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6、辛夷车兮结桂旗

　　难道这一世白费功夫了？

　　秋正懊恼不已，却看见手心的封印已经减少了一圈。

　　莫非这孩子如此年少就情根深种了？秋摇头失笑，一时心里说不出来是何滋味。

　　再后来过了几十年，那孩子投胎转世，便是叶深了，想起那么好上钩的孩子，和眼前这个软硬不吃的叶深，秋很后悔没能在叶深少年时就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之所以来晚了，还是有原因的，他本不想来打扰叶深的，明明就差最后一世了，只要最后一世的孽缘结束，他就可以解脱了。

　　可是秋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对，或许是出于前面九世的愧疚，或许仅仅是那个孩子的夭折触动了他内心的柔软，他就是犹豫了。

　　当然犹豫归犹豫，秋最后还是使计讲叶深引到了山里，那座山，其实是第一世和叶深认识时，他们相遇的地方。

　　“多少年了啊，到头来，伤心的其实是我。”秋摩挲着叶深脸庞，这张脸也并非完全没有变，还是会根据当时生活的环境而变。

　　他见过叶深流落街头面黄肌瘦的模样，也见过他锦衣玉食高枕无忧的尊贵模样。

　　这时，叶深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秋一探思海，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已经到第八世了，第八世的叶深依旧谈不上多顺遂，好在天生好学，中了功名，硬将祖先三代贫困的命运给改写了。

　　叶深梦见自己回到了古代，他每日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考取功名。

　　穷酸秀才？叶深摇摇头，他的梦想可是当侠客，梦到之乎者也算是怎么回事？

　　其实以叶深那时的身份和家庭背景，是没什么机会上私塾的，只是偶然一次，秋来看望他时，竟发现他躲在私塾旁边偷听，不免动了要帮他一把的心思。

　　于是一天天未亮，叶深正打算出门挑水时，却看到一辆十分漂亮的马车朝乡道上驶来。

　　即使是县官出行时，那马车也没有这么漂亮，叶深感叹。

　　他不认识马车上装饰的是什么花，但有些眼熟，花纹精致，看了好一会儿，叶深才反应过来，那图案和去年在表姐家见过的桂花树差不多。

　　除了桂花，还有一种更大朵的花，很久以后，叶深才知道那是玉兰。

　　这么清雅漂亮的马车，里面坐的八成是什么富家千金小姐吧？

　　正凝神，马车却突然停在了面前。

　　车帘掀开，里面探出的人却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而是一个男子，只是叶深那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跟他一比，他表姐暗恋的那个书生简直是尘土。

　　“平宣，上来。”

　　平宣是叶深那会儿的名字，叶深一愣，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可是就像被鬼迷了心窍，叶深扔下水桶就跳上了马车，秋勾起一抹笑，看来很顺利，这小子啊，多数时候都是禁不住诱惑的，想到这儿，秋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凡人其实很容易搞定，只要你给他一直渴望的东西。

　　秋将叶深带到了一个书院，告诉他以后每天都会来接他去上学，其余事情都不用担心。

　　“有这么好的事？”

　　秋：“遇见我，就有了。”

　　诚如秋所言，自那以后，叶深碰到的好事就十分多，虽说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穷，但是他读书颇有天赋，时常得到先生夸奖，除此之外，他还帮人写信赚点银子补贴家用。

　　家里人看着他读书一没耽误干活，二还能赚钱，便再也不说什么。

　　秋除了天气恶劣的时候都会去接叶深到书院，而且每天都很准时，一旦天亮，秋并不会等他，只会离去，于是叶深养成了很多年的早醒习惯，为的就是不要错过马车，否则他得自己走很长的路去书院，那样一来又会耽误很多时间。

　　时间久了，叶深便开始对秋感到好奇，他也曾试探着问过秋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一样的。

　　秋一会儿说自己是读书的，一会儿说自己是当官的，一会儿说自己是海上来的……总之什么答案都有，这样一来倒显得秋的身份十分神秘，叶深也更加好奇了。

　　之所以有这么多重身份，并非秋刻意欺骗，而是在过往千百年的人间岁月中，秋的确都干过那么多事。

　　说起来，秋并不是那么喜欢人间，他比较喜欢天上，若非一千多年前那件事，他大约早就离开人间，登了极乐天界。

　　一想到千年前那事，秋就总是满腹不悦，只会望着远方出神。

　　叶深见过很多次秋望着远方出神，他问过：“你在看什么？”

　　秋有时不说话，有时却回答：“在看过去。”

　　人怎么能只看着过去生活呢？当然叶深并没有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眼前这个人来历不明，且非常不明。

　　每次与秋对视，叶深都觉得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波涛汹涌，全是爱恨情仇。

　　他很好奇，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姑且好好读书就是了，其余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秋喜欢用这句话来堵住叶深的好奇心，这句话很多时候倒十分有用，尤其是当叶深想起自己在田间劳作的爹娘时，就会觉得非要出人头地不可。

　　叶深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秀才，但秋却说：“别人十二岁就能考上，你还是慢了。”

　　叶深不满，无意识地嘟了嘟嘴，这个动作让秋立刻回到前几世，又有一瞬的晃神，原来，这个人投那么多次胎，其实有些东西还是没变的。

　　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家里就想张罗着给叶深娶妻，可是叶深看来看去，觉得那些姑娘都太过平庸，要么没有读过书见识短浅，要么扭扭捏捏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一点来说，叶深那时真算比较超前的了，他并不喜欢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鬼话，他向往有才能的人，无论男女。

　　左看右看，那些姑娘们啊，哪里比得上秋出彩。

　　秋自然不希望叶深年纪轻轻就被姑娘给拐跑了，于是向他提议：“你既然不想随便被安排了终身大事，那就去选一个自己合意的。”

　　“选一个？”

　　“要不，我送你一个？”

　　“送？？”叶深更加迷惑了，眼前人有这么强大吗？来去无踪也就罢了，随手一掏就是宝贝也就罢了，人也能随便送。

　　秋神秘一笑，道：“明儿你等着看。”

　　叶深却在想，如果秋是个姑娘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只能一闪而过，因为从秋出现那天，他就知道，这是自己高攀不上的人，虽然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秋到底什么来头。

　　果然第二日，真的有人上门议亲，对方还是富商之女。

　　全家喜不自胜，唯有叶深满脑子不解，想找秋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岂料找了半天秋都不在。

　　这人平时虽说神出鬼没，但是只要察觉到叶深在找他，他几乎都会出现，不知道今儿怎么了，很久都没有见到人影。

　　“神仙可真好，来去自如。”

　　三月后，叶深大婚，期间再也没见过秋出现，尽管叶深在内心呼唤过他很多次，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仿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家里人还以为叶深是因为临近婚期，所以才魂不守舍，但只有叶深知道，他隐约有一种仿佛再也见不到秋的恐惧。

　　秋来的时候，正是洞房花烛时，叶深对着新嫁娘，说不出的感觉，二人无话，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

　　这时，门外一阵风刮来，叶深这才意识到窗户没关，于是说去关窗户，然而一走到窗前，就见秋正站在不远处。

　　“你等等，我出去一下。”

　　于是这便成了叶深今晚对新婚妻子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秋看着叶深朝自己奔来，露出欣慰的笑。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你想我？”

　　叶深点头，但是又觉得秋这样问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呆呆地看着他。

　　这一看不得了，叶深竟感觉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思念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少年时就陪在自己身边的“奇人”，将自己人生中遇到的所有困难的解决掉，也给予了家里人从未有过的关心和理解。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秋轻呵一声，将叶深拉近前，附在他耳边说：“有你在，我怎么会不来。”

　　“那……”叶深欲言又止，此刻已经忘记了还在新房中的新娘。

　　“既然洞房花烛夜你不想过，不如随我去另一个地方吧。”

　　叶深想反驳点什么，谁说他不想过洞房花烛了？毕竟是凡人，对这些事不是完全没有期待，只是没等反驳，他就被秋带着飞向了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