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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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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一脸严肃地从北边的华宣门出来,又看见了方才坐的那辆马车。
穆开霁那家伙不是要差人将踏雪送来吗?谢景明疑惑。
马车里的人撩了一下帘子,从小窗向外张望了一下,正好就看到了在等的人。
穆开霁很少见到谢景明脸上带着这种严肃的表情,又好奇又担心,连忙朝他招手,示意进来。
谢景明瞧着穆开霁那张带着微微焦急之色的脸,长长叹了一口,但也只好认命地坐进车里。
“你怎么还在这?从善德门跑到华宣门,你是想围着宫墙遛弯吗?”谢景明毫不客气道。
穆开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看谢景明这不耐烦的语气,就知道皇上那边事情不大好办,他开口道:“我不太放心,还是在这等着你比较好,陛下那边,怎么说?”
“怎么说?”谢景明一脸没好气,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连着手中的圣旨一起丢进穆开霁怀中,“你自己看。”
穆开霁只是打开锦盒,丝绸花缎上静静躺着一块玄铁令牌,上书篆文“地卫”二字。
“皇帝是打算让我步蒙获那个倒霉催的后尘啊!”谢景明叹了口气,“他交待了两件事,第一,看看吴悠穆是不是生了反心,第二,皇上想要丹青铁令。”
穆开霁听到“丹青铁令”四个字,挑起了眉:“传闻中号令武林的丹青铁令?”
谢景明点点头:“就是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总之我先回一趟府,收拾一下就去那个又破又荒的青埂峰就任去。哎,这回是真的被贬了......还不如去你大理寺的大牢里呆着呢!”
谢景明说罢便抱着袖子,向靠背斜斜倚去,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夜半,琅然从梦中忽然醒来,飘渺峰上的往事碎片一样从脑海掠过,但当她睁开眼睛时,梦中的事却都记不起了。
房间内有细微声响,她一把握住枕边的欺霜剑,轻轻撩开窗幔,似乎有个身影坐在桌边。琅然轻手轻脚朝那道身影慢慢走去,
人影正把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原来是只“老鼠”。
“老鼠”还没有注意到危险将近,吃得正欢呢。
欺霜剑冰冷冷地架到“老鼠”脖子上,琅然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哇”一声叫出来,糕点喷了琅然一脸,叫得琅然怪不好意思的,不知为何,搞得自己像是来谋杀,而不是抓贼。
小偷被结结实实捆在了椅子上,琅然点起蜡烛打量道:“你是柳义派来的?”
“不不不!我不是。”小偷连忙否认。
琅然想起今天白天听说的出云庄的事,转口又问道:“你是出云庄的人?”
小偷听到“出云庄”,脸色立马又青又白,但还是否认:“不!不!不是的!”
琅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忽然怀疑道:“你不会就是那个偷了云庄主宝贝的人吧?”
小偷更惊恐了:“没没没!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琅然原本只想诈他一诈,她见这个小偷模样长得倒是挺清秀,便忍不住想捉弄捉弄,现在看来,估计是准了。
她堵住了这人的嘴,浑身上下搜起来。
这小偷呜呜叫着,脸涨得通红,奋力扭动着。
琅然一面搜一面笑道:“你把那锦盒藏哪啦?快交出来!”摸到胸口的衣襟却感觉不大对劲。
她试探地抓了两下,手感软绵绵地,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正对上小偷含泪羞愤的眼神。
琅然尴尬地缩回手,不安地搓了两下,结结巴巴道:“那,那个,对不住啊,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啊,姑娘。”
“你,你渴不渴,喝点茶?”琅然说着倒了一杯茶递上前去。那小偷手脚都被捆着,嘴也被塞着,怎么喝?
琅然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连忙又将堵嘴的布拿出来。
嘴巴得了空,小偷立刻哇哇大哭。
琅然听见别人哭就烦,她心情也不大好,就在冷冷地站着,心想这姑娘哭累了自己会停下来的,谁知半个时辰过去了,哭声虽然渐小了,但那姑娘眼泪还哗哗流着。
怎么就流不尽了?琅然很郁闷。
“你也没说你是女的,我怎么知道?”琅然小声嘟哝着,“再说,你偷偷潜入我房间,还有理了不成。”
“本姑娘这么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你眼瞎了竟然看不出来吗?”那姑娘终于开口讲话了,一开口,话就跟倒豆子似的,一串儿一串儿的。
琅然也不耐烦了,拿起铜镜,放到那姑娘面前:“你瞅瞅,就你这眼泪鼻涕糊一脸,跟个女鬼似的,还花容月貌,还国色天香,我呸!”琅然这下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了,“说!云庄主的锦盒是不是在你那?”
那姑娘也伶牙利嘴;“你占了我便宜就想这么算了?你得负责!”
今天是遇上一个无赖了不成,琅然心想。
她笑得颇有些狰狞:“好啊,反正你让我负责了是不是,那本公子就先把你剥光,抖上三抖,看看你到底把锦盒藏在哪儿?”说着,手便伸上来。
那姑娘见他要动真章果然吓得直哆嗦,什么都说了:“别!别!东西就在我怀里!”
琅然一掏,是本书。
她望了望那姑娘,有些不解。
“诺,盒子被撬开了,里面就这么一本破书。我本来想还回去,可听说出云庄布下天罗地网来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还。”她垂下眼睛,还挺委屈的。
琅然随意翻了翻书,似乎是一本武功秘籍,想来是出云庄独门的功夫吧。她将书塞进怀里,坐到姑娘对面,沉下脸问道:“你是谁?”
出云庄高手这么多,这小姑娘怎么从那里偷了东西还全身而退的?
“我,我叫谢景明。”姑娘道。
琅然皱了皱眉头,怎么像个男人的名字,不过看这姑娘做的事,说的话,估计就是投错胎了。
不管了,反正这赏金自己撞进嘴里了。
这姑娘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境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哎呀,章老头还在里面呢!”
“章老头?”
谢景明点点头:“他说他姓章,是个有些古怪的老家伙。我本是要去铸剑世家楚氏看他们新铸的剑,路上碰到他,他说自己也是要去荆楚的,我们就结伴同行啦。”她一开始说得还挺开心,后来语气渐渐低沉下了,“我听说出云庄的二公子长得很俊,但从不出门,便化装成府里的丫鬟,我就是好奇想看一看,谁知道那个二公子在练功,房间里头不知点了什么香,紫乎乎的,幸亏章老头来救我,也不知为何,章老头非要把这个锦盒塞给我,我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可章老头被他们抓了......”
这是什么组合?老头和少女结伴同行?还闯了出云庄?偷了云庄主的宝贝?。琅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可听谢景明的描述,这章老头似乎像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那章老头,是不是背一把长长的剑?”琅然拉住谢景明的衣襟追问着,一边张开手臂比划那剑的长度。
“嗯嗯嗯,你怎么知道?”谢景明连声问道。
“是不是缺了两颗牙?说话尽漏风?”琅然龇开自己一口小白牙,点着左右两边。
“嗯嗯!还有一顶破草帽!一只油腻腻的酒葫芦!”
琅然心中一沉,道:“莫非是‘疯剑客’章怀素老前辈?”
飘渺峰红林遍染之时,飘渺峰上只剩下碧螺和琅然两人。琅然带着欺霜剑来到一片平坦些的地方。
她慢慢拔出欺霜剑,剑身如淬霜雪,整整四月没有碰剑,近乡情更怯,她有些不敢挥舞,只是把欺霜剑搁在手中反复看,剑身映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一样光彩熠熠,有些黯淡,沉默内敛了许多。
她望着手中的欺霜,唐暮说过,欺霜会反噬内力不够的剑主。
可她只有这把剑了,不御欺霜,根本没有机会离开飘渺峰。她在脑中将沧澜前九式仔细回忆了一遍,开始挥起剑来。
判木,束水,拔山,偷日,断流,引雷,潜龙,追燕,返江。
一气呵成。
第九式收手时却觉得极为滞涩,剑气挥出却难以收回。欺霜剑软,沧澜剑式霸道,剑招是都没错,但沧澜的气势也弱了许多。
她正在凝神想着问题到底出在何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沙哑而放肆地大笑声。
飘渺峰是藏剑山庄的私山,会是谁到这里来?琅然起初心中还抱着一点点期冀会是哥哥,但那笑声有粗哑又张狂,绝不可能是柳飞桐。她惊诧地回过头去,将欺霜剑举在胸前,大喊道:“谁?!”
不远处一根竹子上,站着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那衣服几乎不能算是衣服,而像是布条松松散散拼成的,头戴一顶破笠帽,腰间挂着一个油腻腻的酒葫芦,背上一柄布包的剑,一脸凶神恶煞。竹子轻细,可他站在上面稳稳当当,要不是笑出声来,琅然绝不会发现他。
老头遥遥道:“小丫头,你刚才练的可是沧澜剑式?”他缺了两颗牙,说话时嘴巴漏风,有些粘连不清。
琅然心中一紧,像是见了狼的兔子,狠狠吞了一口唾沫:“这位前辈,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老头功夫自然比琅然强上百倍,何况她身体刚恢复,要杀她还不是同捏死蚂蚁一般轻松。琅然不敢贸然言语,只好如实回答,一边在心中想,要是这老东西真想杀自己,不如就用自己祭了欺霜剑,等兄长来飘渺峰为她收尸。
她不怕死,只怕她死了,他都一如往常,不动声色。
“哈哈哈,我和柳陆禹那家伙交过手,自然认得沧澜。”
老头瞧出琅然的紧张了,便存心要捉弄捉弄她,于是作势咳嗽两声:“有人叫我来取你的命!说你练了沧澜,如今只有一死了。”
琅然骇然,嘴上道“不可能”,心里却想着到底是长老们还是柳月,最坏的结果就是柳飞桐了。
老头瞧她被这么一吓,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便又想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好人脸,只是他长得又老又丑,一只圆乎乎的酒糟鼻像是被强行楔在脸上,左半张脸从额角到下巴一道长长的疤,这疤有些年头了,但新肉还有些人肉的红颜色,在干黄如树皮的脸上十分醒目,慈眉善目谈不上,倒是有些瘆人,打开破锣嗓子好声劝慰道:“小姑娘,你别急,我给你支个招,不如我老头子将你这一身沧澜内力化去,你随我入了逍遥派,跟我学逍遥式如何?这样,我便杀不了你了,也算是主顾一个交代。”
什么逍遥派,琅然从未听说过,听这老头的口气难道是个暗中潜伏的杀手组织?听名字也不像啊!不过有谁会把自己是干人肉买卖的写在脸上呢?琅然抬了眼朝老头看去,这老头,哪像是什么逍遥派,倒像是个丐帮的。
“我没什么内力!”琅然摇头,慢慢镇定下来了,最坏不过一死,她虽然答应唐暮将命留着,可她打不过眼前这个人,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老头从竹竿上轻轻一跃,走到琅然面前,劈手抓住她的手腕,一边按住尺谭穴,一边嚷着:“不可能,你都练了沧澜,会没有内力?欺负我老是不是?”他狠狠瞪了一眼琅然,按了一阵却皱起眉头来:“小丫头,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沧澜剑式是怎么练的?”
琅然道:“我兄长给了我一本剑谱,我自己练的,他有时会来指点指点我。”
“你今年多大了?”老头放下她的手腕,盘腿在琅然身边坐下。
琅然道:“十四,开了春就十五了。”
老头摸着下巴砸了砸嘴,若有所思道:“藏剑现在,除了死去的柳陆禹,和现任庄主柳飞桐,我还没听说过有谁练的是沧澜呢!就连藏剑山庄的三位长老,用的都不是这剑招。沧澜剑式虽厉害,但条件也苛刻,我看你刚才武了九式,可还会其他的?”
琅然摇摇头:“我就只练到这了。”
老头忽然仔细打量起琅然来,像是牲口市场上挑牲口的掮客,眼神又挑剔又锐利,像是他一堆破烂衣衫树皮肉里射出的两道光,盯得琅然直发毛,就在琅然受不了转过头去的时候,老头开口了:“你资质倒也不错,只是练不成沧澜啦!老头我难得看得上眼,不如你跟我学学剑法?”
琅然只冷冷道:“只要我有沧澜剑谱,怎么就练不成沧澜?”
老头将手伸到后颈挠了两下,挤死一只跳蚤,满足地笑道:“给你剑谱的是你兄长?他没跟你说沧澜剑谱十五岁之前练不成就算是废了吗?”
看到琅然一脸惊愕疑惑的表情,老头又继续解释起来:“沧澜剑谱十二式,环环相扣,习了沧澜就不必再修习其他内功,沧澜的剑招里自会将经脉打通,而内功心法也自成一家,可十五岁之前必须修完这十二招,修不完就只能将一身武艺内力尽数化去,再修习别的功法。不然你以为藏剑三位长老为何不修沧澜。不过你这一身内力没有疏通,在体内经脉中杂乱游走,小丫头,你兄长能给你这本剑谱?我才该问你是谁啊?”
琅然忽然反应过来,这老头在套自己的话,他才不是藏剑山庄派来杀自己的人!
她抽出欺霜剑,猛然后退一步,欺霜冷冽的剑锋直指老头咽喉:“你到底是谁?”
老头只是抬眼瞥了瞥这把剑,看了半晌忽然变了神色,开口道:“这剑瞧着眼熟。”
他默然伸出两根枯皱的手指夹住剑身,像是抚着什么上等瓷器一般,沉醉其中,仿佛琅然只是一团空气。
琅然站在原地也不敢贸然行动,不知这怪老头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欺霜剑啊......”正当琅然打算冒险一搏,将手中的剑刺上去跟这老家伙拼了的时候,老头忽然开了口。
他张被岁月榨干了水分和感情的脸上忽然泛出一丝温柔哀伤的神情,干涸的双目也几乎要落下泪来了:“红枫......”
琅然一滞,“红枫?”她不明白老人说得是什么意思,但他竟也看出这是欺霜剑来了。
老头儿将手松开,一瞬间将那丝哀伤收了起来:“你手里怎么会有欺霜剑?你到底是谁?”
“柳飞桐,是我兄长,”琅然道,“这剑是我从藏剑山庄的藏兵阁取出的。我听说是把禁忌之剑,你又怎么知道它的?”
老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这是天意啊。真没想到柳陆禹还有一个女儿,他竟会把自己的闺女圈禁在飘渺峰!你天生和沧澜无缘,就随老夫练练魄离,魄离剑招和欺霜剑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我为何要听你的话?”琅然脸色冷硬,作势便要提剑去刺老头。
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取下背上布包裹的剑,当棍子一样使,回击欺霜手法极其野蛮。
欺霜剑软,琅然还不知如何用软剑使沧澜,原本霸道利落的剑法,在软剑手中总有一口气提不上来,挥得他心烦意乱,越是烦躁,破绽就越多。老头只是想逗猫一样随意同她敷衍,终于玩够了一击得逞,手中的“棍子”劈到琅然后脑勺。
琅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最后只有老头破锣一样的嗓子发出的声音,遥遥地像是从天际传来:“小妮子,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我章剑疯还会还一个小孩不成......”老头说着笑出一口黄牙。
谢景明伸着头问道:“章怀素?莫非你认识她?什么疯剑客?”
琅然忆起旧事苦笑一声。
当年在飘渺峰,章怀素强行废了琅然修练六年的沧澜,逼她学了魄离剑招。魄离与欺霜极为相配,而她又有章怀素指点,因此也很快修习成,这才破了飘渺峰下的剑阵。只是章怀素一年半前忽然不辞而别,琅然翻遍了飘渺峰都没找到他。
如今这老头竟然跑去了出云庄偷东西?
这样算来,章怀素也算是琅然的师父。
师父有难,徒弟自然得去相救啊。可......琅然犹豫了,连章怀素都被抓住了,自己单枪匹马的,能将他救出来吗?
琅然一时难以抉择,一扭头看到谢景明,心中免不了嫌恶,都怪这家伙,没事犯什么花痴!看样子,这姑娘生养得娇嫩,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这样任性胡闹,反而连累了章老前辈。不然她就可以顺利赶往蜀中了。
琅然不理谢景玉,径自躺回床上,她乍从飘渺峰出来,行走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缓缓合上眼睛,在心中做下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