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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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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山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正靠在树上,嘴里咬着一根草叶,摆弄手中一块玄铁片,玄铁片通身乌亮,只有一道贯穿正中的细线,要十分仔细才能看出来,可那道细线似乎并不能将玄铁打开。
他摆弄了半天也没弄出什么名堂,“呸”一声将口中的草茎远远吐出去,把身边的长剑系在背上,打算离开。
少年一边走一边将玄铁片抛向半空,又接住。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师兄,师兄,等等我!”
他一回头,是同门的小师妹九娘。
九娘才十岁,个子长得比年龄还慢,又瘦又小,手脚长得都还不长,也不知道是花了多久才追上来。九娘一张小脸上全是汗水,气喘吁吁道:“师兄,师兄,你真的要走了?你去求求师父,他那么疼你,一定会让你留下来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掉了眼泪。
少年将玄铁片收入怀中,把九娘抱在怀里,大掌揩掉小脸蛋儿上的泪花,安慰道:“师兄不是要走,师父给师兄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师父不放心,只能让我亲自去办,师兄办完了事情很快就会回来的。九娘最乖了,在山上好好等师兄好不好?”
九娘摇了摇头,哭着说:“不好,师兄骗我,我昨天听到你和师父吵架了,师父让你走,你还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呜呜呜,九娘昨天都听到了......”
少年叹了口气,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片,在九娘面前晃了晃:“你看,这个就是师父让我送的东西。我昨天虽然和师父吵了架,但也不会是那种吵架就翻脸走人的人啊,九娘,你还不信我?就算我舍得师父那老头,也舍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雁荡山上是不是,你这么可爱,师兄真想把你一起带走啊。”他说着将九娘放在地上,自己蹲下身将这个小小人儿圈在怀里:“师兄下山给你带糖葫芦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吃了吗?”
九娘听到糖葫芦,嘟着一张小嘴问:“真的吗?”
少年点点头:“当然啦!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但是师兄要走好几个月呢,等回来的时候,你可不能忘了师兄啊!”
九娘用力点点头,奶声奶气道:“九娘那么聪明,才不会忘记呢!”
“好,那你说师兄叫什么?”少年笑眯眯问道。
“师兄的名字叫贺弈,恭贺的贺,对弈的弈!”
“师兄今年多大了?”
“师兄今年二十二!”
“那九娘呢?”
九娘拉着少年的衣袖,晃来晃去道:“九娘今年十岁,比师兄小十二岁呢!再过十二年,九娘就和师兄一样大了!”
贺弈眼神几变,最后终于还是摆出一脸开开心心的样子,九娘笑道:“师兄,说好了,你回来要给我带糖葫芦啊!”
少年原本已经松开的手忽然又抬起,狠狠揉了揉九娘的发:“九娘,回去找师父吧,师兄很快就会回来的。”
“师兄答应你。”
九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是临仁十九年。
可大师兄再也没有回来过。
十年之后,九娘第一次下山,那时候,师父已经入土,门派也倒了,同门都散了。
九娘下了山,十年后第一次见到了师兄。当年说要给自己买糖葫芦的师兄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淡严肃,带着对一切的漠然,他身边有个很美的女人,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旁人说,她叫秋冷梅,江湖赫赫有名的赛雪刀。
他没有认出自己。
彼时的贺弈几乎已问鼎武林,九娘自然也想不到,她见到贺弈没多久,他会死。
十年,足够将两个原本熟悉的人疏远开,也足够将原本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而这十年的空白,也已让贺弈认不出当年哭鼻子的小师妹。
可九娘还是认出他来了。好像这十年根本没有在贺弈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可他分明更老了更冷漠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爱笑了。
九娘看着离她挺远的贺弈忽然笑出来了,不知怎么地大喊了一句:“师兄!”
师兄,你等等我啊!
十年前,雁荡山上有师父,有来去匆匆的春夏朝暮,花开草长,她的师兄会等她,会说给她带糖葫芦。
十年后却不会了。
她那句“师兄”被淹没在人群忽然的骚动中。因为有人大喊了一句:“清道卫来了!”
吴悠穆那时候还挺年轻的,只是个地卫。清道卫的天卫是余江海。
那时候,太子刚刚杀掉睿王,要将睿王一党铲除干净,余江海奉命来捉参与睿王党的秋冷梅。
“这件事说到底,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九娘终于从黑暗中走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中露出烧得焦黑斑驳的皮肤,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魅。
她的师兄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她把秋冷梅带走,那时,秋冷梅已有了身孕。
“师兄骗了我,难道还以为我会像小时候一样,那么听她的话吗?”九娘道,“我本想杀了她,可一想到赛雪刀,还真是可惜呢。你娘的赛雪刀,江湖之中无人见过。你可知道为什么?”
她一步一步朝琅然走去。
琅然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双腿早已不听使唤了,此刻心中虽然想逃,但根本动不了。
九娘那双焦黑如碳枝的双手,拂上琅然的脸蛋,这是九娘许久未见过的少女的肌肤,她曾经也如琅然一般,然而终究被一场大火烧成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若贺弈还在,怕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她了。
“见过赛雪刀的人,都死了。”九娘道,“所以我废了她的双手,琅然,你恨不恨我?”
她其实并不想问琅然,她想问的是师兄。
师兄,当年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若真的会回来,真的恨我,孤魂也罢,野鬼也罢,都来见我一面。
后来吴悠穆为争夺丹青铁令秘密追杀贺弈的那场大火中,柳陆禹将她救出,此后她便成为守塔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幸好她的双眼还是好的,双耳也极为敏锐,在塔中这二十几年已将这一层的典经阁都看了个遍。
也将藏兵阁寻了个遍。
“既然你是贺弈的女儿,那么你知道丹青铁令吗?”九娘问道。
当年,师兄从师父手中拿走的,逗她玩的玄铁片应该就是丹青铁令,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可师兄死后,丹青铁令也跟着消失了。师父与师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只是师父似乎并未追究这件事。做守塔人的二十多年来,她将这些事情仔仔细细推敲了一遍,最有可能的也许是师父让师兄把丹青铁令带走,可为什么呢?
她本以为丹青铁令会藏在藏兵阁之中,毕竟这里收揽天下名器,柳陆禹若将丹青铁令藏在这里也许是最稳妥的做法。
琅然摇摇头:“我不知道。”
可一旁的谢景明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丹青铁令,不正是皇上要他去找的东西吗?原来贺弈从前真的拿过丹青铁令啊。吴悠穆也知道?他兀自在心中思索着,的确,当年缉拿秋冷梅之事失败,余江海竟然自杀殉职了,虽然有些古怪,但当年的事他也并不是很清楚,只是,余江海一死,吴悠穆就立刻成为清道卫天卫了。
余江海的死,难道陛下就一点都没怀疑过吗?
谢景明忽然很想找穆开霁来调查一下当年的事,这下,丹青铁令算是有了一点线索,只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要如何离开这座铁塔。
他将目光放在了九娘身上。
“我不知道贺弈到底是不是我父亲,这些话也都是你们空口所言,我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是不是又怎么样?”琅然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好笑,“你既然说你是贺弈的师妹,那丹青铁令该问你才对,我又怎么会知道。”
九娘一把甩开手,冷笑道:“我倒是忘了,你不仅是我师兄的女儿,还是秋冷梅的种。”
她在昏暗之中踱了几步,开口道:“对贺弈而言,丹青铁令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是放在秋冷梅那里,就只能放在他的骨血之处,连他的兄弟都会背叛他,他才不会相信什么所谓的江湖义气!”九娘将怀中的骷髅放在那把大椅上,“他死时,好生落索啊......”
“前辈想为贺大侠报仇?”谢景明问。
“报仇谈不上,只不过,我听说柳陆禹已经死了,我倒是挺想杀了吴悠穆。”九娘笑起来,但那表情称不上是笑,只能勉强算是动了动,扭曲而诡异,“不过鬼机子也想要吴悠穆的人头呢,不知道我能不能抢过那个老东西。”
谢景明心中嗤笑,想不到吴悠穆的人头在江湖中已经成了稀罕物件,许多人都想要。等解决完这件事,让皇帝随便派个什么人来管理清道卫吧,他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被这么多人惦记着。
“鬼机子?”柳轻寒轻声念道,有些奇怪,“为什么鬼机子前辈也想......”
“你们看到他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了?”九娘道,“他这老头子,都已经这副模样了,竟然还不愿意告诉你们,哼!他那残废的腿便是拜他义子吴悠穆所赐!”
谢景明像是忽然捕获到一线生机,比起鬼机子,九娘似乎更了解柳陆禹,也更了解藏兵阁,他连忙道:“前辈想杀吴悠穆,可眼下我们都被困在这藏兵阁中,沉在西湖底,前辈难道有什么出去的办法吗?”
九娘冷哼一声:“柳陆禹那个老狐狸才不会舍得毁了藏兵阁呢!我现在忽然连他死了的消息都不大敢相信!”
“前辈真有出去的办法?”谢景明惊喜道。
九娘坐回雕花大椅上,指了指头顶:“柳陆禹曾带唐傲天来过藏兵阁,据说,重新修改了这里机关,你们要不要去上一层看看?”
“上一层?”琅然疑惑,一层一个守塔人,算起来,最顶层应该还有一个,“敢问前辈,第七层是什么人?”
“第七层的守塔人,是柳陆禹自己,他自己守着那一层。除了第七层,藏兵阁其他的地方,我都摸过了。”九娘闭上眼睛,似乎是说了这么久的话十分疲累,将两只手搭在怀中的骷髅头上,“要不你们去看看,反正你说自己是柳陆禹的女儿,有什么关系呢?”
琅然万万没想到第七层的守塔人竟然会是柳陆禹,柳陆禹贵为藏剑山庄庄主,原本事情就极为杂多,哪还有什么精力亲自守塔,再说,塔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要他亲自去守?
可九娘一口咬定,第七层是柳陆禹亲自看管,似乎除了他自己,连长老们都进不了。九娘还说,柳陆禹常常会宿在塔中。
三人站在第七层典经阁的门前,迟迟不敢进去。
那扇门上不想五六层挂着锁,只是贴了一道封符,看着也不像是多么厉害的东西。谢景明将火折子凑近封符,火苗离纸很近不知怎么的就像是磁铁一样吸了过去,转眼就将封符舔了个干净。门吱呀一声露出一条门缝。
“我,我不是故意的。”谢景明咽了咽口水,“我就是想看看这符上画的什么,真的。”他难得露出这种局促不安的神情。
琅然叹了一口气,既然门开了,要不就进去看看?
一束阳光打在柳飞桐的眼皮上,他像是许久未见到阳光,极不适应,皱紧了眉头。
一旦有了微微清醒的意识,浑身上下的疼痛也都立刻涌了上来刺骨而清晰。
这是在哪?他心中想着,努力眨着双眼想要看清和适应。
“醒了?”
一股淡淡香气飘过。岁晚将手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醒了就起来吧,我们的条件还没谈完呢。”
柳飞桐认得这个声音,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神智瞬间清醒过来了,他将目光聚集起来,带着戒备的神情望着眼前的女人。
“你放心,我是打不过你的,云无咎也被我派出去,另有别的事情。”岁晚状似亲昵地将柳飞桐扶起,在后颈贴心的垫了一只枕头,“真没想到,玄黄剑的威力竟然这么大,我改主意了,你想杀吴悠穆,我来帮你怎么样?”
那夜西河祭剑之后,他虽然感受到玄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但那不是他能控制得住的,主人若不能御剑,那剑便会控制主人。柳飞桐在那之后完全失去了意识,自然也不会知道玄黄剑到底做了什么。
“柳月呢?”柳飞桐问道。
岁晚似乎并没有想到他还记得柳月,像是有些好笑地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琅然?藏兵阁可是被绞碎在西湖底了,琅然恐怕早已经喂了鱼了吧。柳月嘛,你不是见到了,她死了啊,你答应我的,她的尸首是要交给我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冒着被吴悠穆清剿的危险来救你出来?”
柳飞桐心中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藏剑被灭,藏兵阁被毁也是必然的事情。不过,即使藏兵阁被毁了,湖底的机关还在,其他人也不要妄想能去西湖底打捞残骸。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只是琅然为什么要回来呢?不是说了让她去关外吗?
一想到这么多年的安排和算计毁于一旦,他心中就翻腾起浓浓的无力和挫败感。
“你为什么要帮我杀吴悠穆?”柳飞桐问道。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去死?”岁晚道,“父亲死了,妹妹死了,自己的妻子也死了,藏剑山庄还没被灭了门,要是知道你还独活着,武林恐怕又要翻个天呢。你也不想想,眼下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呢?”
“你难道不想杀了他报仇吗?”
柳飞桐别过脸去:“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岁晚笑了笑,一脸的天真烂漫:“可我也想杀他呢!可不论是我还是云无咎,想要近他的身都难。”
“你说连云无咎都无法近他身?云无咎的武艺貌似在我之上,他都做不到的事,我又怎么会做得到?”柳飞桐道。
“云无咎不过是靠金蚕蛊强行提升的内力,再说,他‘吃’了章怀素,你自然打不过他。”岁晚对柳飞桐并没有什么隐瞒,像是杀章怀素根本就是不足为道的事情一样,“可云无咎快到极限了,他的底子也就这么浅薄的一点点罢了,比起你和玄黄剑,万分之一都不如。”
“所以,我说我改主意了。”她勾起嘴角,“有我帮你,你自然能杀吴悠穆。”
柳飞桐对这话半信半疑,一方面他确实很想为父报仇,另一方面,这个女人真的能相信吗?
他犹豫着一言不发。
岁晚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你可要快点想啊,吴悠穆身上种下了长生蛊,时间越久,你能胜他的几率就越小。”
柳飞桐紧紧盯着岁晚,慢慢开口:“你张口闭口什么金蚕蛊长生蛊,莫非你是五毒教的人?”
“不错。”岁晚将小瓷瓶打开,在柳飞桐面前晃了晃,“长生蛊是我五毒教的圣物,被吴悠穆抢了去,这蛊如其名,可以长生,听说皇帝也曾经找过呢,不过没想到在他手中吧。长生蛊说起来可以长生,其实也不过就是取别人寿术,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罢了,长生长生,天下所有人的命接续在一起,自然就能长生了。我手中的这个,是金蚕蛊,我为你种下此蛊后,便有打破普通修行的方式,可以强行提升内力和功力。你自己选吧。想清楚了,就来找我。”
岁晚快要走出门时,忽然听到身后柳飞桐问:“你想要什么?”
“什么?”岁晚一时没明白过来,顿住脚步。
“你这样做,是想要什么吗?”柳飞桐道,“你这样的人,帮我不会不要什么报酬的。”
岁晚没有回头,一手扶在门框上,脸上既没有娇媚的表情也没有故作天真不知世故,而是带着些许傲慢和恨意,还有一点志在必得:“我要吴悠穆的人头,我帮你,只不过是想借你之手杀他罢了。要说从前,或许我还会觊觎你藏剑山庄的藏兵阁,现在呢,你什么都没有,不过有一把玄黄剑罢了。”
柳飞桐拿起小几上的药瓶,端详了许久,开口道:“我答应你。”
“要怎么做?”
岁晚得到他的答复,笑得很是开心:“既然如此,江湖上便再无柳飞桐,从往后,你就叫做云无咎吧。”
柳飞桐握着瓶子:“那云无咎呢”
“他不过是我为你准备的饲料罢了。”岁晚眨了眨眼睛,接过柳飞桐手中的瓶子,“既然你答应了,我就要下蛊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