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13、杳冥冥兮羌昼晦

　　十六岁的太子继承了父亲冷冽暴虐的性子，在他身边，能长久伺候的宫人非常少。若非帝王子嗣少，太子这个位置还真的轮不上他。

　　“咱们太子啊，今儿又杖毙了一个宫女。”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他觉得宫女的眼睛在瞪他。”

　　类似的讨论在远离太子宫殿的地方时常能听到，私下讨论这些事的人，也没有机会接触到更高的权力层，因此反倒无人追究。

　　有人曾好奇，为什么太子这样，也没有人管管，且不说他那早逝的母亲，他父亲，也就是陛下本人，似乎对太子的很多所作所为都不怎么放心上。

　　理由大约是，杀个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值得教训的事。

　　他无法无天惯了，因此在见到山鬼时，仍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你何时变得如此暴虐。”山鬼的声音传来，对于太子而言是陌生的，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妙人斜倚在窗沿边。

　　这人，自己没有见过，太子非常确定。

　　“乐贤。”

　　“你是谁？竟敢直呼——”

　　山鬼瞬间到了他身后，一手卡住了他脖子。

　　他记得自己的力气不算小，可是如今却动弹不得，不，或许不是力量的缘由，是其他的。从他看到这个人第一眼起，就有种很诡异而熟悉的感觉。

　　这不知来头的人，长得很好看，比他平生见过的不少男男女女都要好看。

　　“不要对我这么说话。”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问出这话的太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人家刚才不都叫了“乐贤”吗，会不知道自己是谁才怪。

　　果然对方轻笑了一声，似在笑他的无知和天真。

　　“你这一次，可真是令人很不喜欢。”

　　说着，山鬼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乐贤憋得一张脸通红，并且心跳加快，他怕死，太怕死了。以前外头叛军快攻入皇城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很快，山鬼放开了他，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依旧是歪歪斜斜的姿势，可是别有一番风韵，来去之间的速度，令乐贤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

　　“你是人是鬼？”

　　“鬼。”秋勾起嘴角，丝毫没有犹豫。

　　乐贤吓得后退了不止十步，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远处的人，那人笑意盈盈，和想象中的鬼还是不太相同的。

　　但你若说他不是鬼，这世上又到哪儿去找这么个妙人呢，那神态和容颜，都不似寻常人能有的。如果对方说自己是神仙，乐贤估计也会深信不疑。

　　“瞧你现在贪生怕死的样子，一点不如从前呐。”

　　“从前？”

　　“噢，我忘了，太子殿下你不记得以前的事。”

　　乐贤想来想去，没有搞明白，什么叫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打小到现在的很多事，他都是记得的，除了那些被他一时兴起杀掉的喽啰，那些人罢，总归是不值得他记在心上的。

　　山鬼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朝太子逼近，太子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你怕我做什么呢？”

　　“来人啊。”

　　“别喊了，外面的人都听不见的。”要那些凡人昏睡过去对他而言，太简单了。

　　“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来？你难道忘记了以前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吗？”

　　乐贤是真的忘了，并且当下也不会想得起来，可是他觉得自己没道理会杀这样一个好看的人，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太子残暴归残暴，但是对长相昳丽的人都显得比较宽容，且男女不论，单看他身边的宫人就知道，不说多出众，起码都是还看得过去的。可是她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眼前这只“鬼”。

　　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还是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杀掉这么好看的一人。

　　“想不起来了吗？”

　　乐贤开始冒冷汗，他这辈子没有遇到过气场这么令人窒息的人，往日所有嚣张都灰飞烟灭，他觉得自己现在宛如一只小鸡仔，只等着被自己强大的鬼一脚踩死。

　　夜显得更静了，外面连士兵巡逻的声音都没有出现，乐贤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秋将人拎到了自己手边，拖到了城墙上，往下一看，果然一个士兵都没有，这太蹊跷了。

　　“啊——”因为过于害怕，乐贤尖叫了出来，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会尿裤子。

　　这就是养尊处优、张扬跋扈惯了的太子殿下，只需要一点点切实的恐吓就能完全拿捏，秋冷笑着，觉得他这辈子投的胎实在是不对，这种人怎么能做储君呢？不过尘世间的忧患从来不在他关心的大事范围内，也许他还可能为这种百姓之苦推波助澜。

　　大概是怕太子真的下一刻要尿裤子，秋瞬间放开了他，让他在平地站稳了。

　　得了自由的乐贤立刻就想跑，可是背后又是冷冽的声音：“别跑啊。”

　　他不得已止住了脚步，缓缓回头，问：“你放了我罢，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种话对于太子来说实在是轻而易举。

　　“如果我说要你的江山呢？”

　　“江山？那也不是我的啊。”

　　“我说，你把那皇帝给杀了，让我当皇帝怎么样？”

　　乐贤立刻抖若筛糠：“不行，不行，那是要遭天遣的。”别的皇帝倒罢了，现在这皇帝可是他父皇。

　　“你竟也知晓何为天谴？”

　　“如何不知？”

　　“我看你在杀那些宫人的时候，可一点没觉得自己会遭天谴？”

　　“那是她们活该。”

　　这一刻，太子又变回了那个冷厉残暴的样子，秋知道他大约是没救了。不过，秋也没有什么兴趣救赎罪人，尤其还是这样一个狂妄无知的少年。

　　他要看着他一步步坠入泥潭，变成更加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秋问乐贤：“你有什么愿望吗？我或可帮你实现。”

　　“真的？你真能帮我实现？”

　　呵，这太子可真蠢，一点也不怀疑，还露出如此天真的样子。

　　秋点了点头，道：“其实我来这儿，主要就是为了帮你的，帮你顺利登基，得到天下。”

　　“帮我？我已经是太子了啊。”而且最大的阻碍，他皇叔也已经被父皇杀了啊……

　　“是吗？你等着，下月，还会有叛军作乱的，到时候，你可别说我不是来帮你的。”

　　说完，秋就消失了，他需要用一点实际行动告诉太子，自己是那个可以替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乐贤望着空荡荡的夜，忽然背脊发凉，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那个好看的鬼真的有出现过？巡逻的侍卫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终于见到活人，乐贤惊喜之外，又是一阵愤怒，大骂：“你们刚才去哪儿了？”

　　“小的……刚才一直在下边。”

　　“滚！”

　　侍卫迅速退下，庆幸自己暂时保住了小命，这太子殿，果然不是人能呆的地方，太子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后来连续好几日，乐贤都在回想那晚的事情，那鬼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恍恍惚惚间，一月的时间到了。

　　一月后没有过多久，外头的叛军再次逼近皇城，搅得人心惶惶，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堪当大任。

　　“能用的人都杀光了，我看呐，这次是真的要完。”

　　许多人都这样说，只是没有传到太子耳朵里，太子隐隐约约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可那些能打仗的人再英勇，不听话也是不行啊。

　　“我劝你还是赶紧收拾包袱走吧。”一天白日里，山鬼再次出现在了乐贤面前。

　　不是说鬼不能白天里出现吗？难道这鬼法力十分高强，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又或者其实他根本不是鬼，而是神仙？否则他又怎能未卜先知。

　　“你能帮我的，对吧？”乐贤眼里带着莫大的期望，看得秋心里一阵触动，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触动，可能是因为他忽然的虔诚令人想起他曾经收过的一个徒弟，那个叫叶深的孩子。

　　“我可以帮你，但是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你说！你要什么？”

　　“我要你。”

　　乐贤懵在原地，完全没搞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来也是，太子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确没有身处在这种语境中过。