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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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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宵征屏住呼吸,将头微微探出一点观望着。
两人的脚步在离他不远处的树前停下了,一人身穿寺院中的僧侣灰袍,一人则被大斗蓬遮住,树影绰约,苏宵征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但听其中一人说道:“空行近日来可还躲在房中不出来?”
另一人道:“对寺中子弟所言的是空行大师闭关,可我仔细打探过了,那空行不知是受了什么伤病,汤药不进,怕是不大好。”
“少林为何要封锁消息?”
“那倒是不知了,其他几位大师瞧着也不像为他担心的样子,神色如常。”
黑斗篷笑了两声:“如今这江湖真是怪了,也不知是哪颗星降不详,出云庄先办了丧,藏剑也......这股子霉运莫非又来到了少林?”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交给那僧人,道:“你寻了时机,查探空行到底怎么回事,要是真受了伤病,咱们也好帮他早脱苦痛,去往西方极乐。”
僧人接过纸包,问了句:“藏剑怎么了?”
黑斗篷嘿嘿一笑:“柳庄主的婚宴上见了血光,只怕还有比血光更大的灾呢。”
两人又不知低低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
苏宵征稀里糊涂撞上这么一件没头没尾的事,蹲在树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空行那老秃驴还剩一口气?
苏宵征有限的脑子想破天也想不出到底怎么回事,他索性便甩甩手,待那两人离开才跳下树,却不小心绊了一跤,甩了个狗吃屎。
“今日真是不宜出行!倒了什么霉了!”他小声嘀咕了一下,忽然想到那黑斗篷说的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苏宵征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斋堂,众僧都默默不语吃着自己面前的粥和馒头,只有几个年纪小定力不够的小沙弥才转过头来看这个活宝。
侍从终于等到了自家少爷,连忙跑上前去,低声道:“公子公子,我已经给老爷夫人传了信,夫人准你回家啦!”他满脸都是邀功的喜气洋洋,就等着苏宵征给他来一甜枣。
谁知甜枣没盼来,反得了一巴掌。
苏宵征挑起眉头,转了转眼珠子,低下头附在侍从耳边,声音却不低,道:“谁说我要回去的?我不回去了,你给夫人说,就说我再呆几日,这刚刚才察觉到礼佛的妙处,现在走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侍从张大了嘴巴“啊”了一声,苏宵征顺手拿过两个馒头,一个塞进了侍从的嘴里,一个揣进自己怀里,摆摆手离开,一边道:“我去诵经了。”
这下,满斋堂的僧人都转过头来看苏宵征,面色古怪惊讶各不一样。
苏宵征只留下一个摇头晃脑的背影。
侍从这才反应过来,叼着馒头哭丧着脸回房间去给老爷夫人回信。
苏宵征果真就去佛堂里念经,可像他这种见到书本就跟瞌睡虫附体一样的人,哪里能念出什么呢,磕磕绊绊读了两行,不认识的字全都跳过去,很快,一本经书就翻完了。
空受大师做晚功时去看了两眼,苏宵征跪坐在蒲团上,面向供台,背影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空受点点头,轻声道:“阿弥陀佛,苏施主能有此进益,倒也是一桩善事,看来还与我佛有缘分呐。”说完又迈着不徐不急的步子施施然走了。
与佛祖有没有缘是不知道,苏宵征只知道空受大师再不走自己就要一头栽到供台上了。他竖起耳朵,待空受的脚步离去,便将脑袋一低,跪坐着睡着了。
到哪都能睡也是苏宵征的一门独家功夫。小时候,苏老爷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为了让苏宵征好好看书,请了一位极严厉的私塾先生,戒尺就悬在苏宵征脑门前,被罚站罚跪罚晚饭罚抄书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府中狗都睡觉了,苏宵征还捧着一本《左传》站在屋檐下,就着摇摇晃晃的烛光背“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也”,这些字就着星光月光都被小蝈蝈作曲填词,成为夏夜的催眠小调,苏宵征站在墙根勾着脖子埋在胸前就睡着了。
此后他极厌恶读书,直到后来遇见随先生,才肯好好识字,偶尔念两本书。
已是子时,寺中烛火俱灭,苏宵征猛然醒来,案上的长明灯油几乎燃尽,一点灯芯顶着微弱火光勉力支撑着,苏宵征顺手添了一勺油,看着佛组含笑的慈眉善目,心念,保佑保佑。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脚步轻盈,溜到了离佛堂不远的西北角阁楼。
阁楼尽头的那个房间,住着空行大师。
空行大师的房中还有些微亮光,他悄悄走近,用口水将食指沾湿,点破纸糊的窗户,顺着那个小洞向里面张望。苏宵征看到床上坐着一个人,端端正正,一动不动,由于房间内的烛光太过微弱,他也看不清那人到底是谁。不过此时此刻能在空行房中坐在空行床上的除了他本人难道还有别人?只是听那僧人和黑斗篷的话,空行大师应是受了伤,怎么会大半夜坐在床上呢?
他忽然又瞥见房间内还有一个身影,躲在暗角里偷偷翻着什么,那身影不知将什么揣进怀里,又走到床前,低声道:“空行啊空行,你就别怪我无情了。”
苏宵征几乎要按耐不住推门而入,他紧了紧拳头,终于还是忍住了,那人说完就从后窗翻了下去,身法极轻灵,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中。苏宵征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房门,低声唤着空行大师,可空行仍是一动不动,这可不像是闭关修行或者病重的样子。他心中感到不妙,连忙上前去试探空行的脉搏。
原来那空行早已圆寂了。
苏宵征心中有些慌乱,可下一瞬空行房中的烛火忽然都亮起来,将房间照得一清二楚,有人大喊道:“是谁闯入空行大师房中?”
这时间点也掐得太准了些!
空受空色空想空识四位大师也都赶来了。苏宵征被陡然亮起的光照得不适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时,已被僧人们团团围住。
空受大师上前,碰了碰空行大师的鼻息和脉搏,脸色忽然一变,道:“空行他圆寂了......”
众僧都讶然。不知道是谁先指着苏宵征道:“我看见就是他偷偷摸摸进了空行大师的房中的!”这句话犹如燎原之火,煽动起众人的情绪,一时间悲痛愤怒各种情绪在空行房中游荡起来。
空色大师看了一眼苏宵征,又上前查看空行的遗体,慢悠悠道:“空行大师已冷透,此事到底是不是苏施主所为,空口无凭,不可妄议揣测。”他的声音有力且让人信服,喧嚷声很快便低了下去。
苏宵征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抱臂望着众人冷笑,饶是他再迟钝,此时心中也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而这帮子老秃驴就像一窝睁眼瞎和疯狗,逮着谁咬谁。
而杀了空行的人,就是他们自己人!
虽然空色所言有为他开脱之意,但他并不想承老和尚的情。
苏宵征一脸的事不关己将闻讯赶来的侍从吓坏了,他腿一软从头凉到脚,靠着墙才没倒下,喃喃道:“哎呦我的祖宗哎,您不是念经去了吗,跑这来掺和什么呀?”
空想大师冷哼一声:“即便是如此,他也脱不了嫌疑,就先将苏施主关进房中,待我们查个明白。”
苏宵征这时才开口说话:“那我便一直呆在你少林,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走。你们可别循了私心。”
空想大师道:“那是自然,只要苏施主配合我们,我们少林自然会将苏施主照顾得十分周全,还请放宽心,若此事真和苏施主无关,少林定然会还你一个清白。”
眼见着众人将苏宵征“请下去”,侍从连忙又回到房中哆哆嗦嗦磨墨,展开纸给老爷夫人写第三封信求救。
“夫人怎样了?”柳飞桐下了雷云阁,一脸疲倦地回到自己的居所。
小丫鬟见到庄主来了,恭敬行礼道:“夫人一切都好,只是心情仍旧郁郁寡欢。”
柳飞桐将手中给的包裹递给丫鬟,道:“拿去煎汤,煎好了送进来。”
丫鬟应声退下,而柳飞桐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柳月在房中看到门前的绰绰人影,喜恼半参,喜的是柳飞桐过来了,恼的是他来了也不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
柳月向来是个着性子,自然不会将这样的额情绪藏在心里,于是故意大喊道:“你要进来就进来,要走就走,站在门口算什么事?!”
柳飞桐原本正在踌躇,被她这么一声娇叱,也就只得推门进来了。
柳月这几日一直在养肩伤,不大出门,而自大婚之后柳飞桐似乎十分忙碌,她很少会见到他。柳月一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脸,话还未开口,眼里就先掉下来了。
柳飞桐心中原本就对柳月有愧,见她灯下垂泪的模样,饶是平常再镇定从容,这下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替她抹眼泪,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是我对不起你......”
柳月见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小时候哭,你可不会来哄我。”
提到小时候柳飞桐不说话了。柳月大约也知道他心中所想,缓缓开口道:“你就那样放琅然走了?”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摇晃的灯光下是柳飞桐晦暗不定的脸,“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柳月松开了柳飞桐的胳臂,定定地望着他:“飞桐,你是真的要娶我吗?你欠我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一件。琅然刺我那一剑,我不会怨她,我那时候娇纵不懂事,下手重了伤到她,是我欠他的。可你为什么娶我,你自己知道吧?”
柳飞桐惊讶地回过头去,望着柳月,这些年他还是一直以为柳月只是个天真小丫头,单纯率直,却忽略了她的玲珑心思。
“以表哥的才智,花了三年,藏剑山庄的实权应当已经全部落到你手中了吧?”柳月道。
柳飞桐点点头,似乎有些不忍开口,顿了好久才说:“柳月,我已经查到大长老和清道卫暗中联系......”
“我爹做过什么,我也知道一些,可他并没有害过藏剑自家的人,”柳月道,“他还是有些妇人之仁,不然柳伯伯去世的时候,他就可以取你而代之。”
柳月抓起柳飞桐的手,语调中似乎还残留着哭腔:“表哥,你欠我的,何止一点?可你最后还是选择娶了我,这我很高兴,你不知道我一直想嫁给你。你娶我的原因,我可以一辈子当作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忘了,但求你放我爹一条生路。”
柳飞桐摸了摸柳月的脸颊,眼中有着些微笑意,点点头道:“我不会杀叔父的,我答应你。你也要快点好起来,马上就是试剑大会了,你可是要以庄主夫人的身份登上藏兵阁的。”
他说完,在柳月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太行山纯阳宫。
纯阳宫一脉原是是当年从武当分出来另立门户的,但一个个白衣飘飘,峨冠博带,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据说乃是因为纯阳初代掌门才貌俱佳,气质出尘绝世,其弟子纷纷效仿,搞得如今纯阳宫上下一个一个都像是九重天的仙鹤,出招都出得心旷神怡。
纯阳宫这一代的掌门李置酒捏着手中的字条,蹙起了眉头。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黄洪鼎在藏兵阁。”下面是一枚小小的印,篆文的“卫”字。
一旁侍立的大弟子李昭叙开口道:“怎么了,掌门”
李置酒将将字条丢给李昭叙:“昭叙,你自己看。”
清道卫来的信一般只有掌门能看,看完即焚毁,绝不会外泄,像这样让座下弟子看的,还是头一回。
李昭叙双手接过,惊讶道:“黄洪鼎不是我派的重器吗?怎么会在藏兵阁?”
黄洪鼎原是文景年间传下来的,黄道师曾用它练过外丹,后来这鼎传给了黄道师的弟子李长丰,便也就带到了武当派,纯阳和武当一直在争夺这只黄洪鼎。可四十年前唐宿海之乱时,黄洪鼎却不见了。
李置酒追查多年,却一直未得其下落。
“你觉得黄洪鼎真的在藏剑吗?”李置酒将双手拢入白袖,微笑得望着李昭叙,他三十岁修得境界,是以容颜一直停留在三十岁的模样,未有老态。
李昭叙盯着那张字条上的卫,开口道:“师父,黄洪鼎在不在藏剑这我不知道,但七星剑在藏剑山庄,这一点江湖人人都知道。”
李置酒有些兴趣,挑眉道:“哦?那你都查清楚了?”
李昭叙点点头:“清道卫给除了藏剑和长天的武林各派都送了消息,具体消息是什么,弟子就不知了。”
李置伸手将纸条取回:“你大概在好奇清道卫一向只调停武林和朝堂的纷争,为什么会掺和江湖的事这么深吧?”
李昭叙躬身:“请师父指教。”
李置酒嘴边扬起不屑的笑容:“清道卫的吴悠穆,可是野心不小呢!我当年被师父,也就是你师祖,上一代纯阳掌门李颜古种下了化肌蛊,本来,你若是想继承我这掌门之位,我也得给你下蛊。这便是清道卫钳制武林众派的方法。”
“化肌蛊?”李昭叙讶然道,“那不是苗疆五毒的东西吗?”
李置酒不置可否:“你师祖也是死前才告诉我的。原来早在我被选为继任者之时,他便对我下了蛊。”
李昭叙忽然觉得身上犹如万千只虫子在爬,又麻又痒。苗疆化肌蛊是一味狠毒的蛊,它不会立刻致人于死地,但会让人生不如死。他忽然惊恐地望向掌门,喃喃道:“师父......”
“你放心,我并没有在你身上下蛊。吴悠穆想要借此来控制我纯阳宫,未免也太小瞧我纯阳了。”李置酒冷哼一声,“我今日之所以要把这些秘辛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你若是继承了纯阳,不能屈服于长天门,但更不能屈服于清道卫。”
李昭叙闻言松了一口气:“弟子必谨记于心。可化肌蛊是苗疆毒物,清道卫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李置酒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丹青铁令。
“丹青铁令?”李昭叙疑惑,“莫非是贺弈所持的丹青铁令?”
“不错。”李置酒搁下笔,“我近日得到一个有趣的消息,丹青铁令中封的是一本书,吴悠穆这些年来千方百计寻找丹青铁令,想必就是为了玄铁中的书吧。”
“那消息还说,得了丹青铁令就能解我身上的化肌蛊。”
李昭叙连忙道:“那弟子也立刻派人去寻。”
李置酒摆手:“不急,吴悠穆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我们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这个月化肌蛊的解药清道卫还没送来呢。”他点了点手中的字条,“莫非吴悠穆想要我们闯藏兵阁,他是觉得丹青铁令在藏兵阁中吗?”
“那我们纯阳.....”李昭叙迟疑道。
“派一队暗牙在藏剑周围守着,先静观其变吧,不论是黄洪鼎还是丹青铁令,先交给武当那群蠢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