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8、折芳馨兮遗所思

　　凌晨，叶深睁开眼睛。

　　侧过头，发现秋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这人果然还在家里。

　　他明明是在浴室来着……

　　叶深眨了眨眼睛，梦里的一切都清晰地又浮现。

　　天啦，他怎么可能跟这个神经病——那啥不可描述了。这一定是梦，一定是的，可是为什么所有细节都那么清楚，包括他自己的叫声。

　　叫声——叶深闭上眼睛，努力叫自己不要去回想梦里的任何事。

　　秋似乎察觉到他醒了，于是转身行至床前，道：“都不是梦。”

　　“我信你个鬼。”

　　“你如果实在不信，我也没办法，那只有——”秋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每天晚上都让你梦到一点。”

　　过去那么多世，有的是记忆可以当梦境。

　　叶深皱眉，觉得头痛不已，他觉得只要眼前这尊神能够马上消失，他立刻就不会头痛了。

　　“你以后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什么意见？”秋心不在焉。

　　“别对我施什么法，我并不想知道以前的事，哪怕它是真的！”当然，最好一切都是恶作剧，如果仅仅是恶作剧，那么叶深觉得自己还能够原谅。

　　这什么破事啊，简直太难以启齿了。

　　叶深抱住身后的枕头，将整颗头埋了进去。

　　秋看着他极其烦躁的动作，轻叹了一声，这一世，他还真的是有点难搞。

　　往后数日，叶深白天工作心神不宁，晚上失眠，一旦睡着了就会梦到很多不可描述的片段，而且每次都不重样。

　　而那位始作俑者跟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算你狠！”叶深又一个梦醒时分，在床上发出了一声怒吼。

　　梦里那位一往情深的人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

　　这下彻底睡不着了，叶深觉得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他本来就是因为睡眠不好才跑去深山里招惹了一尊神回来的。

　　如今倒好，这尊“山神”把自己折腾得更惨了。

　　“我才不信人有什么前世。”叶深咬牙切齿道。

　　正巧这时，秋又浮现在了床边，吓了叶深一跳。

　　“你来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

　　“我一直都在这儿啊，只是你看不到。”事实上，这几日，秋一直在观察着叶深，从早到晚，他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他几乎都知道。

　　叶深忽然觉得背脊发凉，这人偷窥狂么？

　　“我求求你，能不能让我睡个好觉。”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秋眯起眼睛，觉得叶深完全就没拿眼睛看他，真令人生气，以前的他可从来不会这样。

　　叶深听完，深呼吸了两下，正眼看着秋，道：“我说认真的，我每天还要搬砖，没有好的睡眠根本没有办法工作，你要是以前真跟我有点交情的话，你就放我一马？Ok？”

　　秋作出很为难的样子。

　　叶深眉头拧得更紧了。

　　“说吧，什么条件？”

　　秋立刻开口道：“也简单，每个周，你得留一个晚上的时间给我，我要给你施法。”

　　“让我看前世？”

　　“对，之前只给你看了两世，还有七世呢。”

　　叶深又深呼吸了一下，非常艰难地点头：“可以。”

　　“那你睡吧，我保证你不会再做梦了。”

　　叶深闻言，倒头就睡，秋确实没有食言，真的没有再让他做梦。

　　翌日清晨醒来时，叶深看到床头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放着一捧白色的鲜花，这花似乎以前在梦里见过，但是他不知道名字。

　　就连那花瓶，他也觉得眼熟，柱形的花瓶的确少见，上面还有很多新奇的花纹，或者说，那是咒语。

　　几天之后，叶深才反应过来，他之所以没有再做噩梦，归功于床头的那捧花。

　　花仿佛不会凋谢，但那绝不是假花。

　　每次闻到那个气味，他都会觉得很安心。

　　那位山神也没有再来“骚扰”，然而正是这种不知道人何时会出现的不确定，让叶深觉得更加担心。

　　保不准这人哪天突然又现身在了什么特殊的时刻，比如他洗澡时。

　　果然当秋再次出现时，真的是在叶深的浴室。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洗澡的时候出现？”

　　秋这回没有穿他那仙气飘飘的长衣，而是换了现代服装，但长发依旧显得他很独特。

　　“又不是没看过。”秋的视线扫过叶深全身，搞得叶深每个细胞都不自在。

　　“还看？！”

　　秋有些嘲讽地收回了视线。

　　被来人一打扰，叶深已经完全失去了洗浴的兴致，飞速冲刷完自己，穿好衣服回到卧室。

　　这厮，一如既往地占了他的床。

　　但是时至今日，叶深已经完全没有要斥责的意思了，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

　　叶深没打算理会这人，自行倒下准备睡觉，还选了一个比较边缘的位置。

　　“我说你睡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你别说，叶深还真的是怕被秋给吃了。

　　虽然叶深认为自己这种思想十分怂包，可架不住敌人力量强大。

　　一想到这儿，那些所谓前世的记忆又都冒出来了，叶深只能暗骂该死，如果不是因为旁边“虎视眈眈”的某人，他才用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也真是的，我真要对你做什么，你离得近和离得远又有什么区别呢？”

　　秋这话竟然该死得有道理，可是叶深选择不理会，假装没有听到。

　　秋知他在装睡，只是笑了笑，这人转世多年，唯一没有变的就是这种逃避性子吧。

　　待叶深睡着后，秋对着床头那捧花施了点法，完全不让叶深做梦是不可能的，他没有那么无私。

　　不过梦里，叶深也没有梦到什么叫他耿耿于怀的事，只是有一片花田，很广很宽，望不到头，全开满了一种白色的花。

　　待叶深醒来时，猛然想起，那花其实就是他床头这种。

　　不知为什么，他在梦里置身花田时，会觉得心头一酸。

　　醒来时，叶深望着床头的花发呆了好久，旁边，秋已不知去向，不过他一点也不意外。

　　一周过得很快，秋在周六晚上又出现了，他一来，叶深便已猜到目的。

　　不就是什么前世记忆么，他还真是执着，叶深觉得就算已经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那也不会影响他什么。

　　前世只是前世而已。

　　“去洗个澡吧。”秋倚在床边，淡淡吩咐。

　　“用不着吧？”

　　秋知道他在犹豫什么，直言：“让你去你就去。”

　　叶深显然不太愿意，道：“用得着这么麻烦？”

　　“不要跟我废话，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得了，这尊神又要炸了，叶深硬着头皮还是去泡澡了。

　　只是等了很久，秋都没有进来，叶深不由得开始想象，这家伙不会是真打算让我洗干净，吞了吧。

　　秋进来时，叶深正陷入乱七八糟的浮想联翩中……

　　正是因为他走神，秋才有了可乘之机。

　　在叶深的头歪到水里之前，秋接住了他，防止他身体往下滑。

　　然而秋并没有立即开始施法，反而是捏着叶深的下巴欣赏了好一会儿。

　　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凝视，眼里还有些许恨意。

　　他以为神才是高高在上的，结果凡人百年轮回，才是最负心的那个。

　　越是这么想，秋越是觉得不解气，所幸临时改变了注意，不如此次让他回味最虐心虐身的那一世。

　　这样的决定诚然幼稚了些，可秋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解气。

　　哪一次，他们的相遇最不堪回首呢？

　　大概是第一次。

　　那个时候的秋是真的冷血无情，他不懂人间情爱，叶深也不懂。

　　说起来，那次的叶深，名字还是叫叶深，可能是冥冥中自有注定，也可能是一种轮回。

　　秋在知道这一次叶深的名字时，他还吓了一跳，难道这是要再生死折腾一回？

　　初见秋时，叶深是个孤儿，为了讨一口饭吃，信了秋的邪，加入他的杀手营，开始残酷的训练和考验。

　　十四岁时，叶深手里就已经沾了数不清的鲜血。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叶深一个都不记得长相，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每次完成任务后，师父给了一盘点心。

　　普天之下，他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