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9、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阿深，过来。”

　　叶深抬头，看到师父歪在椅子上，像喝了酒。

　　叶深走上前去，秋这才头一回认真看了看他，打从内心来说，秋没有把这个人放心上，选他只不过是看着他长相顺眼。

　　“你跟着我多久了？”

　　“十年。”

　　十年啊，秋失笑，这年岁的确不长，他也总是思前想后，犹犹豫豫，没想到一晃就十年了。

　　当初天神说只要他有本事让一个人爱他十生十世，他就可以得到解脱。

　　他以为很简单，可是他根本不懂这些啊，更不懂天神到底什么用意，他不过是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

　　“你说我凭什么就要过这样的生活呢？苟且在人间。”

　　“师父说什么？”叶深显然没有听懂秋话里的意思。

　　“不重要。”秋摆了摆手。

　　叶深觉得今日的师父看起来十分不同，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个样子，颓废又绝望。

　　在他印象中，师父永远不苟言笑，心思深处，对他尤其严厉，稍微行差踏错就是一顿重罚，师父也从来不会对谁倾诉心事，表达自己的感受。

　　师父或许是遭遇了什么不太顺利的事？

　　可是什么事呢？他更想不通，最近的所有任务，他都完成得很顺利啊。

　　“阿深，你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叶深觉得这个问题非常突然，他甚至明白不过来师父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说喜欢，师父，他倒是挺喜欢的，虽然师父待他严苛，可是每次在外执行任务太久，他总是想师父。

　　准确地说，师父给了他一个归属。

　　“没有吧。”之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叶深觉得喜欢师父你这个事说出来挺别扭的，他生来就不太擅长表达情感。

　　而且若是说出来，其他人或许会觉得他是不是有受虐倾向，每次被各种惩罚，还喜欢？

　　其实，叶深是害怕秋的，也多归功于从小到大的打骂，然而只有师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还教他习武识字，再也没有受过欺负。

　　后来的生活，他几乎都是在为了完成任务后，师父的一句夸奖而活着。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非常在意师父的夸奖或看法。

　　他也没有想过师父哪一天会不会不在了，因为师父是那么强大的存在，任何想要杀他的人，都能在眨眼间被解决。

　　有时候，叶深会想，师父或许根本不是凡人。

　　但是他又想不通，神仙没道理来人间逗留这么久啊。

　　“出去这么多回，就没遇到过哪个好看的姑娘什么的？”

　　姑娘？叶深下意识想，她们哪儿有师父好看呀。

　　“没有。”

　　“真是个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叶深有点想反驳，可是出于本能的畏惧，又只好闭口不言。

　　只是秋突然瞪着叶深，神色清明，瞪得叶深一阵慌张，他这是又说错什么了吗？

　　“我告诉你，不准有喜欢的人！”

　　“ 哦。”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我就杀了他，你这条命是我的。”

　　“是。”

　　说完，秋又眯着眼睛，像醉了。

　　“师父，你要不回去休息休息？”

　　秋没有说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叶深左看又看，还是决定将秋扶回房间去睡觉。

　　秋被扶回房后，却抓住叶深不放。

　　“阿深。”

　　“师父，怎么了？”

　　“你这辈子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叶深想了想，说：“希望每次都能顺利完成任务，不会挨骂。”也不想挨打。

　　秋听了笑得嘲讽，心想这个愿望也太简单了，其实只要他愿意，叶深每次执行任务时所受的伤会少很多，但是他不愿意出手帮忙，就让他自己去扛。

　　“怎么了？”叶深小心翼翼地问道。

　　“为师我这辈子啊，都不得自由。”

　　叶深露出迷惑的表情，要论来去自如，还没有人比得上师父本尊了吧，不仅江湖上无人能敌，甚至也从没有人可以靠近他。

　　“你哪里能懂呢？呵呵。”

　　秋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我就被困在那片竹林里，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得了一点自由，却始终痛苦着……”

　　“竹林？”叶深仔细想了想，这附近没有什么竹林啊。

　　“那里终日不见天明，不知过了多少年。”

　　“上苍待我太苛刻，一点小错却要叫我花几百年去弥补。”

　　“几百年？”

　　叶深越听越糊涂，师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面，秋还说了很多话，但叶深就更加不懂了。

　　后来的日子，叶深觉得师父有些不一样了，他不再看起来像以前那么高深莫测，而是时常走神。

　　比如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望着饭碗想什么，直到叶深吃完，打算开始收拾桌子。再比如在吩咐新的执行任务时，师父刚说完就忘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偶一次，同门私下说师父可能是年纪大了，叶深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可是一想，师父那样的人会老吗？

　　他看着那个十多年都没什么变化的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那样的人会老吗？说起来，他根本不知道师父多少岁了。

　　师父不会给叶深过生日，自然也没说起过自己的生日。

　　有一次，叶深鬼使神差地问师父贵庚，秋诧异了很久，心道自己是否真的年岁太大了。

　　秋并非多在意外貌的衰老，而是在意自己的灵力失散。

　　天神说过，他在人间每动一次灵力，就会衰弱一分，虽然每次损耗都不多，但还是可以通过修炼来恢复。

　　他唯一需要避免的一次消耗灵力太过，否则可能会很难恢复，这也是他每次都不愿意出手帮叶深的原因。

　　想着凡人一世，本就无什么要紧，叶深若是这一世在执行任务时去了，那他再等他下一世便好。

　　又是一次叶深从外面受伤回来，直接倒在了秋的门口。

　　其实他该去找郎中的，但是叶深直觉自己受的伤太重，甚至命不久矣，便想也没想就回来了。

　　他只是想再看看师父，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秋后来回想起开门看到叶深倒在血泊中的心情时，是不解的。

　　不过其人将死而已，他竟感到了些许惆怅。

　　“还好，有气。”

　　秋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屋子，救还是不救？

　　伤到那种程度，凡人的医术是很难救活的，可是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傻傻的徒弟了，秋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他开始头一次回忆，叶深这个徒弟过去十多年在自己身边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个肯吃苦的徒弟，很听话，几乎从不反驳他的话，可能是因为没有胆量。

　　这么想来，叶深的确是个好徒弟，罢了，救。

　　叶深慢慢恢复了生气，身上的疼痛像从来没有过。

　　总不会那些杀戮和伤口都是梦一场吧，叶深立刻坐起来，查看周身，果然没有什么伤。

　　“你醒了啊，比为师料得还要快。”

　　窗边悠然喝茶的师父，视线并没有跟着看过来。

　　“师父。”

　　叶深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他竟然睡在了师父的床上，简直大逆不道。

　　“再睡会儿罢。”

　　“我没事了。”叶深再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神仙救了，或者之前受伤的情景真的是梦一场。

　　“你可要爱惜自己身体，为了救你，我费了不少灵力。”

　　灵力？那是什么东西，叶深的视角看过去，秋在天光映衬下，显得仙气飘飘。

　　对啊，他这个师父从来便不是一般人。

　　那以后，叶深对于师父的敬畏又深了一重。

　　是谁说，年轻的时候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以后看到谁都不入眼。

　　叶深跟了师父太久，不自觉间已经没有把外面的凡夫俗子放在眼里过了。

　　外面那些庸俗的人，既没有师父武功高强，也没有师父气质脱俗。

　　弟子们有时候会私下碎语，想着为什么没有看到过师娘，这个问题，叶深亦好奇，可是没有胆子问。

　　这可不是问一句贵庚那么简单的事，师父向来不喜欢多嘴的弟子。

　　还记得多年前，有一位弟子因为私下开玩笑说了一句“师父比女子还美”，就被赶出去再也没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