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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这时三人才看清守塔人的面容身形。守塔人形容枯槁,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骷髅多了一层皮,常年不见日光,皮肤惨白泛青,昏暗之中似乎有着盈盈光亮,那老头膝盖以下空空荡荡,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拐杖,像是一只匍匐在昏暗阁楼廊柱间的大蜘蛛。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头顶还顶着一碟花生米。
      他说起话来慢慢吞吞,不动则已,一动便快如闪电,真看不出是这般人物。
      谢景明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愿像琅然一样下跪,这是他们门派中的事,他不便插手,也插不了手,只好站在一旁。柳轻寒却不能像谢景明一样置身事外,眼看着琅然跪地,也很识时务地跟着跪下来了。
      “柳陆禹怎么会有女儿?”他凑近仔细打量着琅然的脸,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你娘是谁?”
      娘?对琅然来说,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字,她只是听说过她娘,“秋冷梅,我听说她叫秋冷梅。她生下我便死了。”
      “秋冷梅?”老头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又仔仔细细看了琅然好多遍,喃喃道:“错不了,错不了!没想到柳陆禹还有这样的心思,天下谁都想不到吧!不过,听说他死了,死了!哈哈哈哈!”他说着仰头大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的秘密。
      “你不是柳陆禹的女儿!柳陆禹那老东西大概也不敢告诉你吧!你爹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大侠贺弈!你这双眼睛长得和贺弈一模一样,鼻子和嘴巴都像你母亲,真像,真像啊!”老头又笑起来,像是知道了什么好笑的秘密。
      琅然听了老头这番疯言疯语,一时间也辨别不出真假,只是愣愣地跪在地上,望着状如疯魔一般的守塔人。
      守塔人这时也注意到了琅然呆滞的表情,冷哼一声道:“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信不信自然由你。真是没想到,柳陆禹害死了贺弈,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听你叫他爹。柳家一家子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琅然听了他这话,脸色也不好看了,她虽然在藏剑山庄不大受待见,但有人对她有丁点好,她还是会记得,所以本能地反感老头这样评价柳氏。
      “前辈何出此言?”琅然冷声问道。
      老头不以为意道:“你们也不必跪我。柳家人要是个东西,我就不会被困在这典经阁中了,还不是被柳陆禹那个老狐狸给下了套!”
      他拄着拐杖咚咚咚转身:“罢了罢了,多少年前的老恩怨了.....”
      守塔人转身的一瞬间,忽然瞟中了谢景明手上的青阳剑,他话音未落,已经抬起一边拐杖向谢景明手中探去,谢景明反应快,但不好对这位耄耋前辈出手,只得连忙躲避,但老头反而咄咄逼人,出招越来越狠,谢景明眼见躲避不成,又不愿吃下这样的哑巴亏,只得反手回击。
      琅然和柳轻寒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幕又惊讶又担忧。若说守塔人恨柳家人,该来杀他们这两个姓柳的才是啊!为什么要对毫无关系的谢景明出手。
      谢景明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是这样,为什么要好奇心这么大闯进藏剑山庄重地,现在遭了报应了吧。这老头的武艺远在他之上,要弄死他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老头原本以为谢景明是章怀素的子弟,想出手试探,然而比划起来却觉得招招都和章怀素无关,章怀素的剑法讲究霸道迅猛,出手必要一击即中,倒是很符合他为人的张狂狷直。而谢景明出手步步诡秘,诸多虚晃的假招儿一个接着一个,反倒让人摸不清路数。
      琅然也在一旁观战,仔细辨别谢景明的招数才发觉他的剑术他的人一样,颇有些......狡诈流氓。
      柳轻寒发现,老头虽然打着架,但脑袋顶上那碟花生米纹丝不动,一颗未落。他心中暗自思忖,莫非......可一时之间,也确定不了。
      十招之内,老头竟没能从谢景明手中夺下青阳剑,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拿着青阳剑?”
      琅然冒了一脑门的冷汗,大声喊道:“前辈,你听我解释!”
      她跪在地上将出云庄中偶遇章怀素以及章怀素之死和藏剑遭暗杀之事重头说了一遍。
      “果真如此?”那老头听着听着,干枯的眼中竟有几分湿润。
      “想当年,我和章疯剑鏖战大鄣山顶时,是何等意气风发。”老头突然忆起往昔来。
      大鄣山?柳轻寒想起自己在书中所读到的,忽然出声,惊喜道:“莫非前辈便是那位大败章怀素的......”
      “鬼机子。”
      鬼机子点了点头半眯着双目,眼中翻涌起各种情绪。
      当年少年剑客初入江湖,醉心武学,一心只想着比武求败,于大鄣山之顶的对决,想必又是封尘在岁月里的一段华章,在他守塔这三十余载里,每每夜深孤寂,便小心翼翼取出,反复观看摩挲,仿佛看久了,时光便会倒流,往日的活力生机便都会尽数回来,曾今叱咤风云的好友也都会回来,而自己的双腿也将恢复如初。
      那时他必将手刃自己的义子。
      鬼机子的两条手杖咚咚敲着地板,来到桌前坐下,将壶中未洒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慢吞吞道:“赶紧起来吧,如今我们也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跑不了了,跑不了了......”然后将酒壶口沿上的几滴酒嘬了个干净,叹道:“白白浪费我一壶好酒。”
      是啊,这塔都沉到西湖底下了,老人家还备着花生米喝酒呢。
      琅然也只能赔上笑脸,讨好道:“等出去了,一定给您赔好酒。”
      “出去?”鬼机子眼睛一瞪,“还想着出去?这机关一旦启动,就再无转圜之地了。”
      琅然原本等着套他说出什么可以出去的方法,可鬼机子这么一说,她傻眼了,出不去,难道只能在这里等死吗?
      鬼机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又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反正这典经室中还有半年的口粮,着什么急啊。”他咚咚咚又拄着拐杖向里面走,不知从何处又拎来一坛酒,招呼众人坐下:“来来来,今儿难得有人陪我喝酒,都坐都坐!”
      这哪还是方才出手狠辣的大蜘蛛,分明就是个老酒鬼。
      谢景明处之泰然地坐下了,似乎他不管到了哪里处在何种境地都能进退自如,在出云庄也是,在这藏兵阁中也是。他伸手取过鬼机子手中的酒坛,排开封泥,给他倒上一碗,一边问道:“前辈说这里还有半年口粮,可我们现如今有四个人,这粮顶多能撑两个月吧?前辈不怕死吗?”
      他倒是不避讳,直言要害。
      鬼机子干笑两声,道:“我是不怕死,活成这样一把年纪了,半人半鬼的模样,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倒是你们年轻人......”他端起碗将酒咕咚咕咚喝尽,将空碗又朝谢景明伸过去,“可惜了,可惜了......”
      他看着酒碗又被满上,也不再多说,干了酒醉醺醺趴在桌上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旧年鲜衣怒马,江南细雨,江东梨花,美人帘下抛红帕,眼儿媚......而今忆却江南雨,死生师友,情义负尽......”
      那些豪言壮语,江湖义气,都化作浊酒一杯,在梦里重复千遍万遍。
      鬼机子嗜酒,可酒量顶多两碗,又怀着心事,哼着哼着就昏昏睡去。他说毫无转圜之地,难道就真的只能在这里等死吗?
      谢景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一贯混不吝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以往,在朝堂不管多大的事儿他都没有害怕过,毕竟是自己的地盘,也有可以仰仗的靠山,但如今到了别人的额地盘,不得不小心行事,然而他在此,可以算是毫无根基,行事也相当掣肘。
      堂堂宁远侯之子,难道要困死在这样一座塔阁之中,埋骨西湖底吗?
      反正鬼机子趴在桌上睡着了,琅然三人也饿了乏了,便到里面去寻了些吃食。原来守塔人一直生活在藏兵阁中,从不出塔,里面特意为他们建造了起居之处,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谢景明忽然道:“这塔里是不是还有人?”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双靴子。
      一层塔一个守塔人,算来该还有两人。
      柳轻寒扭头看了看二人,犹豫道:“要不要,去楼上看看?”

      唐暮醒来时,十三和孙溪正在房中玩双陆棋,孙溪年纪虽小,但人机灵又聪慧,看到唐暮醒了连忙来到他身边,先给他把了脉。
      唐暮道:“孙夙呢?”他是真想把这家伙揍一顿,竟然敢给自己下药。
      “苏哥哥来了,大师兄在紫苏阁见他呢。”孙溪乐呵呵地收回手:“没什么大问题,唐哥哥,大师兄让我给你带话,说,你要走就走,死在外面,他不收尸!”她说完还吐了吐舌头,可能是怕唐暮生气,一溜烟就跑了。
      唐暮无奈地皱皱眉。苏哥哥?莫非是苏宵征?他来万药谷做什么?
      “十三,替我更衣。”
      唐暮到紫苏阁时,孙夙和苏宵征二人正在用膳。孙夙正贴心地给苏宵征夹上一个粉蒸圆子,就听到背后有人咳嗽一声。
      一听就是唐暮。
      孙夙头也不回,没好气道:“你不是一向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吗?可别怪我没去请你。”
      苏宵征倒是站起身来去拉唐暮:“来坐,我听孙夙说你的寒潭毒又发作了?可惜那药草当时家里也没人识货。”
      唐暮道:“你怎么来万药谷了?苏老爷和苏夫人都知道吗?”
      一提到这件事,苏宵征拳头便砸在桌上,愤愤道:“别提这事了!我是逃出来的!”
      他将自己在少林的遭遇又给唐暮讲了一遍,提到树林里的那二人时,唐暮问道:“你没看清他们的脸?连那个和尚的也没看清?”
      苏宵征摇摇头,道:“只是声音还有点熟悉,可少林这么多子弟,我也辨别不出来。空行那帮老家伙要把我关起来,摆明了就是要将我拉去当替罪羊。我哪会乖乖在房中呆着,找着机会就赶紧跑呗。真是没想到啊,少林一向自诩是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残杀了自己的同门也就罢了,还想要我这个外人来替他们顶罪!我呸!”
      说着说着,苏宵征爆粗口的脾气又上来,恨不得将那几个老秃驴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一遍才解气。就像孙夙不喜欢听谢景玉哭一样,唐暮也讨厌听苏宵征骂人,他连忙制止住苏宵征:“你说,你看到空行死的时候,其他人就立刻闯进来了?”
      苏宵征点点头。
      这确实是很蹊跷,要说没有预谋,恐怕没人会相信。
      “对了,那空行的死法,有些奇怪。”苏宵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少林中的人都说他是练功时走火入魔伤及自身,可那晚我靠近空行时发现,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孙夙皱眉道:“抽干了?”
      “对!抽干了!就像,就像......”苏宵征努力想要在他词汇平匮的大脑里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最后“就像”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就像腊月里的风干肉一样。”
      “空行本就是个苦行僧,也许这并没什么可奇怪的。”唐暮道。
      “所以当时,其他人并不太在意,也有可能是光线太过昏暗......可空行给我的感觉,竟然像是死了很久,而我稍一触碰他就会化成粉末一般。”那感觉苏宵征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刻,他忽然有种置身于巨大牢笼的感觉,空行也只不过是引诱他的风干的饵食。他这一辈子做过许多鲁莽的事,却觉得“从少林中逃出”这件冲动的事是最正确的。
      “那黑斗篷有句话说得确实是对的,最近的江湖不太平啊......”孙夙叹了口气,“眼下少林估计已在江湖中散播了消息,布下天罗地网要来抓你呢!”
      苏宵征撇撇嘴:“反正人不是我杀的!”
      唐暮十指点着桌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熟悉,三年前,柳陆禹死的时候,唐家不是也被列为嫌疑对象?只不过柳家和唐家一向关系亲密,不那么容易被挑拨。难道这次又有人对准了苏家?难道看上了苏家的万贯家财?若是当年柳陆禹的事是长天门所谓,那他又看上了唐家什么?想要除之而后快?
      近日江湖上的事实在不平的异乎寻常,藏剑山庄被灭门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唐暮想着,太阳穴两处又隐隐作痛。
      “总之,你先在万药谷住下,我给苏府回个信,让他们先放宽心。快一千年了,就算是唐宿海,当年万药谷他也不敢闯进来呢。”孙夙略带傲慢地开口。

      谢景明走到鬼机子的身旁,推了推他:“前辈,前辈!”
      鬼机子手中原本牢牢抓住的拐杖啪一声摔落到地上,他将脸在木桌上蹭了蹭,继续睡着。
      “看来是真的醉了。”琅然轻声道,“我们上去吧。”
      来到六楼,门上依然挂着大锁,然而这里的锁却没有锁上,只是搭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做做样子,谢景明将锁取下,还没推开门,门就自己从里面打开了。三人皆是被吓了一跳。
      “进来吧!”典经阁中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听声音年纪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个守塔人是个武功高强的残废,老得该入土了,难道这一层这年轻声音的主人,比那个老怪物还要厉害?
      三人忽然有些后悔推开了这扇门。
      “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声音又道,带着一丝不耐烦,“难道我比鬼机子那个老怪物还要可怕?”
      谢景明连忙高声道:“前辈误会了,晚辈们只是不敢叨扰前辈罢了,既然前辈已经发话,那我们便叨扰叨扰,还请您勿怪。”
      琅然忽然发现,谢景明这家伙圆滑起来的时候像条泥鳅似的,狡猾起来得时候像只老狐狸,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个人的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谢景明推开门,这一层典经阁的布局显然比上一层要更加复杂精致,书架立在两边,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四壁都垂着厚厚的帷幔,让人不禁好奇,这里原本就够昏暗的,不再需要什么遮蔽阳光的东西啊。
      那通道尽头是一把巨大梨花木雕椅,一个浑身漆黑的女人坐在上面,两侧的书架像是她的臣民在周围拱卫。
      她不像是守塔人,像是这里的主人。
      像是谢景明曾经见过的,在宣同殿上端坐的,当今天子。
      “我听鬼机子说,你是贺弈的女儿?”那声音像是隆冬的寒冰。
      琅然站在门口并未走近,因此看不清座上那人的面容,她整张脸都隐在昏暗中。
      “我不认得贺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的女儿。可你是怎么知道鬼机子的话的?”
      “哼!这种隔墙听音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方圆十里,有什么声音能逃过我的耳朵?”那女子微微得意道,“不过,鬼机子说得也没错,你这双眼睛确实像是贺弈的。”
      琅然大着胆子道:“不知前辈尊姓大名,和贺弈又有什么关系?”
      那女子在黑暗中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问道:“今年是什么年了?”
      谢景明道:“临安七年。”
      “啊,”那女子久久叹息,声音像是荒野中游荡的孤魂,抚摸着怀中的骷髅头:“师兄,已经临安七年了,已经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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