不是为了救你,以他的武功,本可全身而退。”
“谢景玉,别让我再见到你!”
她说完,也不等谢景玉解释,便翻身上马,径直离开。
谢景玉差点跑着追上去,被谢景明一把扯住袖子。
谢景明瞧着自己妹妹这副欲哭无泪的弃妇样,半真半假问道:“你该不会看上那小子了吧?”
“你知道的,爹绝不会同意你嫁给一个江湖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