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生录》依玥然

9、第9话 兔子的复仇

　　此时我正孤零零躲在一处野草丛中，只觉得浑身发热、头晕恶心，伤口处刺痛难耐，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抽搐，我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却还是拼命往口中塞了两根野草，只为再多活一会儿，再多思念她一刻，可我还是支撑不住，不过片刻便昏了过去，即便如此，她也早已融入了我的生命和灵魂，让我至死都刻骨铭心。
　　她叫伊姿莎，我与她本无任何交集，若不是因为那只野狗，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相见。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吃完草后，正藏在一个土洞里打着盹儿，忽然感到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睁看一看，只见一张血盆大口正对着我，吓得我急忙转身就往洞里钻去，可还是被那只野狗咬住后腿拖了出来，我忍不住瑟瑟发抖，虽然使劲挣扎几下，却仍无济于事，就在我准备接受这不公的命运时，突然听到一声叫喊：“放开它！快放开它！”

　　我睁眼仔细一瞅，原是一位白衣人类，只见她手里正拿着几个石头，一边扔着，一边高声嚷道：“快放开它！你这只野狗！” 那狗脑门挨了一下，吃痛得叫一声，这让它的牙齿不觉一松，我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劲挣脱出来，坠落在地上。那狗还想去咬我，可看到接连不断砸向它的石头，只得心有不甘地“呜呜”怒吼了两声，便愤然离去。我受到不小惊吓，腿又受了伤，没跑多远就一头扎在地上昏死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居然是那位白衣女子，她不但从狗嘴里救了我，还帮我包扎好了后腿。她见我醒了，便轻轻地抚摸着我灰色的绒毛，柔声安慰道：“小灰灰，幸亏我郊游时遇到了你，要是再晚一步，你就被野狗吃了，也不知那狗有没有病毒，不过你放心，我已帮你打了疫苗，还没过二十四小时，你肯定没事的。”

　　我眨了眨眼睛，仍觉得有些头晕脑胀，“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奇怪数字，又在心里默默念几遍，这才沉沉睡去。等我又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舒适的小窝内，原来她把我带了回去。以前我是只野兔子，很是惧怕人类，丝毫不敢接近那些庞大的两脚兽，可对于她，我竟不由自主从心底涌出了无限热爱，或许是因为对她的感激，或许是喜欢她的温柔，或许是贪恋她的怀抱……我知道自己有了主人，更有了一个温馨的家，我今后再也不想离开她，只愿一直陪伴她。
　　过段时间我的伤便好了，我从不挑食，更不拆家，每当啮齿变长想磨牙时，我只会去咬那个铁笼子。每天我只期盼着一件事，那就是等她下班回来，有时她带我去下面的草坪上玩儿，有时还带我去野外郊游。我一直以为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就像我的世界里也只有她一样，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天傍晚，一个男人突然回来了，原来是她丈夫。

　　我从未见她如此欢喜，眉眼儿里全是盈盈的笑意，她立刻系上围裙，开始不停地择菜、洗菜、切菜、炒菜……没过一会儿，餐桌上就堆满许多美味佳肴，那香气一直吸引着我，我蹦蹦跳跳从窝里窜出来，仰望着桌子忍不住口水直流。突然，我感到身上重重挨了一脚，紧接着便是一声怒骂：“哪里来的死兔子？”我立刻吓得不知所措，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她急忙把我抱起来关回到笼子里，又匆匆吩咐道：“等他吃完你再吃。”说完又去炒菜了。我心疼地盯着她那不停忙碌的身影，只希望她能停下歇一会儿，终于，那些菜上齐了，只听她急切地喊道：“新赋，快过来吃饭吧！”
　　那男人犹犹豫豫地来到饭桌前，眉头紧锁地拿起筷子，看起来有些纠结，她殷勤地为他夹了许多菜，眼神中满是期待，“快吃呀，这可都是你喜欢吃的。”
　　可那男人却丝毫不领情，他“叭”的一声重重放下筷子，声音冷漠而疏离：“伊姿莎，我们离婚吧。”
　　“什么？”她不禁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外面有人了。”
　　“你说什么！”她顿时惊愕不已。
　　他一下站起来，不耐烦道：“我不想再瞒你，我们离婚吧！”说完起身便摔门而去。
　　“韩新赋！你混蛋！”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可他始终都没有回头。

　　她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过了许久才慢慢止住，她怔怔盯着那满满当当的饭菜，突然惨笑起来，那笑声悲痛而忧伤、凄厉而绝望，紧接着她便把桌子一下掀翻了，那些碟碟碗碗摔个粉碎，汤汤水水更是洒满一地。她随手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毫不犹豫就朝自己脖子上狠狠扎去，瞬间，刺目的鲜血就喷溅出来，点点滴滴洒落在那还正冒着热气的饭菜上。
　　我在笼子里急得团团转，一直不停地“唧唧”惊声尖叫着，却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慢慢倒在地上，又缓缓闭上双眼，可那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微笑，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解脱了。我双爪死死抵住笼子，只觉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走了，她就这样毫无留恋地走了，那温柔的她、和善的她、眉眼含笑的她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了……

　　她是我心中之光，是我生命之火，她不在了，我孤孤单单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此时我心如刀绞、悲痛欲绝，恨不得立刻就随她而去，于是我拼命撞向笼子，直到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眼冒金星，却一下又晕倒了。
　　不知我昏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惊醒了，只见几个蓝衣人正挪动屋内的家具，我看到了那个人，那个韩新赋！他在一旁不停指挥着，“这个不要了……那个也搬走……真他娘的晦气……全都扔出去！”
　　我的主人呢？她去哪了？我焦急地望着四周，却丝毫未发现她的身影，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却看到那地面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竟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就仿若她从未存在过一般。我瞬时涌出两行涩泪，忍不住痛哭流涕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了，那韩新赋接起电话，便立刻躲到一边，压低声音无比殷切道：“珊珊啊，你想我了没？……我下午就接你过来……放心好了，该扔的都扔了……还有咱儿子，都一块来……嗯呐，明天咱就结婚……就这样……”
　　我在笼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更看得真真切切，这个卑鄙小人正满脸堆笑，居然毫无任何愧疚之意，我那惨死的主人在他眼中竟成了“晦气”。她刚刚离去、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迎娶别人，他还算是个人吗？这种可恶的两脚兽就应该立刻遭到天打雷劈！
　　我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只恨自己是一只兔子，若我是一条恶犬，一定狠狠把他扑倒在地，咬穿他的喉咙，凿穿他的心肝儿，喝光他的鲜血！我越想越气愤难耐，此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复仇！我要复仇！我要为她复仇！”
　　是的，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悲惨死去，而那些烂了心肺的恶人却还逍遥自在地活着，虽然我只是一个兔子，可我也要向命运抗争一回，可恶的两脚兽，你们就好好等着吧！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好过！

　　到了下午，那个“珊珊”果然来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男孩一见到我，立刻就扑上来，口中还大喊道：“兔兔，是兔兔！”
　　珊珊紧皱眉头，无比嫌恶道：“一只死兔子有什么好看的，快过来！”
　　“兔兔没死，它动了！它动了！”那小男孩很是惊喜。
　　珊珊冲韩新赋叫嚷着：“这脏东西是那死女人的吧？快扔了，别让我看了心烦！”
　　那男孩立刻紧紧抱着笼子，大声哭喊道：“不能扔兔兔，不能扔！呜呜呜……”
　　韩新赋有些不满，“史晓珊，你别吓坏了我儿子。”说完，他又急忙蹲下来哄道：“好好好，不扔，不扔，你喜欢那就留着。”史晓珊很是无奈，便也依了那男孩。就这样，我又继续在这屋内呆了几个月，他们总把我关到笼子里，虽然我每天都在苦苦煎熬，却总想不出好办法来对付那狗男女，直到那一日，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小男孩刚放暑假，他们三人坐着车准备去野外郊游，男孩非要坚持把我也带上，史晓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了。到了地方后，男孩把我从车上放下来，我望眼前的这场景有些熟悉，噢！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当初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主人，她还从恶犬口中救下了我，如今我还活着，可她却已不在了，我顿时肝肠寸断，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兔兔哭了，兔兔哭了！”那小男孩盯着我惊讶喊道，我用前爪使劲擦了擦眼泪。“我不能一直在呆在笼中束手无策，若机会永不降临，那我就要主动出击去寻找。”想到这里，我便屈膝跪下来，向那小男孩连连俯身叩首，又用脑袋不停拱着那扇铁丝小门。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问道：“兔兔，你想出去吗？”我急忙点点头。
　　“我让你跑一会儿，你可要回来呀！”我又点点头，满脸都是诚恳。那男孩儿犹豫了片刻，才把笼门打开。我顿时喜极而泣，那外面是我渴望已久的草地啊！是我向往已久的阳光啊！是我追求已久的自由啊！我如箭一般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就逃了，只听那小男孩在后面大喊着：“兔兔跑了！兔兔跑了！”
　　“跑就跑吧，你瞎嚷嚷什么，不让你带你非带！”史晓珊呵斥道。

　　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跑得越来越快，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刺耳的噪音了，我才慢慢停下来，在四周仔细搜寻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腐烂的动物尸体，若是有，那我便冲上去啃两口，等我的牙齿和爪子都沾满了尸毒，再瞅个机会狠狠咬一咬那对狗男女，即便不能把他们咬死，也够他们受得了，可我找了半天，却连一只死老鼠也未发现。
　　我不禁有些泄气，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呜呜”声，回头一看，我顿时吓得哆哆嗦嗦，那只野狗，那只曾经咬过我的野狗不知什么时候在这附近出现了。我浑身颤抖个不停，甚至连逃跑都忘了，只觉得那曾经受过伤的后腿又莫名其妙疼起来。可奇怪的是，那野狗此时好像对我并不怎么感兴趣，只冲我叫了两声，便慢慢朝一旁走去，我瞅了瞅它那鼓鼓胀胀的肚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它已经吃饱了，所以不想白费力气。

　　眼看它的身影越来越远，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但不知那野狗能不能听懂我的话，那便试探它一下吧。于是我向前跑了两步，鼓起勇气喊道：“你别走，你快回来！”那狗一听，竟顿住了脚步，转身又冲我低吼了两声。
　　太好了！原来它果真能听懂，莫非它是个兔子投的胎？又或是经常跟兔子在一起？不想那么多了，我立刻冲它挑衅喊道：“你这只丑陋的、恶心的野狗，你永远都吃不到我鲜嫩的兔肉，永远都喝不到我甜美的兔血，你就只配吃垃圾堆里的死老鼠、癞□□、烂虫子！只配喝阴沟的污水、脏水，臭水！你就是个死狗，蠢狗，肮脏狗！” 那狗一听，顿时竖起耳朵、拱起身子，呲牙咧嘴地就向我扑过来。
　　“来的正好，快来吧！快跟我来吧！”我暗叫一声，转身就往原路匆匆返去，它在我身后穷追不舍，一直飞奔到那对狗男女附近。

　　史晓珊发现自己面前突然窜出一只野狗，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她一边往后躲闪一边惊声尖叫道：“快把它赶走，快把它赶走！” 韩新赋立刻挥舞着双臂，想把那只狗吓跑。那狗大概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被人打过，它便收住脚步，定在原地，一直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我看它居然如此胆怯，竟停了下来，便又跳到它面前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胆小鬼、窝囊废、大怂包！居然怕两脚兽，你不配活着，不配当狗，只配当一只苍蝇、臭虫、屎壳郎！”
　　那野狗被我彻底激怒了，它立刻炸起一身参差不齐的杂毛，气急败坏地就向我扑来，我急忙冲到那对狗男女身边，使出全身力气向韩新赋身上跳去，那狗一下就把他摁倒在地，张起血盆大口就是一通胡撕乱咬，韩新赋疼得在地上翻滚挣扎、连连哀嚎，却怎么都甩不掉那只丧心病狂的野狗。我肚子上也被咬一口，可还是强忍伤痛，又朝史晓珊身窜去，那野狗暴跳如雷、双眼充血、目眦尽裂，一直死死地瞪着我，便一下把那史晓珊也撞倒了，她吓得高声尖叫、鬼哭狼嚎，却还是挡不住那野狗的疯狂嘶咬。

　　韩新赋强忍伤痛，从地上吃力爬起来，举起还未搭好的帐篷，向那野狗身上砸去，终于把它给赶跑了。此时我身上已多处受伤，可那对狗男女也伤的不轻，他们脸上、腿上、胳膊上都挂了彩，只有那小男孩方才正躺在车后座睡觉才逃过一劫，却也被吓得不轻，一直不停地嚎啕大哭。韩新赋掏出手机，好像准备拨打求救电话，却发现在这荒郊野外毫无信号，他便把手机高高举起，但仍无比失望，只好从车里拿出几瓶矿泉水，准备清洗伤口。
　　我趁着这个机会，一瘸一拐跳到那车底盘下，开始啃咬起那些外露的电线，我只觉得满嘴都是机油味，呛得我眼泪直流，电得我头脑发麻，都快要喘不过气来，可我丝毫不敢停歇，还是一直用力啮咬着、啃磨着、撕扯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精疲力尽，满嘴鲜血，门牙也断了两个，才看到那些电线都被我彻底咬断了。
　　此时我已浑身无力，便慢慢钻到附近的一处野草丛中，只觉得头晕目眩的厉害，或许那狗身上真有病毒吧，或许我就要死了吧。“这里荒无人烟，手机没信号，车也开不了，二十四小时内，他们能不能得救呢？若是不能，那我也算是为主人复仇了，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我心中一阵阵欢呼雀跃，可再也支撑不住，顿时昏了过去。

　　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温暖的声音——“小灰灰，小灰灰……”我睁眼一看，只见眼前闪烁着一团白光，在那亮光中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果然是她，是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主人！她来了，她终于来了！我急忙跳入到她怀里，眼前好像又浮现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她依然那么和善、那么美丽、那么温柔，我紧紧地搂着她，再也不愿与她分开，她也紧紧地抱着我，我们互相依偎着，一起消失在了这茫茫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