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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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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暮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了看满脸呆滞泪痕的琅然,抬手推醒了睡在小塌上的孙夙:“她醒了,起来看看吧。”
孙夙打着哈欠,极不情愿地爬起来,试了试她的额头,喊十三:“再煎一副退热的药来。”又将碧螺唤来:“你家主子出了好些汗,飘渺峰上比别处冷,快给她更衣吧。”
房间内就只剩下琅然和碧螺主仆二人,琅然呆呆地不说话,碧螺肿着一双核桃眼,一面为琅然更衣,一面说道:“少庄主吩咐了,说是小姐练不成沧澜就不必下山,这山下有剑阵,小姐逃不出去的。”
琅然像是突然回了神,连忙抓住碧螺的手:“那本书呢?剑谱呢?”
“少庄主,撕了......”碧螺忽然跪在地上,哭道:“庄中人都说,沧澜乃是藏剑秘籍,练沧澜需得经过庄主和三位长老的允许,小姐私练沧澜,大小姐的那一剑钉骨已算是极轻的刑罚......”
琅然一双眼已失了神,喃喃道:“沧澜剑谱,是兄长给我的啊,明明是兄长给的......”
原来这是一个局,兄长一早便想杀了她,或永远囚禁她。可为什么呢?若他要自己去死,当日又为何要在石阵中救下自己?难怪唐暮看到自己手中的剑谱时面露惊讶,原来他也早就知道了,他们都知道,就等着自己在试剑会那日暴露,等着看自己死是不是?
她那么相信兄长,也差一点就要同样相信唐暮了。
“碧螺,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琅然将脸埋进双臂,声音颤抖:“出去吧。”
藏剑山庄,浩然堂。堂内上方悬着“浩然正气”四个大字,乃是藏剑的祖传之训,亦是藏剑子弟行事的标杆。
堂上跪的正是少庄主柳飞桐,而上面站的是三位长老。
“琅然那丫头练得果真是沧澜?”三长老柳朔摸了摸自己的美髯,有些难以置信,藏剑这三位长老练得都不是沧澜。
沧澜剑谱对修炼者的条件极为苛刻,一,十五岁之前一定要修完,二,沧澜排斥其他所有功法,它有自己的心法和内功,修了沧澜便不能再修其他。三,若十五岁之前没有修成,那就只能将之前所修功法尽数废去,沧澜十二式如同一个闭合的圆环,环环相扣,十五岁则是一个结点,那一年开始,这十二环就要扣在一起了。
是以非资质极高,心性极强之人,练不得沧澜。
“若是真成了沧澜,倒也无妨,练就练了,只是这才练到九式,半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二十式都练完吧?”柳谟说着,语气有些可惜。藏剑十二式,越到后面越是难上加难。
“飞桐,你的话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柳飞桐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沧澜剑谱确实是我给琅然的。如今她练不成,到了期限,自然会将一身功力化去,三位长老不必担心。”
大长老柳义走到柳飞桐身边,声色厉疾:“你知道私传沧澜的刑罚吧?不要以为你是少庄主,就可以为所欲为。”
柳飞桐语气坚定,毫不示弱:“我说了是我给的,荆杖三百,要打便打,还有什么可说?”
一直未说话的二长老柳谟突然开口:“庄主还在蜀中,此事关系到少庄主和二小姐,仍需等庄主回来后再商议。我们三人,不大好决定吧?”
“等庄主回来?”柳义冷哼一声,挥袖摆手道,“不必了,既然他已经承认,直接上刑便是,想必就算庄主在,也会如此行事的。”
柳义朝执荆的两个大汉一挥手,不由分说道:“柳飞桐,私泄沧澜剑谱,荆杖三百!”
一旁候立的两个大汉走上前来,对柳飞桐低低道:“对不住了,少庄主。”说完便将荆条狠狠抽上柳飞桐的脊背。荆条带刺,每一下都会深深扎入皮肉中,有些断在肉里,有些狠狠勾出来,往往抽了二三十下,常人便要受不住,血肉模糊,疼晕过去。
柳飞桐紧咬牙关,双拳紧紧攥在膝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仍旧一声不吭。
柳义皱了皱眉,心想道:“真是个硬骨头,可比他爹犟多了。”
堂外忽然有人闯进来,守门的见了来人,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只能做做样子喊几声,希望提醒长老,免得事后又怪罪到自己身上:“大小姐,您不能进去啊,不能进去!”
柳月“唰”一声将西河剑抽出,冷刃直指守门人:“你们胆子可真大,连我都敢拦。”
守门的子弟自然不敢拦柳月,既怕伤了大小姐,又怕西河剑伤了自己。
“爹!这不关表哥的事!”柳月挥舞着西河剑,两刀便斩断了大汉手中的荆条。
柳义见自己的女儿在浩然堂胡闹,一时面子挂不住,压着怒气道:“月儿!放肆!这里是你胡闹的地方吗!快出去!”
柳月用剑指着执荆条的大汉,仿佛他只要再挥一下,她就要将大汉的手也一齐斩断:“《沧澜剑谱》不是表哥给的!是琅然那个丫头自己偷的!我都看见了!庄主不在,你们凭什么打表哥?”
“你!”柳义看着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一脸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道:“这件事还轮不到你管!你在擂台上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给我滚回去!”
柳月一把跪在柳飞桐身前,张开双臂,像是母鸡护崽一般:“爹爹,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这件事我也有份。”
柳月娇纵惯了,二长老和三长老都见怪不怪,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冷眼看大长老要如何处理自家的宝贝女儿。
柳飞桐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扯了扯柳月的裙摆,艰难开口道:“别胡闹了,快回去,不要让你爹爹和我生气......”
柳月见柳飞桐被打得快要断气的模样,更加心疼,举起西河剑恨不能将大汉连人带荆条一块剁个稀巴烂。
柳义一把夺过她的剑,对两个大汉说道:“把小姐拉住!”
柳月失了西河,细胳膊细腿地怎么扭得过那两个力大如牛的汉子。荆条又继续抽在柳飞桐背上堂上无人说话,只有柳月的哭声和荆条抽在皮肉上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柳飞桐吃痛的闷哼声,整整抽了半个时辰,才结束。柳月被挟持着,既不能上前拦住,又不能躲开眼前的惨状,眼泪只能不争气的一个劲往下流。
满室的血腥气味。而柳飞桐被抽了三百下,竟还没有晕倒,但也只剩下半口气了,柳月一边哭得花容失色,一边上前扶住柳飞桐。柳飞桐一身血肉模糊,半趴在柳月怀中,半晌才恢复了一点力气,他看着柳月哭得皱成一团的脸,捏了捏柳月的手,扯着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难得温柔道:“傻丫头,别哭了。”
他又喘了好几口气,攒起了一点力气,抬头望着三位长老,声音很轻,但神情无比坚毅:“这三百下荆刑,庄主不在,我也受住了,此事到此便已了结。”他一手撑着柳月,一手纂成拳头,摇摇晃晃站起来。
“今后,今后我便是藏剑山庄的庄主,”他微微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再有这样庄主不在场擅自用刑的事情,我,绝不姑息!”
三位长老脸色蓦地变了,柳谟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柳飞桐不由得加大了声音,咳出两口血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我爹的尸首很快就会从蜀中运回来,还请三位长老尽快安排为我爹发丧的事情,并昭告江湖。”
琅然再醒来时,看到的还是唐暮的脸,他端着一碗药,对琅然道:“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琅然怔怔地盯着眼前淡如清风的人:“唐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唐暮一边吹着碗中的药,一边反问。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琅然抬手便将药碗掀翻,滚烫的药汤洒在唐暮白皙如玉的手上,霎时泛起一片红。唐暮不动声色地将手掩进袖中,语气淡然道:“你说的,是哪一桩?”
琅然一时语塞,哪一桩?除了沧澜剑谱,还有别的?
唐暮继续说道:“你是指柳飞桐给你沧澜剑谱的事?还是你取了那柄禁忌的欺霜剑?抑或是为何将你囚在飘渺峰?”
“你想听哪一桩?”他抬头,深深地望进琅然蓦地睁圆的眼睛里。
“我.....”唐暮的直白却让琅然不知如何开口,“我......”
唐暮没有继续理会她,站起了身,道:“我再去煎一碗药来。”
琅然突然喊住他,嗓音哽咽,像是他答案一出,便会掉下泪来:“唐暮,我哥哥是不是真的要将我关在飘渺峰?”
唐暮推门的手顿住,语气软和下来:“琅然,等你好了,出了这飘渺峰,就去关外吧。”
琅然木木道:“我还出得去?”
孙夙刚从山上采了药回来,看到唐暮手上一大片红痕烫伤,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把药打翻了。”唐暮垂着眼皮没抬头。
孙夙看他一副心情极差的模样,也不好再多问,从药箱中翻出一盒烫伤膏药来,递给他:“自己涂吧,往常也没见你这么笨手笨脚的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啊!是不是寒潭毒又发作了?”然后自我怀疑起来:“昨日行针行得不够?不对啊,师父教的就是这套针法!你是不是在飘渺峰呆久了寒毒加重了?”
唐暮接过膏药,一边细细涂抹着,一边兀自开口:“柳飞桐这回欠我可欠多了。”
孙夙看着唐暮面色古怪:“你不会......像苏宵征欠我那样?”
唐暮将膏药拍在孙夙的脑门上,没好气道:“我和你爱好不一样!”
“那是怎么了?”孙夙好奇。
唐暮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妹妹,也许要一辈子恨他了,也连着我一起恨上了。”
孙夙摇摇头:“唐暮,你本来可以不管这件事的。”
唐暮:“柳飞桐是我的兄弟,我不能不帮他。”
孙夙看着唐暮,眼神像是一眼看穿了他:“唐暮,你总是这样有意思吗?到底为什么,你不说,但心里一定清楚。”
唐暮怔了怔,没想到孙夙会会这样问自己,他叹了一口气,艰难开口:“孙夙,我十岁那年,你师父说我活不到十五岁,如今我活到了十七,每一日每一个时辰都是老天赏来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将这赏赐收了回去。我这样朝不保夕的人,我.......”
没什么资格将什么人放在心上,也没什么资格让人放在心上。
他很快又恢复了一脸的云淡风轻:“你就放心吧,别操心我了。先进去看看她的伤怎么样。”
孙夙摇了摇头,用一副无药可救的表情深深看了一眼唐暮,梗着脖子道:“知道了。”
琅然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听到推门声就大喊道:“出去!”
孙夙的表情冷下来,一脸厌恶地看着琅然:“听说你在柳家挺不受待见的,怪不得。”
“你说什么?”琅然发觉到进来的不是唐暮,又听到孙夙的话,惊讶地转过头来,回头时拉扯到肩胛的肌肉,疼得猛吸一口气。
“我说你不识好歹。”孙夙站在房间中央,眼神冰冷带着讥讽,“要不是唐暮求我,我才不会救你,万药谷也不是什么人都救的。唐暮不开口,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什么医者仁心!狗屁!
琅然瞬间涨的通红:“我也没让你救我,是死是活,和你都没有关系!”
“是和我没关系,”孙夙朝她走了几步,来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琅然:“我不知道你们柳家的事情,也不想知道,你恨谁不恨谁,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唐暮不欠你的,你凭什么拿他撒火?”
琅然大口大口喘着气,却无话可说,是啊,唐暮从到到尾也不欠她什么,就算他真的知道兄长的什么事情,又凭什么要告诉自己呢?
孙夙又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低喝:“孙夙!”
他回过头,看到唐暮正站在门口,孙夙皱了皱眉,语调还是阴阳怪气:“我又没说错什么!”
唐暮一手托着汤药,一手将门完全推开:“孙夙,你先出去吧。”
孙夙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唐暮道:“好心当成驴肝肺!”砰一声将门重重合上。
唐暮端着药坐到琅然床边:“先喝药。”他神态自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琅然却看到他手上的一大片烫伤红痕,在素白的肌肤上极为醒目。
“对不起。”她忽然低下头,“对不起,唐暮哥哥。”
唐暮看着她,将药碗放到案头小几上,神色极为温柔:“琅然,你记不记得你曾和我说过,五岁那年,你差点要饿死,那时候觉得,人生很苦,死了也没什么?”
琅然红着眼眶点点头。
唐暮轻轻拉过琅然的手,冰冷的温度触上温热的皮肤,琅然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飘渺峰上再冷,这也不是常人该有的温度啊!
“是不是,像冰块一样?”唐暮笑起来,眨眨眼睛,“我三岁那年,被人下了寒潭毒,万花谷谷主断言,我活不到十五岁,可我现在已经十七了,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多少次,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说得那么轻松,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中了寒潭毒,不仅身上冷如寒冰,而且极为畏寒,我自从三岁之后,就再也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感觉。十五岁那年,果然如孙谷主所言,寒潭毒发,我本来已断了气,哪知恰好寻到一支疏脉草,黑白无常都将锁链套上我的脖子了,可又放我回去了。”
“那之后,我才真的明白过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琅然忽然想起在藏剑山庄时,她和唐暮聊天,她问到唐暮的年纪,笑嘻嘻说:“十七岁啊?才十七岁呢,唐暮哥哥,你才十七岁,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十七岁呢?”
原来那些说来无关痛痒的话于他而言,却是攸关生死的大事。而自己当时竟像玩笑一样,随口就说了。
唐暮每日都要喝三碗药,琅然见过那药汤,黑漆漆的,一看就很苦,可唐暮喝这么苦的药就像喝茶一样,面不改色。
唐暮说,喝了十几年了,习惯了。
也是,十几年,喝药就像每日洗漱吃饭一样,早已成为习惯。
可喝了这么多药,喝了这么久药,病还是不见好,会不会绝望呢。
“唐暮哥哥......”琅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却也只是闭上了。
唐暮并不以为意,用手背试了试药的温度,然后将药碗端到琅然面前:“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五岁时,你说生不如死,可最后还是活了下来。琅然,人要死了,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没了。”
唐暮看着琅然将药喝尽:“你醒了,我该走了,不用送我,这山下的剑阵和你刻有血契,一时半会儿,你也动不了。”
孙夙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十三,他压着一脸不耐烦,好像巴不得唐暮赶快离开这里,催促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别耽搁了,早点离开飘渺峰,不然我也要跟你一块走了。”
琅然半垂着脑袋,没精打采道:“孙大夫,要走你便走就是,我这只需要养着,也没什么大碍。”
孙夙冷哼一声:“我救了你,你们藏剑可是欠了我天大的人情,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进入飘渺峰,不得把草药挖够了本?听说飘渺峰顶上长有医治外伤的羚须草,我转悠了好几天,还没找到呢!这就想让我走了?哎!你说藏剑是不是在飘渺峰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了,不然好好的为什么要买一座山圈在这,除了这半山的一座小破院子里,也没人来住啊。”
孙夙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唐暮咳嗽了一声,打断他道:“琅然,还有两件事,本不该我说,但,眼下藏剑应该有些事,柳飞桐估计没什么精力来通知你了。”
琅然望着她,疑惑道:“何事?”
“第一,你父亲已经死了。柳飞桐或许会派哨鸽前来送信。这是你们藏剑的事,我不便多说。第二,你从藏兵阁中取来的剑,你要自己小心。若我猜得不错那柄剑叫欺霜,原是有铭文的,只不过为了掩盖它的身份,铭文被柳庄主磨掉了,欺霜极嗜血,若是修为不够,它会反噬剑主以养自身。另外,最好别让人知道这剑叫欺霜。”唐暮道。
琅然只是点点头,她本就对那个十几年来未曾见过几面的父亲没什么感觉,如今听到他的死讯,心中也只是微微一动,并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而她哥哥,定会十分伤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