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柳陆禹的尸身被从蜀中运回,消息很快传遍了武林各大门派,藏剑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又因行事中持,颇得江湖英雄敬重,众人纷纷前来吊唁,顺便来看看藏剑的新任庄主。
      柳飞桐尚年轻,许多事情还都握在三位长老的手中,尤其以大长老柳义权力最大,二长老和三长老却态度模糊不清。
      往日秀丽的藏剑此时像是下了一场冬雪,萧条落索的气氛并没有因人多而减弱,藏剑子弟人人皆着麻衣白布,院中白幡翻飞,哀乐凄凄,藏兵阁也像是失了颜色,比平日更暗淡。
      柳陆禹之死实在太过突然了。
      各派掌门长老依次前往灵堂,送柳庄主最后一程。凌风止和凌秋水亦在其中。凌风止难得换了一身素淡的衣服,往日常常跟在身后的两个美貌侍女也没有带着,不知是不是凌秋水示意。两人一白一黑走近藏剑山庄,活像是地狱中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柳陆禹死去的消息传到长天门时,凌风止脸色气得发青,这搅乱点将大会的人如此猖狂,竟然连堂堂门派的庄主也敢杀,简直是藐视长天威严。然而来前去打探的人除了知道那柄飞镖外,其余的一概都不清楚。
      “废物!”凌风止将茶盏摔在那人脸上,“此举无疑是在向我长天挑衅!快去查!不论是谁,冒犯长天的人,我定要他千刀万剐!”
      凌秋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家主子一通脾气发完,才缓缓开口:“今年的点将大会,或许可以暂停。”
      “点将帖都散了出去,这时候收回来,要让江湖说长天门言而无信吗?”凌风止冷冷道。
      凌秋水捏着藏剑送来的帖子,面无波澜:“柳陆禹既已死了,那最后为我长天发挥点作用也未尝不可。门主可借藏剑葬礼昭告江湖,今年的点将大会,为祭奠柳庄主,暂停一年。众人自会明白长天门的情义和对柳庄主的敬重。眼下,门主要注意的是藏剑山庄的新庄主,柳飞桐。”
      凌风止勾起一边嘴角:“叔父,还是你想得周全。”他立刻站起身,“我去换身衣服,即刻去往藏剑山庄。”
      凌秋水望着凌风止离去的背影,心中冷笑一声,柳家侍奉凌家可真是鞠躬尽瘁啊,柳陆禹这蜡炬成灰了,还能勉力再燃上一刻。想起那日藏剑山庄一脸冷漠的柳飞桐,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么安分呢?
      凌风止大步走进柳陆禹的灵堂,堂内两侧跪着柳飞桐,柳月和三位长老,藏剑自己皆跪在门外两边。
      柳飞桐面色惨白,荆刑本就伤身,他还未调理好身子,又要为父亲守灵,准备就任庄主一位,大事小事全压在身上,柳月不住地瞟柳飞桐,生怕他一时熬不住,晕倒下去。
      凌风止规规矩矩地依着礼给柳陆禹上了三炷香,叩首拜了三下,然后起身对柳飞桐道:“柳庄主,还请节哀顺变,斯人已逝,但柳前辈之死,我长天门定会查到底,还请柳庄主尽快恢复精神,为父报仇啊。”
      “藏剑如今到了我的肩上,我自然不敢损伤自身,”柳飞桐漠然道:“凌门主能来,我万分感激。不过追查凶手一事,还是藏剑山庄自己来吧。”
      凌风止笑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灵堂外的众人大声说道:“诸位英雄都在,凌某不才,说两句,今日柳陆禹庄主枉死蜀中,今年的点将大会就暂时停办,祭奠柳前辈的英魂,以寄哀思!那在蜀中暗下杀手的无耻之徒,长天门也定会将他揪出,将头奉到柳庄主坟前!”
      众人在下面高呼应和着,唯独唐暮低笑:“这凌风止,年纪不大,手段倒是不少。”
      站在他身旁的是他大哥唐朝。
      唐暮有两个哥哥,大哥叫唐朝,二哥叫唐午。这兄弟三人的名字是祖父取的,唐老爷子笑呵呵地说,兄弟三人这下齐全了,凑了一天呐。
      后来唐夫人又生了一个闺女,唐老爷子思索片刻,给取了“唐夜”。
      大哥唐朝行事稳重,早早就跟在父亲后面打理唐家堡的事务,是未来的接班人,二哥唐午生性豪爽,喜爱云游,四处结交兄弟,眼下估计又不在堡中。
      唐傲天早已不再打理唐家堡事务,将一干事务权力都甩手给了唐朝,自己躲在机关院内倒腾唐门机关兽。唐朝此番也是替父亲前来吊唁柳陆禹。
      “没有手段,怎么登上长天门门主之位。”唐朝不以为意,“听说蜀中鬼愁林的事,长天怀疑是我们唐门?”
      唐暮点点头:“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唐门要杀人,有的是办法让人悄无声息地死去,还犯不着用镖。”
      “凌风止那样的心思,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唐朝道。
      唐暮抬手抓住一张从头顶飘落的黄纸,在手中细细捻着,一面瞧着送葬的队伍缓缓从灵堂出来,道:“就怕他假装看不破,想借机对唐家动手。”
      他将黄纸松开,任由它打着旋往下飘,一抬头,正对上柳飞桐的目光,唐暮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凌风止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边跟的那个老头。”
      “你说凌秋水?”唐朝不自觉朝不远处一身黑袍极为显眼的凌秋水望去。
      唐暮闭上眼睛,耳边的哀乐传入耳中,像是极尽嘲讽。
      人活到这把岁数,都图的什么呢?凌秋水,功名利禄,你要的又是什么?
      凌秋水仿佛感受到人群里朝他望去的目光,双眼默然扫视了四周,瞥见唐家那个病秧子,不觉紧了紧袖中捏着信的手。方才在灵堂,柳飞桐与他擦肩而过,一封信递到他手中:“我爹去蜀中前,托我将这封信给凌长老,他说凌长老看了就会明白。”
      不知不觉,两月已经过去了。暑热已过,秋凉寒气愈深,飘渺峰上的绿植也渐渐泛起了黄色,再有两月,便会满山金甲红旌,飘渺峰的枫叶也算是一道绝佳风景。
      伤筋动骨一百天,琅然几乎已经好了,只是还要在休养一月才能提剑。孙夙本来答应唐暮在这里呆上一月,但他在飘渺峰挖到好些珍贵草药,一挖就挖了两月,好在唐暮的寒潭毒并未发作,而万花谷中自己师父也在,他才能在这谷中晃晃悠悠过到九月。
      他原想中秋之前走,回去和师父还有谷中的师弟师妹一起过中秋节,但看到琅然独自坐在山头得到落落背影,孤寂得像是要融进夕阳里,心又软了,传了一封信回万药谷,说自己九月再动身回去。谷中子弟将苏宵征送到万药谷中的中秋礼又给孙夙送上飘渺峰,四人便在飘渺峰过了一个简单的中秋节。
      药童将一盒一盒的礼送到孙夙房间,孙夙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待药童走了才露出一脸绷不住的喜滋滋的笑容,自言自语道:“不知宵征又选了什么来......”
      盒中老样子夹了一封信,信纸贵重,只是上面的狗爬字实在不敢恭维,啰啰嗦嗦问候了一番是否安好,思念切切云云,瞧着学问像是有些进益了。
      孙夙看到最后,将信珍而重之地有塞回信封,放到了枕头下面,预备晚上睡前再回味一番。
      琅然渐渐又露出笑容来了,只是没有从前那样多。不管怎么说,于她而言,心情舒展,恢复得也更快。中秋夜,孙夙多饮了两杯酒,突然问起琅然日后离开飘渺峰,要去什么地方。
      琅然顿了顿,老老实实答道:“关外。”
      孙夙忽然拍着桌子笑起来:“就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去关外?”他醉醺醺地摆了摆手,“不合适不合适!还是去江南的好,江南水土养人,养人!扬州怎么样?再不行苏州?都是大临顶好的地方。”
      琅然道:“关外天大地大,自在些,我不想留在江南。”
      孙夙皱起眉头:“你不听我的话!我告诉你,:他指着自己的脸,“我,我就是师父关外捡来的!那时候兆部还没和大临打起来,关外的人凶如悍匪,悍匪......”
      他说着说着便一头栽在了桌子上,呼呼睡起来。
      琅然捏着手中的桂花莲蓉月饼,眨了眨眼睛,一脸无奈。
      病中琅然一度不想再练剑了,其实若是一辈子呆在飘渺峰也没什么不好,院中物资充裕,藏剑山庄有人会送东西上来,飘渺峰也可以自给自足,有碧螺陪伴在身边,山中无甲子,这样悠闲宁静的岁月日复一日,足可以消磨她的恨,她的野心,她的斗志,而她只要等着有一日青丝成白发,在山中静静老死就够了。
      她这样消沉而平和地过了一日又一日,终于有天夜里,又梦见了藏剑山庄,梦里不是柳月的咄咄逼人,也不是柳飞桐玄黄剑对她判下的惩罚,她只是梦到了五岁,梦到了那个阴雨连绵的翠微院,她饿得快要死去,雨水打在脸上,又冷又痛,她想起院子里的酸浆果,想得胃中直泛酸水,可恍惚间舌尖有些甜味。忽然又闪出那片白色的衣角,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在梦中反而清晰起来,那时白麻布衣,其实细看也没有那么白,微微泛着点黄,被雨水打湿,又被泥浆溅污。她口中愈甜,像是有蜜滑了进来,便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吮吸,一边目光从衣角慢慢向上滑去,原来那不是道袍,而是一件丧服,等滑到脸上时,她忽然愣住了。
      原来她第一次见到他,不是在六岁。
      “琅然,你叫琅然,”他将枇杷汁挤进她口中,笑道,“你要记得我的好。”
      她忽然从梦中醒来,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漆黑一片,她骤然睁开的一双眼睛,在黑夜中亮的吓人。琅然觉得自己心中燃起了一团火,那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要化成灰了,兴奋得想要立刻爬起来练剑。是,她不甘心,沧澜也罢,没有剑谱也罢,她都想练出来让柳飞桐看看。
      飘渺峰上三年的记忆碎片涌在梦里,像是民间所说的走马灯,她猛然抓起手边的欺霜剑,可是她已经不再练沧澜了。
      而兄长竟娶了柳月。
      身若焚火,心若梦貘。
      谢景明看着身边睡着的琅然,将外袍脱下,轻轻裹在她身上。方才琅然同她讲了自己和唐暮的相识,与柳月的恩怨,在飘渺峰的三年,言语简短概括,想必是隐去了许多细节,而这些不为外人所到的细节此刻大概正在梦中翻腾吧。
      因为月光下,他清楚地看到琅然脸上的痛苦皱眉神色,像是极压抑,极悲伤。
      他忽然觉得怀中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姑娘变得让人有些怜惜,他的手刚好托住她的左肩,忍不住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衣料,这里有一道面目狰狞的伤口。
      他自己也有妹妹,可谢景玉自小娇生惯养,而他自己,贵为谢家世子,也一直张狂惯了,几乎没有过不合心意的事,也没体会过爹不疼娘不爱的日子。谢景明有一瞬间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带她回宁远侯府,让她当自己的妹妹。想完他自己也笑了,甩甩脑袋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摇出脑海。他敏捷地从窗户翻进去,将怀中人放到床上。
      谢景明正想离开,忽然觉得衣襟被人抓住,他一回头,自己的衣服正被琅然死死攥在手中,而琅然的眼角已经沁出两行泪,口中喃喃道:“哥哥,我好疼......”
      蟠龙山少林寺。
      晨钟暮鼓,山雾笼罩,溪水从寺庙后面绕过,风水极好。
      大雄宝殿内供着塑金身的释迦牟尼三世像,殿内香烟袅袅,木鱼声不绝,绕着梁柱在空荡宽阔的殿中回响。
      苏宵征挪了挪屁股,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朝右前方的空受大师瞥去。可空受那老秃驴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苏宵征刚动一动,那张念经的嘴皮子就止住了,转而换成了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诲。
      “苏施主,念佛本就是修身养性之事,你父母将你送到我少林,也是希望能磨一磨你的性子,礼佛除了虔诚向佛之心,最讲究的是定力,其中......”
      这老秃驴一讲起话来就没完没了。苏宵征这边屁股都坐麻了,还要听他絮絮叨叨。
      苏宵征心中的燥火噌得就窜起来了,他将屁股下的蒲团一掀,骂道:“去你奶奶个熊!老子不干了!”
      他腿还麻着,不能将这个离开的背影完成得潇洒又落拓,心中火更大,但也只能一瘸一拐,口中不知嘀嘀咕咕什么。
      侍从正端着除燥去火的茶汤走进来,看到自己少爷一脸怒气冲冲离开,连忙追着喊道:“公子,公子!你去哪啊?”
      苏宵征也不理他,提脚向寺庙后院飞去,寺庙后院绿树环绕,苏宵征钻进去浓密树荫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侍从追得气喘吁吁,跪趴在地上,等气喘匀了才想起要给姑苏的老爷夫人送信。
      苏宵征躺在树杈间,翘着二郎腿,伸手摘了一个果子,狠狠咬上一大口。“又是素的!老子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他极不满意地骂了一句,可还是将果子嚼了嚼咽下去。他慢慢悠悠地吃完了一颗果子,接着吃第二颗,边吃边自言自语:“你们就自个儿找吧!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姑苏离少林不远,侍从用了信鸽,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苏府上。
      “胡闹!”苏老爷看了信,愤怒地将信纸拍到桌上。
      苏夫人将信拿起来看:“这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苏老爷叹了口气,一贯的好脾气都让这个儿子给消磨光了,“都是叫你平日里宠坏了,去了少林还这般无礼跋扈!空受大师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岂是他能随意折辱的!真是将我的脸都丢尽了!”
      苏夫人一听,就觉得又是自己儿子受委屈了,眼瞅着泪就要落下来,一边拿帕子擦拭一边带着哭腔道:“阿宵怎么了?你那么狠心将他送去少林,少林那是他能呆的地方吗?阿宵爱吃肉,少林成天青菜豆腐的。我的儿啊!你过得苦啊!娘帮不了你,娘对不起你啊......”
      苏老爷一听夫人哭闹,就一个头两个大,又恨又怕。
      苏府乃是姑苏大户,祖辈行商积攒下万贯家财,这钱赚够了,苏老爷的爷爷便想着要改改行,总不能世代都为商贾吧,虽然行商钱赚得多,可到底低贱。老祖宗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便让苏老爷的爹去考官。苏老爷的爹没什么考官的天赋,乌纱帽的边儿都没摸着,反被一江湖游侠相中,收来做了徒弟。此后,苏府子嗣便个个习武。苏氏这一脉虽于武学上并非世代相传的世家,但因为人仗义疏财,倒也结交了不少武林能人,亦与武林各大门派有所交集。
      苏家个个好脾气,能克制能忍耐,唯独生了个苏宵征是例外。
      苏宵征是苏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被苏夫人捧着含着宠着,苏老爷虽然有意要管一管,但他是个惧内的人,有苏夫人挡着,也实在管不了什么。
      苏宵征几乎就是被这样娇纵着养大的,可倒也没养成什么败家的纨绔公子,武习得不错,为人也义气正直,就是个暴脾气,一急起来嘴巴就跟开了瓢似的,也不知道那些市井里的粗陋话都是哪学的。同时在苏夫人的宠溺下,也养成了“我不想干的事,谁逼我都不成”的无法无天的性子。
      苗是个好苗,就是还得修剪修剪。只是能修剪他的人似乎还没有出现。
      好在苏宵征没长成五大三粗的鄙陋样,模样倒是俊朗逼人,安静坐着的时候,还挺有世家公子那副严整矜贵的模样。只要这厮不开口骂人。
      苏宵征在少林后院躲了一整天,也没人来找他。刚开始那会,他一跑,就有好几个小沙弥跟着过来追他,那小沙弥灰袍子下的短腿怎么能追得上苏宵征的轻功,他便站在高高的树顶上嘲笑他们。后来小沙弥们也都习惯了,渐渐不再理会这个二百五,拿他当空气。苏宵征现在连逃跑都觉得没意思。
      真没意思!他揪光了自己身边的树叶,那棵果树看起来像是被长了一口豁牙的羊啃过一般,啃得破破烂烂。
      “还不如去万药谷找孙夙呢!”苏宵征百无聊赖,也不知道自己临出发去少林之前给孙夙的信他收到没有。
      他估摸着要到用晚斋的时间了,便想翻身下去,忽然听到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也不知是谁,这时候到树林里来做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