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19、怨公子兮怅忘归

　　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小意将手放到了秋的手心里，随后一阵巨大的拉力将她带离了地面。

　　头一回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小意唰一下脸红到了耳朵。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总之格外特别。

　　“你……带我……去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小，仿佛费了很大劲才问出来。

　　秋突然想吓一吓她，道：“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关起来。”

　　“我不要，你送我回去！”由于在空中，她又不敢挣扎，只是变得浑身僵硬。

　　秋勾了勾嘴角，觉得效果很满意，却没有立刻安抚她。

　　“可是你自己答应跟来的。”

　　“那谁知道你——”

　　“要是别人告诉你，可以教你法术，你也会这么轻易地答应跟他走吗？”

　　小意沉默了，想了一下觉得不好说，如果那人看起来就像个坏人呢，不过娘亲也说过，很多人啊长得人模人样，其实心思坏得很。

　　“好了，不逗你了，我不会关你，就是带你来看看我住的地方。”

　　转眼间，二人已落到了一处十分幽静的院落，四周花草树木生机勃勃，小院背靠高山，前方又格外开阔，有一条小河从旁流过，真正的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好不惬意。

　　“这里好美啊！”来自小姑娘由衷的赞叹。

　　“要是喜欢，可以一直住下来。”

　　“什么？”

　　“把婚事退了，与我成亲如何？”

　　这样的话若是从别的男子口中说来，小意非得捡起脚边的石子砸他个措手不及，也太冒失了！不仅冒失，还非常无礼。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都跟着人跑这儿来了，是不早也把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了。

　　见她捏着自己的裙摆左右不定，秋眉头轻皱，果然还是自己太着急了？

　　小意想了好一会儿，问：“你为什么想娶我呢？”虽然我是有点想嫁你，但直觉告诉我这很离谱，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很离谱。

　　“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了，不，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就认识了。”

　　眼前的男子语气诚恳，小意半信半疑，她倒是信人有前世今生的说法，只是这种说法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只剩下咂舌的份儿。

　　“那你跟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

　　秋闻言，一阵头疼，他似乎每遇到叶深一世，就要面临同样的重复讲述。

　　不是不愿意讲，只是每到这个环节，他就莫名憋屈，凭什么你就可以忘掉一切从头来过。

　　说到底，你只是我必须要完成的一个任务，一个任务罢了。

　　最后，秋依然耐着性子讲了许多往事，而小意似乎比从前好奇心胜了不止三分，一直问这问那。

　　不知不觉天黑了，小意爹娘发现找不到女儿，急成了一锅粥。

　　秋看了看天色，忽然意识到什么，遂送小意回去。

　　“下次再告诉你吧，以后还有时间。”

　　小意也觉得自己停留过久，遂点头答应，只是在秋到大门口将人放下时，小意又听到秋说：“那事，你不妨考虑一下。”

　　“什么事？”她其实心中清楚，只是想再缺任一遍。

　　“若你觉得可以，我就正式登门提亲。”

　　秋心中烦这些凡间礼俗，可是为了将人骗到手，他觉得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了。

　　后来的好些天，小意都像失了魂一样，总是思考着山鬼说的话，这个人对她来说太具诱惑力，如果他说的那些往事都是真的，那么他们算不算缘分天定呢？

　　山鬼没有多等，百无聊赖时就跑去问小意，考虑得如何。

　　小意总觉得这人太过迫不及待，仿佛有什么其他目的，可是再问山鬼：“要是我不答应呢？”

　　山鬼又道：“无妨。”那就只能来硬的了。真实想法只藏到了眼底，他不希望这个小姑娘这么早警觉起来。

　　“可是我和白家已经定了婚。”

　　“一切都交给我来解决。”

　　山鬼看起来十分胸有成竹，小意的疑虑稍纵即逝。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小意点头，对上山鬼那双满载笑意的脸，那一刹，她觉得山鬼应当是十分心悦自己的。

　　山鬼笑完回过神，也有些迷惑了，过去那么多年，要说他对叶深毫无感情，不是完全没可能，只是沉重的执念已经将这些感情盖了过去，他满脑子都是解除封印的事。

　　次日，白家的人便上门要求退婚，说是白存曦被一户官家小姐看上，非要嫁，出于攀附心理也迫于官家威胁，白家只得将原本定好的婚事推掉。

　　白家的人在这儿自然没有讨到任何好果子吃，小意看着母亲在白家人走后罕见失态地骂骂咧咧，并表示这种人家，小意绝对不能嫁过去。

　　怎么就这么巧了？自己刚答应秋的求亲，白家就来退婚。

　　退婚不是什么好事，不仅不吉利，还会影响未出阁女儿家的名声，小意不是很在意，但家里人缺愁坏了。

　　忧愁不过两日，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就带着媒婆上门说亲了。

　　全家人都被这位公子所震撼，从衣着品貌到言行举止，那气度，说是皇家都不为过，就是不知什么来头。

　　小意听着仆人们议论，心想，莫非是秋来了，于是不动声色到了前厅。

　　从屏风后看去，那人背影玉立，很像秋。

　　喜出望外之时，小意又很好奇这人会如何介绍自己，虽然秋说过自己是神仙，但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人。

　　如今要上门求亲，自然不能开口一句：“我是修仙的，我要娶你家女儿。”

　　在秋的说辞中，自己系出名门，小意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前几个月，我带仆从外出游玩，怎料路遇山匪，性命堪忧……最后流落到此地，承蒙贵府小姐施善搭救，方才得了盘缠回家。”

　　小意忍不住赞叹，这人可真会编故事，把全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许是瞟到了屏风后面的小意，秋投去一个善意的眼神，倒叫小意觉得尴尬起来，转身离去，她再听这人胡诌下去，怕自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生得好或许真有优待，在秋的全力忽悠下，小意全家对他的印象都很好，相谈甚欢之余还不忘吩咐丫鬟叫小姐过来相看。

　　“既然你们之前都认识，其实也犯不着相看。”娘亲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女儿不反对，这婚事今天就可以定下来。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只是秋离去之后，娘亲才反应过来，问：“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人呢？”

　　小意只道：“爹娘那么乐善好施，每个人都记得吗？”

　　“倒也是，倒也是。”

　　若真按秋说的那个故事来，小意觉得自己不会忘记秋的存在，毕竟那样一个人，就算是当乞丐，也会是最出众的乞丐吧。

　　连嫂子说起这突然冒出来的未来姑爷时，都委婉地赞叹了一句：“可真是一表人才。”

　　这个人不仅一表人才，还总是半夜偷进闺房呢，小意想着，不自觉地笑了。

　　婚期如约举行，一切依旧很顺利，顺利到让人忍不住怀疑其实一切都是一场梦。

　　新婚之夜时，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来新娘太累，倒头就睡着了，二来新郎旧伤复发，半夜离去直到日上三竿才回。

　　小意醒来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还有些奇怪，然后找了一圈发现依然没有人，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

　　不会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吧，然后现在就只等着梦醒。

　　待秋晃悠悠出现在书房时，小意失而复得，差点就欢呼雀跃起来。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啊？”

　　“有点事。”

　　看来是不想说，小意眼神立马暗下来。

　　秋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编个半真半假的谎言将事情给圆过去。

　　半晌，小意信了秋的故事，他是要定期去山中修行的人，否则不能维持现在的法术和身体状态。

　　叶深眼角抽抽，道：“我这么好骗？”

　　秋摊手，你以前一直都挺好骗的，不知这一世怎么了，变得油盐不进。

　　“最后呢？”叶深继续问。

　　“当然是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秋看着叶深一脸鄙夷，也收起虚伪的笑，道：“我们在一起生活五年以后，我就离开了，那会儿我们的孩子才三岁。”

　　这一离开就是十年，十年后，秋回到他们住的地方却得知小意已经病逝，唯一的孩子被接回娘家由兄嫂照看。

　　“这是人做的事吗？”

　　“我不是人。”秋眨了眨眼睛。“我那会儿也没有办法，多次动用法术改变凡人命运，反噬一直在加剧，而且还同凡人有了孩子，这是有违天道的，可是她实在想要个孩子，我便心软了……”

　　离开只是为了不让小意看到自己的惨状，他必须回深山去闭关。

　　大概因为那孩子本不该存在于世上，成年后没多久也出意外去世了，秋在坟前站了好久好久，回想自己过往几百年的经历，忽然有种想放弃的感觉，这种念头一生出来，叫他自己也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