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策》沧华

2、第二章 身不由己

　　临安侯压下心中一片翻涌，却冷了一张脸：“元舜，你是元氏嫡长女。而元氏一族一百八十七口人，你是他们以后的依靠。”
　　“我叫你四岁开始习武，六岁开始学兵法，可就等着今日。”
　　元舜把玩着手中空了的茶盏：“是，为了元氏，为了这忠臣之名，为了这天下大义，您准备卖了您一双儿女，可对？”
　　临安侯转眼瞧着这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他的两手背在身后，拳头一下子攥紧，又慢慢松开。
　　“你姓元，你生在临安侯府，这一切已是注定。元舜，你拥有华姿郡主的身份，享尽荣华富贵十七年，此刻你亦是别无选择。”
　　“明早，我在马车旁边等你。”
　　元舜抬眼瞧了瞧他，将茶盏放回桌上，起身后便径直走了出去。
　　临安侯目送那抹纤长的身影走远，心中五味杂陈。他闭了闭眼，叫人进来把茶点撤下。
　　再说元舜回了舜华阁，她那两个贴身侍女鱼存和渊生便忙迎上来。“郡主。”元舜心中烦躁，也不搭理，直直从她二人中间穿过。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诧，忙跟了上去。元舜一进屋，瞧见桌上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囫囵吞下，渊生忙去拦：“郡主莫再喝了，这茶早凉了，奴马上给您重新泡一壶来。”
　　元舜闭了闭眼，压下心火：“不必。”她倒在木椅上，手拐靠在桌上给自己揉着额角。
　　鱼存立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郡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元舜摆了摆手：“替我准备好朝服，我明早要同父侯一道入宫。”
　　鱼存一愣：“好端端的，怎么……”
　　元舜放下手，嗤笑一声：“云岭久攻不下，怕是要拿我去当替补了。”
　　气氛一时僵住。
　　元舜双目空望向前方：“我也是傻，早些年学军武时便该有如此觉悟。不，不如说我明知自己不过元家一颗棋子，却做着一生无扰的春秋大梦。”
　　渊生忙道：“郡主切莫这般想。是郡主怀有惊世之才，天地便要郡主有施展之处。”
　　元舜轻摇了摇头：“你们不必安慰我，今日这种境地，倒也不算太出乎我意料，我不过到底有些压不住这无名火气罢了。”
　　她示意两人退下，自己靠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不料，才过了一小会儿，渊生便进来，说是吴世子邀她一叙。
　　平西侯府世子吴江远，她的未婚夫。
　　元舜起身：“替我更衣。”
　　这边元舜正拾掇打扮，那厢她娘亲乐霞长公主听闻女儿将要上阵，便风风火火去找临安侯算账。
　　“元辙，元辙，你死哪儿去了，这卖女求荣之事也就你做得出来。”
　　临安侯正坐在书房里瞧着公文，乐霞长公主的叫骂声就从院中传来。他皱了皱眉，起身出去，正好在会客厅同她撞上。
　　乐霞还在骂着，临安侯本来也起了一股火气，一看她那双还在滴泪的红眼，怒气顿无，他慌着上前抱住她：“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莫哭，莫哭。”
　　几个下人很有眼力地退下。
　　乐霞长公主的手一下一下砸在临安侯身上：“你良心怕是被狗吃了，舜姐儿才十七岁啊，就要上那劳什子战场。”
　　临安侯的手轻轻顺着她的背：“是是，我良心被狗吃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我跟你讲，明日早朝，你要是不叫君上换人，我同你没完！”
　　临安侯手一顿，他将乐霞的身子扶正。
　　“乐霞，你看着我。”
　　他对上那双通红的双眼：“我也不愿意叫舜姐儿去，但君上急需建立自己的势力，朝中老臣一个都动不得，此时元舜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乐霞的眼泪一下子又要涌出，临安侯替她轻抹着眼角，又道：“你也是皇族中人，又是君上的长姐，应也懂得君上的难处。”
　　“更何况我元氏世代忠臣，如今云岭久攻不下，元氏定然不能作壁上观。”
　　“可……”乐霞有些哽咽，“这……这是我女儿啊……”“我知道，我知道。”临安侯轻声安慰道，“舜姐儿也是我女儿，我心里的难受，不比你少半分。”
　　“但她生在元家，此后……自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渊生扶着元舜上了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元舜漠然地看着窗外的繁华热闹，一言不发。等到了吴江远订的酒楼，她下车，由小二带着去了二楼的雅间。
　　一进门，便看到吴江远一袭青色锦衣，坐在临窗的桌前，手持折扇，正细品手中佳酿。
　　吴江远转头和她对上，一笑：“阿舜。”
　　元舜轻轻颔首：“江远，可是久等了？”说着便来到他对面坐下。
　　吴江远替她斟了一杯桃花酿，笑道：“等如此佳人，便是三天三夜也等得。”
　　元舜以袖掩笑两声：“呵，贫嘴。”
　　吴江远定定看着她那双桃眼：“我说的是真的。”元舜在他的眼中看清了自己的身影，不由莞尔：“吴公子果然有一副好口才，难怪京城诸多女郎为你神魂颠倒，夜不能寐。”
　　吴江远笑了笑，拿起酒杯：“不闹了。阿舜，我听父侯说，今日早朝众大臣争执良久，君上也未定下何人去接云岭之任。”
　　元舜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早朝下后，临安侯被君上叫去御书房。阿舜觉得，君上可是已有决定？”
　　元舜拿起酒盏抿了一口：“吴公子这般聪明，该是猜到了才对。”
　　吴江远顿了顿：“我倒希望我的聪明是假的。”
　　他将杯中酒饮下：“这么说来……”
　　元瞬嘴角的弧度未变，语气却逐渐淡漠。
　　“吴世子，你知我知。”
　　气氛一时僵持。元舜指尖细细勾勒着酒盏上凸出的纹路。半晌，她抬眼说道：“这怕是我们最后一次相对而坐。”
　　若是云岭一战赢了，等着她的就是戎马一生；若是输了，怕是不过多久，临安候府就会被架空，而她自然得为了那劳什子大义“慷慨赴死”。
　　“江远，”元舜又低垂了眸子，“我明早，便去向君上请旨退婚。”
　　吴江远攥紧了杯子，嗤笑一声：“也是，你是元氏长女，身担大任；我是吴府世子，等不起你。你所做的一切，确实于元吴两家而言，都是最好的安排。”
　　“不过……”吴江远替自己又斟上一杯，“阿舜，你便这般甘心，接下这差事？”
　　元舜心中动了动，说道：“我就算再不愿，这性子使完后，该面对的，总得面对。这同我的意愿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