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20、君思我兮不得闲

　　在一起呆了不过两三月，叶深开始有些习惯山鬼的存在，虽然这人偶尔爱捣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且能提供帮助的。

　　比如有一次出外景，叶深的机子有个零部件坏了，秋二话不说就给他寻摸了一个过来。

　　“你这速度，送快递肯定赚钱。”叶深一边拆卸机器，一边调侃。

　　“送快递？”秋拧起好看的眉毛，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他去送快递，怎么看都是大材小用。

　　叶深也知道他不满在哪儿，遂改口：“是啊，你也不缺钱。”

　　秋说过很多次，叶深如果不愿意工作完全可以辞职，反正他有很多钱可以养他。每次都被叶深严厉拒绝，拒绝一次，秋就迷惑一次。

　　既然不愿意辞职为什么又还总是抱怨？

　　叶深：你哪里能够明白社畜的心酸。

　　工作虽然令人烦忧，但比起没有工作以后的不安全感，大家还是宁愿工作，这就是现实。叶深也没有指望秋这种非人类能够理解，他不给自己捣乱就已经很不错了。

　　每次叶深露出这种“算了，你不会懂”的表情时，秋就感到一阵狂躁。他心想，你那点事有什么辛酸值得与我曾经历的相提并论的？

　　这么多年，他游荡在人间，看似来去自如，实则不停受伤，承受封印反噬，花了几百年与一个人相遇，然而这个人却每一世都不记得他……这种痛苦，你又何曾知道。

　　每每想到这些，秋对叶深就是一脸怨怼，恨不得将他从电脑面前拉到地上，疯狂蹂躏。

　　狂躁完，转头却又发现叶深跟没事人一样，聚精会神对着电脑上的剪辑软件，一帧一帧地抠细节。

　　“这拍的都是什么素材！同期声根本对不上啊。”

　　秋知道他也是陷入了暴躁，大概是因为台里新来的记者出去，带回来的素材有问题。如此，秋的怒意得到了一点平复，反正此刻是见不得叶深好过的。

　　后来叶深抓着手机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什么，秋就没有再听了，无非是工作的事。秋转而去了阳台，坐在了窗台上，看云卷云舒。

　　如果此时有人抬头，并且视力够好，就能看到高楼窗边坐着一个人，以人类的经验而论，这人八成是要跳楼，得赶紧报警才行。

　　但那里坐的是山鬼，情况就又不一样了，他想起自己刚来到现代社会时，对一切的陌生状况，此前他在山里闭关了七八十年，从来没想过出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完全变样。

　　饶是江山迭代，也从未迭代得这么翻天覆地。

　　然而随着对现代社会的深入了解，他又觉得现在的凡人和以前的凡人区别似乎也不大，活一辈子烦恼的还是那些事：钱权、爱恨。

　　实在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远了，因为每个人，无论男女都有了更多的选择，相对的也不那么在乎很多既有的东西。

　　以叶深的年纪来说，换作以前，根本不可能还未娶妻生子，不过现在的世界，就算比叶深再长个十年，光棍一条也很正常。

　　这或许是山鬼唯一觉得尚可的地方，他本以为自己出关太晚，可能会等到一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叶深，然而事实证明，叶深对这些事似乎完全不上心。

　　不知过了多久，山鬼敏锐的耳朵察觉到楼下似乎有人在议论他，这才回过神，从窗台上下来。

　　回房间一看，叶深已经坐在椅子上打盹了，山鬼失笑，其实这人也没有那么热爱工作。说罢，挥手将人送到了床上，看着叶深的睡颜，山鬼愣了一会儿，又将手伸到了他耳朵旁。

　　他记得叶深总是不喜欢被摸耳朵，理由是这行为粘腻又变态。

　　想到这儿，山鬼忽然狠狠捏了一下叶深的耳朵，你不喜欢，我还偏要捏。

　　叶深可能也没有熟睡，这么一闹，醒了，睁开眼睛，一脸不爽。

　　“别烦我成吗？”

　　山鬼嗤笑，道：“大白天你睡什么觉，不是要工作吗？”

　　叶深不欲与之辩解，他又不是自己领导，反正自己只要在规定期限内把工作完成了就可以了，掀了掀被子，翻过身打算继续睡。

　　谁知他刚翻过身，秋也跟着压了过来。

　　叶深一脸黑线，但经验告诉他，反抗没有什么用，等这人玩够了，自己会离开，于是一动不动继续挺尸。

　　身后的人呼吸间的花香其实还挺助眠，可能由于不是人类的缘故，山鬼身上其实没有温度，呼吸也不会有热气，当然更不会是冷气，那是一种跟林间很类似的气息，叫人心旷神怡。

　　这也是叶深后来不抗拒秋贴近自己的原因之一，他这种常年对着电脑工作的人，非常向往森林。近期没有出外景以后，叶深更是希望闻到大自然的味道。

　　秋就在身后，一会儿玩玩头发，一会儿摸摸叶深的腰，一会儿划拉划拉腿，仿佛铁了心要叫叶深有所反应。

　　但叶深愣是忍住了，他就不信这人还能霸王硬上弓……不对，这人真的干过这事，虽然那是发生在所谓的前世。

　　想到这儿，叶深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旁边的秋笑脸盈盈，似乎很满意叶深的抓狂。

　　“我说--你。”话未完，秋就翻身将人重新按回了床上，吻住了。

　　一边吻，手还一边往叶深的t恤下摆里钻。

　　喂喂喂……过分了，叶深想推开这个人，却发现自己仿佛全身脱力。他……现在好像真的不是很排斥秋这种非礼行为，这种认知更让叶深绝望。

　　神游太虚的叶深，思绪飘了很远，唇上突然钝痛。

　　“你走什么神呢？”秋撑起上半身，不满道。

　　叶深捂着嘴，推开了秋。“你属狗的啊。”顺手抄起智能机，借着屏幕照了照脸，压印似乎还不浅，希望能够快点消，否则明天上班开例会真是两张嘴也说不清。

　　“我属你。”

　　叶深：懒得跟你掰扯。

　　秋也起身去客厅看起了电视，他每次都只打开叶深所在的新闻台，偶尔也会看到叶深出镜，更多的时候叶深是作为署名出现在字幕栏。

　　新闻上说最近会有大暴雨，而且还是百年一遇的那种。

　　秋掐指一算，确实是，看来接下来几天得自己亲自去接人上下班了。只是叶深这家伙，每逢自己去接人时都会特别傲娇，就很不待见自己出现在他单位楼下。

　　一开始他理解不了，难道叶深觉得跟自己做朋友很丢人？后来几经追问，叶深才支支吾吾表示是他太招人了，一天到晚捯饬得跟大明星一样，总有编导小姑娘会来问叶深--昨天那位大帅哥是你朋友啊？有女朋友吗？

　　秋心想，我天生丽质那没办法，你只能接受。

　　去的次数多了，秋还收到过星探的名片，可惜被秋无情地回绝了。

　　“阿深，最近有大暴雨，你出门可要记得带伞噢。”

　　谁料叶深回了一句：“真要是百年一遇的大暴雨，带伞也没用。”

　　“那没办法，只能我亲自把你抱回来。”

　　叶深又噎到，真想抽自己耳光，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山鬼只要有机会就要调戏他。

　　是夜，果然开始下雨，先是打雷闪电，后来起了阵雨，不过雨不算大。但是秋知道，受台风影响，最大的雨还没开始，那股冷空气已经在周围盘旋了好久。

　　早上出门时，叶深换好鞋，看着玄关旁边的雨伞，犹豫了小片刻，还是抄了一把雨伞带走。刚到办公室时，外面就下起了雨，有同事在说这雨会很大，因为防汛指挥部已经下发了通知，待会儿会把消息加到临时新闻播报中。

　　紧接着叶深就接到临时工作，说是去拍一下外景，江边已经淹得差不多了。叶深扛着机子下楼，掏出车钥匙，转念一想，毕竟是公家的车，如果泡坏了，估计不太好办，虽然用不着自己赔，但一想到走手续还是又把车钥匙放了回去。

　　出租车司机一听叶深要去江边，立即表示只能载他到附近。

　　看来情况不是很乐观呐，叶深皱眉，正在这个时候，一辆越野车停在了身边。驾驶室坐的正是那位长发男子，他今天打扮得还算低调，一身黑，但还是很夺目，长发本身就很夺目。

　　“上来。”

　　叶深没有矜持，坐到了副驾驶。

　　没有等叶深发话，秋就把车往江边开去了，叶深愈发觉得山鬼留着还是很有用，这大概也是自己没法赶走他之后为安慰自己找的借口。

　　路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待叶深到达江边不远处时，已经被陡然扩宽的江边吓了一跳。

　　跳下车，秋举伞，叶深开摄影机，画面一度十分和谐。

　　领导一开始只是想让叶深出去取个景，没有说要带记者采访，然而当叶深回程时，看到路上的积水情况，心里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打开手机一看，果然工作群已经炸了。

　　最醒目的一条消息是某处地铁，雨水倒灌，乘客估计有被困的风险，必须紧急疏散。

　　与此同时，各媒体渠道开始发布安全提示消息，提醒大家不要坐地铁，远离低洼地带。

　　“去地铁那边看看。”叶深递过手机，给秋看了一眼地址。

　　秋眼皮微跳，预感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