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10、路险难兮独后来

　　因为答应了师父要爱惜性命，叶深自那以后执行任务时都变得更加谨慎。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变得更加谨慎了，还是师父有意为之，叶深后来很少再碰上很棘手的事。

　　“你这条命，是要留着给我的。”

　　师父这样说，叶深也就点头不语。

　　这话在情理之中，但是叶深没想到后来，师父真的要他去死。

　　彼时，叶深年过二十，脸上的稚气基本褪去，流露出坚毅沉稳的神色来。

　　秋看着不断长大的叶深，忽然有些哀婉，毕竟凡人长大即意味着很快就会老去，老去的尽头就是寿终。

　　“师父在想什么？”

　　“为师近期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也没什么任务了，自由安排吧。”

　　“师父要去哪儿？”

　　“这不是你该问的。”

　　这次对话之后，秋便真的离开了，很久没有出现过。

　　叶深觉得自己的生活一下子没有了着落，看看身边的同门，他们都因为师父不在而露出松快的表情，有的还看起来非常愉快。

　　虽然师父的确对大家太严格了，严格到有时候叶深这么优秀的弟子也会觉得无所适从。

　　不过，真等到师父离开了，叶深又觉得缺了什么。

　　他本可以像同门是兄弟姐妹一样，四处玩耍，练功偷懒，但是此时却完全提不起劲儿来，这是一件多么焦虑的事。

　　叶深自师父走的那一天开始，就不自觉地往师父的房门望去，以为要不了多久，师父就会回来。

　　到后来，叶深甚至觉得，师父有可能是出什么事了。

　　否则怎么会那么久不回？

　　早知道这样，他就央求师父带上他了，什么样的事情能够把师父也绊住呢？

　　叶深完全想不通。

　　他若是从前多关心师父，可能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只能干等，什么都做不了了。

　　叶深如此想着，四季过去了。

　　那是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叶深再一次见到秋，只是秋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他从没见过师父这样。

　　整张脸毫无血色，眼神也变得暗淡，嘴角还带着一抹鲜血。

　　叶深想起乡下人家的传言，有的妖怪会住在深山，靠吃小孩为生。

　　师父自然不会是妖怪，可是师父为什么会看起来如此狼狈呢。

　　“叶深，你过来。”

　　秋将叶深叫到了自己房内。

　　“你可愿意将命给我？”

　　叶深点点头，直觉告诉他，师父应当是要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秋闻言欣慰地笑了笑。

　　下一秒，叶深就被一阵刺目的光晃晕了过去。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要你的命？”秋冷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其实有些不舍。

　　“的确，就算是养条狗，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何况是这么听话的狗。”

　　秋微微叹气，昨日死里逃生间，他才明白，天神下手到底有多狠。

　　离开封地的时间越久，他身体遭受到的侵蚀就越严重，因此才不得不离开一年半载回到本来的地方休养生息。

　　一年过去，他发现自己能恢复的灵力十分有限，思虑好久才猛然想起，八成是因为之前救过叶深一次。

　　“那可真是一个愚蠢的行为。”

　　是的，秋后悔了，他希望能够收回曾经在叶深身上付出的灵力，此举对于仙道之人来说极为不妥。

　　这和吸食人精气的妖魔无甚区别，秋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暂时想不到其他更快恢复身体的办法了。

　　其他凡人，他或许有所顾忌，毕竟无冤无仇的，他再有法力也不能肆意妄为到那等地步。

　　可是叶深不一样，他前后两次生命都是自己给的，因此在将叶深送到地狱之时，秋的负罪感或许只有一星半点。

　　这一世就这样结束了。

　　叶深到达阎王殿时，还云里雾里，不过仅片刻后就立马反应过来，师父说过啊，自己这条命是他的。

　　尽管他连师父是以什么方式取走自己性命的也未可知。

　　叶深是顺利去投胎了，可是秋那一世的下场却并不好。天神认为他枉顾人命，行的是下九流的手段。

　　秋不服，他以为取叶深之命，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他没道理受罚。

　　好在秋已经学聪明了，他不似从前那般口无遮拦，于是没有说任何不满的话，怪怪去领了二十一道天雷的罚。

　　这一罚，叫秋在山里修养了十年。

　　他原本的伤就未恢复，这般受挫，法力仙身倒已经退化得连小妖也不如。

　　“早知道如此，便不叫你去死了。”

　　那十年百无聊赖时，秋时常会这么想，他也渐生出一些惆怅来，好在下一世的叶深，什么也不会记得了，因此他断不会记仇的。

　　秋发现，凡人喝孟婆汤也是有好处的。

　　譬如，叶深转世一定不会记得，其实是他这个一直尊崇的师父杀了他。

　　第二世时，秋找了许久都未找到叶深的转世，他以为他要么早夭，要么就是被什么人给藏了起来。

　　叶深的确被什么人给藏了起来，准确地说，是被什么妖给藏了起来。

　　第二世的叶深投成了一个半妖。

　　其母为妖，其父为人。

　　这样的出身断不会为世所容，因此在父亲亡故后，叶深便被少有谋面的母亲带到了自己的地界，画地为牢，再未与外面接触。

　　之所以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是，到十六岁时，叶深会变身，在他未学会灵活控制变幻之前，还是躲起来比较安稳。

　　那个世界遍布捉妖人，人与妖势同水火，小小年纪的叶深虽涉世未深，却也已经见过无数次捕妖人的凶残。

　　“你不能离开这儿，你知道的，外面的人都……”

　　“我知道，你放心吧，娘亲。”

　　他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与稳重，这一点连亲生母亲都觉得意外，她虽省心不少，却也觉得这孩子未免太不活泼了些。

　　叶深从小便学会了一个人相处的本事，母亲不在的时候，他会自己找东西玩，路边的花草，书上的虫子全都是伙伴。

　　然而这次，母亲出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叶深有些焦急，看着结界，在犹豫要不要出去，虽然平时也有学一些法术，但对付结界应该还是不行。

　　不对，万一我出去了，娘亲又回来了怎么办？

　　就这样，叶深一直等到了半夜，娘亲回来的时候，走得有些急。

　　“该死，又被人盯上了。”

　　说着，女人拉起叶深就往山洞里走。

　　“有人盯着我们吗？”

　　“没有，就是遇到个不太好对付的捕妖人。”

　　“那我们要搬走吗？”

　　这是叶深以前在父亲身边的经验，每次遇到什么事，父亲就会带着他离开原本住的地方。

　　一开始他会比较伤心，因为没有人陪自己玩了，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女人不知道，那个所谓高明的捕妖人，其实是山鬼。

　　山鬼只是隐约打听到那小子似乎投胎为妖了，似乎还是什么绿竹。

　　可惜找遍了许多竹林，秋都没有看到妖的痕迹。

　　这次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女妖，但是却没追上，可见是道行深厚，也不知那人是否见过一个孩子。

　　这次叶深被娘亲带离了竹林，去了一个没有竹的地方。

　　如此，秋希望找到叶深就变得更加困难了。

　　秋想过这一次找到叶深的时间可能会有点晚，但是没料到一晚又是十多年。

　　十多年以后，叶深已经娶妻生子，他找的是一个凡人女子。

　　母亲本来是反对的，因为相同的悲剧她经历过，可是看着他坚持，便选择了不闻不问。

　　离开的时候，女人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的话。

　　那以后，叶深很久没有见过母亲，因此一直心怀愧疚，事实上，母亲偶尔还是会来看看他，但都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谁也发现不了。

　　秋再次见到叶深时，叶深和上一世的长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里更多了几分世俗和沧桑。

　　这可能就是凡夫俗子的必然变化吧，秋这么想着，毕竟前世的他，根本没有多少机会去过凡夫俗子的生活。

　　他曾是最优秀的杀手，也是最单纯的弟子。

　　不知道为什么，秋瞬间竟觉得无比怀念曾经的叶深，那时的他，对自己没有眼前的那种陌生感。

　　他只会默默的，不一定说话，也不一定笑，可是只要秋转头，就能看到他。

　　“叶深。”

　　秋叫了一声，对方却问他：“你找谁？”

　　“我找叶深。”

　　叶深明明就在眼前，秋却还是希图从这个人的躯壳，看到曾经熟悉的灵魂。

　　“我们这没有叫叶深的人。”

　　“那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立刻警惕起来，眼前这人长得像模像样，行为却如此怪异，加上年少时的经历，他完全有理由怀疑，秋是什么妖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